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一侧,是一排正对着院子的长窗。
午后的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把地板染成一片摇晃着的深浅不一的绿。
窗外,是一大片树林,可排列整整齐齐的样子一看就知道是人工林,但就算如此,整个山林依旧透露出一股安然的感觉
真安静。
天宫静流收回视线,走向大厅,迎面便撞见了浅野澈。
“天宫同学,莫非你也是来偷懒的?”
天宫静流看着他一副闲得发慌的样子,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像在驱赶一只烦人的飞虫。
“浅野同学,不要这么自豪地说出在偷懒这件事,这并不光彩。”
“难道说,天宫同学是真纪老师派来抓我回去的?!那不好意思,就算是天宫同学,我也要奋起反抗!”
……跟这个人说话,就是麻烦。
天宫静流懒得和他鬼扯。
“我才不会管你呢,话说,你知道八重垣琉璃她们去哪了吗?”
“不知道,我在民宿里可没看到她们两个的踪影。”
天宫静流听罢,皱起了眉。
她们出去了?那会去哪?
等一下。
浅野澈是怎么知道,她们不在民宿里的?
他该不会,已经把这里逛了个遍吧?
……我本以为,就算要偷懒,他好歹也会收敛一点,没想到他连藏都懒得藏。
“那正好,”天宫静流说,“你既然已经把这里摸熟了,就跟我一起去找八重垣。”
“为什么我要……”
“还是说,你想回厨房去,继续被真纪老师盯着削马铃薯?”
浅野澈飞快地权衡了一下。
“……行吧,反正只要离厨房远一点去哪都行。”
为了以防万一,两人还是找遍了客厅、走廊,又顺着木楼梯上了二楼,一间间看过去。
“我早就说过了,她们不在这里了。”
“话说,我之前就一直想问,你为什么要在这栋民宿里乱逛?”
“当然是为了确认哪里能在遇到危险的时候方便躲藏和逃跑啊。”
他还没放下那套“民宿杀人事件”的疑虑吗?
“浅野同学,被害妄想症其实是一种很严重的心理疾病。关于这点,我们家还是有一些医生人脉的,需要的话,我可以帮忙介绍。”
“太贴心了……不过,天宫同学想多了。我觉得这是一种天赋。”
天宫静流叹了口气,决定不再理他。
那么八重垣琉璃会去哪呢?
民宿里没有,院子里除了那片人工林就只有一条通往湖边的小路。
她忽然想起,之前八重垣提过,从民宿出发走十分钟就能到湖边。
“去湖边看看吧。”她说。
“可以啊,就算找不到人,也能顺便欣赏一下景色。”
◇
两人顺着那条缓缓下坡的小路,走进了林间。
一离开民宿,暑气就被树荫挡去了一大半。
脚下的路很窄,铺着碎石子,被两旁的树木挤得有些局促。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碎成一地金黄的光斑,随着风,忽明忽暗。
“这里连个路人都没有啊。”浅野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毕竟是包了场的民宿,附近又只有这一条路。”
“那要是真出了什么事的话是不是也没有人能够发现呢?”
浅野澈忽然阴恻恻地说道。
这家伙又在发什么神经?这犹如某种恐怖片中行凶者会说的台词,难道浅野澈在自己的“民宿杀人事件”里终于从受害者更换身份为凶手了吗?
“你什么意思?离我远点。”
天宫抬手就把凑到身后的人往后推开。
“嚯嚯,难道天宫同学害怕了?”
她没打算陪他演这种无聊闹剧。
没等浅野澈再憋出更吓人的台词,天宫静流脚步一顿,身形半转,右臂沉肘利落往后一送。
“唔 ——!”
就算是泰森吃了这一招也得趴下。
“你、你玩真的啊……”
天宫静流嘴角不悦地抿成一条直线,“下次再讲这种蠢话,就不是肘一下这么简单了。”
“错了错了我真的错了!” 浅野澈连忙举手投降。
他心里暗骂自己手贱嘴也贱,好好的路不走非要凑上去说恐怖台词,这下好了,恐怖片没演成,先成了被一招秒的杂鱼反派。
“知道就好。”
两人继续往下走。
天宫静流原以为这片树林会一直这样延续下去,可就在某个拐角之后,视野忽然开阔了起来。
奥多摩湖就在眼前。
湖面像一面镜子,把整片天空和四周的山影都稳稳地托在了水面上,阳光落在湖上,碎成千万片细小跳动着的鳞光。
小松彩云站在小路旁像是在等他们。
看到两人走近,他一点意外的神色都没有,反而主动打起了招呼。
“终于来了。”
天宫静流停下脚步。
……什么是“终于来了”?
这家伙是在等我们吗?
“小松,你怎么在这儿?”浅野澈问。
“八重垣小姐,就在前面看风景呢。”
天宫静流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八重垣琉璃正背对着这边,她在出神地看着湖面。
不对劲。
往常的她即便只是站着,也透着一股“看我”的做作。可现在的她,只是安静地立在那里,像一株被风遗忘了的花。
天宫静流把视线转回小松彩云身上。
“你这副带路的样子是怎么回事?”
小松彩云却只是一脸理所当然。
“我本来不就是和你们一伙的吗?”
“……什么?”
“那个委托啊,帮你们击败八重垣琉璃。”
天宫静流微微一怔。
这家伙一直把自己定位成“卧底”吗?
浅野澈也凑了过来,压低声音。
“喂,小松,你这话说得我都有点分不清敌我了,你到底站哪边?”
“当然是……站在,胜利的那一边。”
小松彩云笑了笑,退开一步,给天宫静流让出了路。
“去吧,八重垣小姐,今天……大概和平时不太一样。”
◇
天宫静流看了浅野澈一眼。
“你留在这里。”
“好的,我会尽量拖住小松彩云的。”
“嗯?我们不是一伙的吗?”小松诧异道
“你这种以叛变的身份进入队伍的角色谁会放心啊!就算是在jrpg游戏里我也会找个机会将你杀掉!”
“你这家伙是多没有安全感啊...”
天宫静流没有理会他们的交谈。
湖水的气息越来越近。
八重垣琉璃依然背对着她,直到她走到身后两三步的地方,才终于开口。
“天宫同学怎么来这里了?”
“你不也没去吗?”
“我啊,我不喜欢热闹。一群人挤在厨房里,又吵又乱,多不优雅。”
“是么?”
天宫静流没有拆穿她。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小会儿。
只有湖面的风,一下一下地吹过耳畔。
“……说起来这好像不是我们第一次来湖边了,你还记得吗?”
八重垣琉璃忽然说道,不过她的语气里第一次没有了那种刻意。
“是很小很小的时候了,我记得有天宫阿姨带着一起出去玩,去了一个很大的湖边,那天天气很好,水面亮闪闪的,和我今天看到的一样。”
她顿了顿,像是在努力回忆。
“可是我太小了,记不清那到底是哪里。只记得……那片湖很大,像是天上的星星掉下来形成的。”
“是诹访湖。”
八重垣琉璃猛地回过头,脸上写满了诧异。
“你……怎么知道?”
当然知道。
虽然那时的八重垣还只是个小孩子。
可我并不是。
这份记忆对八重垣来说是模糊的童年剪影。可对天宫静流来说,却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过的事。
“猜的。”天宫静流淡淡地说,“毕竟诹访湖真的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八重垣琉璃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所以说,你真的很讨厌啊。”
她用轻得几乎被风吹散的声音说道。
“从小到大,你总是这样。别人费尽力气才想不起来的事你随随便便就知道。别人藏在心里最深处,以为谁都看不见的地方,你一眼就能看穿。”
八重垣琉璃转过身,重新望向湖面。
“你真的,让人非常、非常地不舒服。”
天宫静流没有反驳。
“你就是为了说这些,才一个人跑出来的?”
“不是。”
八重垣琉璃的声音,又冷了下来。
“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确认这个地方,是不是真的和我想象中一样。”
“那确认得如何?”
“还算可以吧。”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天宫静流看着她。看着她那副明明脆弱得快要撑不住,却还要硬撑着摆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真是够了。
“八重垣同学。”天宫静流开口,语气冷冽,“都到这个地步了,你难道还想向我求饶吗?”
“求饶?天宫同学,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我啊,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居高临下的样子,明明是来警告我的,却还要装出一副『我在可怜你』的姿态。”
她仰起脸与天宫对视。
“我为什么要向你求饶?我有什么好求饶的?”
“看到你不幸的样子,我到现在都还是会觉得开心。”
天宫静流看着她,没有退让。
“你真是没救了。”
八重垣琉璃轻笑一声,转身朝着来时的路走去。
“这两天就好好享受吧。毕竟这里可是我特意找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