然后在神宫寺家门外等了十七分钟。
十点零五，门还是没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玲央九点五十一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是：
【到了就等我。】
后面还有一句。
【不准催。】
悠圣原本确实没准备催。
直到十点零八，门终于打开，先出来的却是御影。
她看见悠圣时一点都不意外，只往旁边让了一步。
“还要几分钟。”
“她不是说十点？”
“她也说过不准催。”
悠圣想了一下。
“有道理。”
御影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这种时候还认真讨论“有没有道理”的人也不多。
“进来等吧。”
悠圣刚换好鞋，楼梯上已经传来脚步声。
“御影，你是不是把人放进来了？”
“嗯。”
“我让他外面等。”
“外面热。”
“他又不是冰淇淋。”
玲央从楼梯上下来。
悠圣抬头，目光停了一下。
她今天没穿学校发来的临时制服，也没穿御影准备的那几套过分安全的基础款。
上身是一件剪裁很干净的浅色短外套，里面搭着贴身的深色无袖上衣，下身则是高腰短裤和长靴，浅金色长发没有扎起来，只在一侧用很简单的发夹固定住。
整套衣服明显经过认真搭配，既不像金曜，也不像学校里的神宫寺玲央，却仍然有她以前那种很会打理自己的感觉。
玲央走到最后一级台阶，发现悠圣还在看。
“怎么？”
“挺好看的。”
回答太快。
玲央本来准备好的第二句都没用上。
她轻轻眯起眼睛。
“你今天是不是有人教过？”
“教什么？”
“见到人先夸。”
“没有。”
“那你再说一遍。”
悠圣愣了一下。
“挺好看的。”
玲央盯着他两秒，嘴角终于忍不住往上抬。
“行，算你过关。”
御影从旁边经过。
“你原本准备让他说什么？”
玲央转头。
“和你没关系。”
“哦。”
“还有，别学他。”
“谁？”
“秀一。”
御影看了眼时间。
“十一点之前司机都可以送。”
玲央拿起放在玄关柜上的小包。
“不用。”
御影抬头。
“又走？”
“今天有人负责。”
她说完，很自然地把视线移到悠圣身上。
悠圣点头。
“嗯。”
玲央顿了一下。
“你别每次都答得这么理所当然。”
“不是你说的吗？”
“我说归我说。”
“那我应该怎么回答？”
玲央被问住半秒，很快又找回节奏。
“至少表现得为难一点，让我有点欺负人的成就感。”
悠圣认真想了想。
“下次。”
玲央：“……”
御影已经转身。
肩膀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没有。”
“今天一个两个都欠收拾。”
---
商场离神宫寺家不远。
玲央却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先带着悠圣去了旁边一家咖啡店。
悠圣看了眼时间。
“不是买衣服？”
“急什么？”
“你昨天说十点。”
“我又没说十点零一开始买。”
玲央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菜单递给悠圣，自己根本没看。
“冰美式，不加糖。”
悠圣翻菜单的动作停住。
“你今天早上吃东西了吗？”
“吃了。”
“多少？”
玲央看他。
“你现在是陪我买衣服，还是做营养调查？”
“随口问。”
“两个面包，鸡蛋，半杯牛奶。”
回答完以后，玲央自己都顿了一下。
悠圣也看着她。
“你不是不想说？”
玲央靠在椅背上。
“我突然发现，如果每次都因为你问得烦就不回答，最后难受的还是我自己。”
“哦。”
“但你别得意。”
“我没得意。”
“脸上有。”
“没有吧？”
玲央笑了一下。
“我说有就有。”
服务生过来点单。
玲央没再看菜单，顺口替悠圣也点了他常喝的那款。
等人走了，悠圣才问：
“你记得？”
“当然。”
“什么时候记的？”
“你以为只有你会记别人吃什么？”
玲央单手撑着脸，笑得有点得意。
“神宫寺大人记性一直很好，只是平时懒得表现。”
悠圣看她。
“神宫寺大人？”
“怎么，不行？”
“行。”
“叫一声听听。”
“神宫寺大人。”
玲央本来只是想逗他。
结果悠圣真的叫了。
她反而僵了半秒。
“……”
悠圣：
“怎么了？”
玲央拿起桌上的水。
“没什么。”
喝了一口以后又放下。
“以后别这么听话。”
“你要求好多。”
“现在才发现？”
玲央抬起下巴。
“晚了。”
---
真正开始买衣服以后，悠圣才发现自己之前想错了一件事。
他原本以为玲央会需要别人帮忙。
事实恰好相反。
她熟得像在逛自己家。
进店先看剪裁，再摸面料，扫一眼吊牌就知道尺寸大概合不合，甚至有两次店员刚准备推荐，玲央已经先把不适合自己的版型放回去了。
“这个肩线会塌。”
“这条腰太高。”
“颜色不错，料子不行。”
“这个可以试。”
整个过程没有一点第一次以女性身份买衣服的生涩。
悠圣跟在后面。
负责拿。
拿到第六件时，玲央终于回头。
“你就没有意见？”
悠圣看了看手里的衣服。
“都挺好。”
玲央脸上的笑一下淡了。
“最没用的答案。”
“那你问我。”
“这个。”
她从架子上取下一条深色裙子，拎在身前比了一下。
“怎么样？”
悠圣认真看。
玲央等着。
“好看。”
“又是好看。”
“那不好看？”
“你敢？”
“……”
玲央看见他的表情，终于满意地笑了。
“这才对。”
旁边店员没忍住也笑了一声。
玲央侧过头。
“你看，他是不是特别没意思？”
店员看看悠圣，又看看玲央。
“我觉得挺可爱的。”
悠圣：“我？”
“对。”
玲央立刻笑得更明显。
“听见没有？”
“听见了。”
“人家夸你可爱。”
“嗯。”
“你不反驳？”
“为什么？”
玲央沉默两秒。
“你这样让我很难继续。”
悠圣：
“那换一个？”
“不要。”
玲央把裙子扔到他怀里。
“拿着。”
---
试衣间门关上以后，悠圣站在外面。
手里还有另外几件。
等了几分钟。
里面传来玲央的声音。
“悠圣。”
“嗯？”
“过来一点。”
悠圣走到门边。
“怎么了？”
“拉链卡了。”
他停住。
“要我帮？”
里面安静了一下。
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你今天怎么这么谨慎？”
“你不是说不舒服会告诉我？”
“所以我现在叫你。”
门开了一条缝。
玲央背对着他，长发被拢到一侧，裙子后面的拉链停在腰上方。
“拉一下。”
悠圣伸手。
动作非常小心。
玲央从镜子里看他。
“你以前给浅川弄过？”
“什么？”
“拉链。”
“没有。”
“那你怎么这么熟练？”
“往上拉还能怎么拉？”
玲央：“……”
她本来准备好的调侃又死了一半。
悠圣把拉链拉到上面。
“好了。”
玲央没让他立刻出去。
“等等。”
悠圣抬头。
镜子里，玲央已经转过身。
这条裙子比她刚才穿来的短裤明显更偏女性化一些，腰线收得很好，裙摆也不夸张，配她现在这张脸确实很适合。
她在镜子前转了一下。
“评价。”
悠圣：
“好看。”
玲央闭上眼。
“你是不是只会这两个字？”
“真的好看。”
“具体一点。”
悠圣这次认真看了一会儿。
“腰这里比较合适。”
玲央眉毛轻轻一挑。
“继续。”
“腿显得很长。”
“继续。”
“颜色也适合你。”
玲央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还有呢？”
悠圣终于反应过来。
“你是不是就想让我一直夸？”
玲央笑得特别开心。
“现在才发现？”
“……”
“晚了。”
她往前一步。
因为试衣间本来就不大，两个人距离一下近了很多。
悠圣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玲央立刻看见。
笑意更深。
“又躲？”
“这里小。”
“借口。”
“真小。”
玲央又往前一点。
“那你再退。”
悠圣后面已经是门。
退不了。
玲央抬头看他。
现在这副身体比悠圣矮不少，距离近以后，仰头的角度甚至有点过分明显。
她似乎也发现了。
但完全没有收敛。
反而笑得更坏。
“怎么不退了？”
“没地方。”
“哦~~”
尾音拖得很长。
悠圣看她。
“你故意的？”
“终于聪明一次。”
玲央往后退开。
转身看镜子。
“放心，我还没准备对你做什么。”
悠圣：“……”
玲央从镜子里捕捉到他的表情，心情更好了。
“你刚才是不是想多了？”
“没有。”
“你耳朵红了。”
“热。”
“空调二十二度。”
“……”
玲央终于笑出声。
“笨死了。”
---
这一套最后买了。
又买了三件上衣、两条裤子、一件外套。
到了鞋店，玲央明显开始挑得更慢。
悠圣终于问：
“累了？”
“有一点。”
“那休息？”
“不。”
“为什么？”
玲央坐在软凳上，低头看店员刚拿来的短靴。
“因为还没挑完。”
“明天也能买。”
“明天我可能不想来。”
“那下次。”
玲央抬眼。
“你是不是很想走？”
“没有。”
“那你催什么？”
悠圣终于明白。
“你累了，但是不想承认？”
玲央脸色一顿。
“谁说的？”
“你。”
“我没说。”
“你刚说有一点。”
“有一点不叫累。”
“哦。”
玲央瞪他。
“你这个哦很欠打。”
悠圣坐到旁边。
“那歇五分钟。”
玲央本来还想反驳。
最后却没动。
过了一会儿，脚轻轻往旁边伸了一下。
碰到悠圣鞋边。
悠圣低头。
玲央面不改色。
“借一下。”
“借什么？”
“靠着。”
悠圣：“……”
玲央已经把小腿很自然地往他那边靠了一点。
“你不是负责？”
“这也算？”
“当然算。”
“谁规定的？”
“我。”
玲央说得理所当然。
“有意见？”
悠圣摇头。
“没有。”
“很好。”
她靠在椅背上。
闭了会儿眼。
过了几秒，又睁开。
“你今天是不是特别好欺负？”
悠圣：
“有吗？”
“有。”
“为什么？”
玲央笑眯眯地看他。
“因为你一直觉得我现在需要照顾。”
悠圣没否认。
“有一点。”
“那我要是故意使唤你呢？”
“今天不是本来就陪你出来？”
“不是一个意思。”
“有什么区别？”
玲央看了他好几秒。
最后伸手。
轻轻拍了一下他手臂。
“算了。”
“又算了？”
“这次是真的觉得你听不懂。”
她嘴上这么说。
心情却明显很好。
---
中午两个人去吃饭。
玲央坐下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拍照。
不是拍菜。
拍桌子对面的悠圣。
悠圣刚拿起水。
“拍我干嘛？”
“记录负责人的工作状态。”
“有什么用？”
“以后追责。”
“……”
玲央低头编辑。
很快把照片发进了四个人的小群。
【今日负责人员表现：勉强合格。】
澪第一个回：
【为什么勉强？】
玲央：
【审美能力不足。】
悠圣看见了。
“我哪里不足？”
玲央抬头。
“你今天说了七次好看。”
“我数的是六次。”
玲央愣了一下。
“你还数？”
“你一直嫌。”
玲央立刻笑起来。
“原来你这么在意我的评价？”
悠圣终于发现自己又踩进去。
“不是。”
“晚了。”
群里秀一也冒了出来。
【说明词汇量有限。】
悠圣：
【你来。】
秀一：
【不上班。】
玲央：
【他下午才上班。】
秀一那边停了半分钟。
【你为什么知道。】
玲央：
【我什么不知道？】
秀一：
【很多。】
玲央：
【比如？】
秀一没回。
玲央盯着手机。
“他跑了。”
悠圣：
“正常。”
“我发现他特别喜欢说一句就跑。”
“省事。”
玲央抬头。
“你别学。”
“为什么？”
“一个就够烦了。”
---
吃完饭以后，玲央没有继续逛。
她说累了。
这次承认得很痛快。
悠圣手里已经多了七八个袋子。
玲央两手空空。
走出商场时，她忽然回头。
看了一眼。
“挺像的。”
悠圣：
“什么？”
“陪女朋友买完东西的倒霉男人。”
悠圣脚步停了一瞬。
玲央一直在等。
果然等到了。
她笑得眼睛都弯了一点。
“怎么？”
“没什么。”
“又没什么。”
“那我应该说什么？”
“比如，‘那你是不是我女朋友？’”
悠圣看着她。
玲央一点都不躲。
甚至还往前凑了点。
“然后呢？”
玲央没想到他真顺着问。
“什么然后？”
“我问了，你怎么回答？”
玲央眨了下眼。
这次轮到她停顿。
只有很短的一瞬。
很快就恢复。
“当然是看你表现。”
她抬起下巴。
笑得很欠。
“负责人现在只是勉强合格，离转正还早呢。”
悠圣终于笑了。
“那要多少分？”
“满分一百。”
“现在呢？”
玲央认真想了想。
“六十二。”
悠圣：
“这么低？”
“已经很高了。”
“哪里高？”
“神宫寺大人的标准一直很严格。”
“那怎么加？”
玲央看他。
“自己想。”
“没有提示？”
“没有。”
“难度太高了。”
“怕了？”
“没有。”
玲央眼睛亮了一点。
“那就慢慢来。”
---
回去的路上，澪发来消息。
不是群里。
单独发给玲央。
【买完了？】
玲央：
【嗯。】
【悠圣呢？】
玲央看了一眼旁边。
悠圣正提着袋子，另一只手帮她拿刚买的饮料。
她故意拍了一张。
只拍手。
还有一大堆购物袋。
发过去。
【还活着。】
澪过了一会儿。
【你买了多少？】
【不多。】
【看起来不像。】
玲央笑了。
【心疼？】
这次澪很久没回。
玲央等了一会儿。
屏幕终于亮起来。
【有一点。】
玲央的笑慢慢收住。
不是因为不高兴。
只是忽然想起前一天两个人在客厅里的谈话。
她看着那三个字。
回：
【下次一起。】
澪：
【我？】
【不然呢？】
【你不是很会挑？】
玲央嘴角重新抬起来。
【我会挑和我想让你陪有冲突？】
澪：
【没有。】
【那就这么定了。】
放下手机以后。
悠圣问：
“谁？”
“浅川。”
“说什么？”
玲央故意看他一眼。
“女生秘密。”
悠圣：
“哦。”
玲央立刻不满。
“你就哦？”
“你又不告诉我。”
“你可以好奇。”
“我好奇。”
“表现得不像。”
悠圣努力想了一下。
“她说什么？”
玲央终于满意。
“不告诉你。”
“……”
玲央笑得特别开心。
“对，就是这样。”
---
下午两点多。
两个人回到神宫寺家门口。
悠圣把东西全部送进去。
御影看见那堆袋子。
第一句话是：
“少了。”
悠圣：“？”
玲央立刻转头。
“看见没有。”
“什么？”
“专业人士。”
御影检查了一遍。
“日常够。”
“正式场合不够。”
“运动类没有。”
“居家只买了一套。”
“你还需要——”
玲央抬手。
“停。”
御影闭嘴。
玲央转头看悠圣。
“听见了吗？”
“听见了。”
“所以负责人下次还得上班。”
悠圣：“还有下次？”
“怎么？”
玲央眯起眼。
“你有意见？”
“没有。”
“那就好。”
她走到悠圣面前。
伸手。
从他手里把最后一个袋子接过来。
“今天勉强辛苦了。”
悠圣：
“六十二分？”
玲央笑了一下。
“六十五。”
“涨了三分？”
“最后没抱怨。”
“原来这么容易。”
“你别得意。”
悠圣已经准备走。
玲央站在门口。
看着他往外。
走了几步以后，忽然叫住。
“悠圣。”
他回头。
玲央想说什么。
最后又笑了一下。
“明天见。”
“嗯。”
悠圣走了。
门关上以后。
御影从后面经过。
“六十五分？”
玲央脸上的笑立刻消失一半。
“你偷听？”
“这里是玄关。”
“那也叫偷听。”
“哦。”
“别哦。”
御影走远。
玲央站在原地。
过了两秒。
低头看自己的手机。
和悠圣的聊天框还停在早上。
她想了想。
发了一句。
【补充一条。】
悠圣：
【什么？】
【今天那句女朋友，不许当没听见。】
对面这次沉默得比平时久。
玲央盯着屏幕。
嘴角一点点扬起来。
终于。
【知道了。】
玲央满意地把手机收起来。
这才拎着自己的新衣服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