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洁莉卡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自己房间。
她提着油灯,上了二楼,走到走廊尽头那扇几乎不怎么打开的门前。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干涩的“咔哒”声。
门轴“吱呀”一声,被她慢慢推开了。
一股混杂着旧木头、灰和淡淡金属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举起油灯照了照里面。
“……好吧,我就知道。”
这个房间,说是副卧,其实早就被安洁莉卡当成了自己的“器械库”。
靠墙立着好几面木板,上面钉着大小不一的铜钩和铁架。那些架子上摆满了各种工具:弯曲的镊子、带刻度的小刀、几把形状奇特的剪子,还有十几根粗细不同的金属棒,有些上面还缠着半截铜线。
地上堆着好几个木箱。
有的开着盖子,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玻璃瓶。
瓶子里装着各种颜色的粉末、液体,还有几瓶泡在不明溶液里的植物根茎。
房间最里面摆着一张旧工作台。
工作台面坑坑洼洼,到处都是烧痕和刻痕。
台面上放着一台安洁莉卡自制的“魔导打印机”,旁边还摞着一沓没用完的空白书页。
当然那玩意只是诸多她玩废了的原型机之一。
角落里,一卷卷皮革和布料靠在一起,像是睡着了似的。
窗边挂着一排小袋子,袋口用绳子扎得紧紧的,风吹过时会轻轻摇晃。
“这要收到什么时候啊……”
她叹了口气,把油灯放在门边的矮柜上。
“算了,干吧。”
她卷起袖子,开始干活。
先是那些挂在木板上的工具。
她一条条地取下来,用软布擦干净,再放进一个带分格的长条木盒里。
“这剪刀别弯了……啊,果然弯了。”
她举起一把歪了尖的小剪子,对着灯光看了看。
“当初为了剪那个什么铁藤,把你给搭进去了。行吧,明儿再修你。”
她自言自语着,把剪子单独放在一边。
然后是地上的玻璃瓶。
安洁莉卡一个个拿起来,对着油灯晃了晃。
“这个还能用……这个闻起来像臭袜子……这个……这是什么来着?”
她打开一个小木塞,凑近闻了闻。
然后猛地往后一仰。
“呸呸呸,这不是上个月那个失败品吗,怎么还留着。”
她赶紧塞上塞子,把它丢进角落里一个标着“待处理”的小筐。
那筐里已经堆了不少东西。
安洁莉卡蹲在地上,把能用的材料重新归类。
“龙鳞粉,这个得留好,贵得要死。”
“月露草,还行,没受潮。”
“这是……啊,上次炸出来的铁渣,居然飞进这箱子里了。”
她一边整理,一边小声嘀咕。
油灯的光在她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大概忙了快一个小时。
她才把房间中间清出一片空地来。
“床呢……床在哪儿来着……”
她叉着腰,环顾四周。
最后在靠近窗户的角落,看见了一张被几捆草绳和一张旧帆布盖住的床架。
“想起来了。”
她走过去,把草绳拖开,旧帆布一掀。
灰尘扑了她一脸。
“咳咳咳……呸呸……”
她挥手扇着灰,尾巴也跟着乱甩。
床架还算结实,只是积了厚厚一层灰。
“来吧,擦一擦还能用。”
她拎来水桶和抹布,开始擦床架。
擦到一半,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
“小安,要帮忙不?”
是杰克叔。
安洁莉卡转过头,用袖子擦了擦额角。
“不用,快弄完了。就是灰大了点。”
“行,有事喊我。你朋友她们呢?”
“估计在下面洗洗什么的吧。我先把地方腾出来。”
“那间房那么多年没住人,你要是点灯,别把火靠太近。那屋里不少你的宝贝玩意儿。”
杰克叔的语气里带着点担心。
“知道啦,我心里有数。”
“有数才怪。上次你把火药放蜡烛边上,差点把眉毛烧没。”
“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
安洁莉卡有点心虚地嘟囔。
“总之注意点。你朋友也不容易,这年头还能碰上当年的熟人,你好好对人家。”
“嗯。”
“行了,我下去把门锁了,你忙完也早点睡。”
“好嘞。”
杰克的脚步声远了。
安洁莉卡继续擦床架。
擦完之后,她从柜子里抱出两套被褥。
“一床垫的,一床盖的。嗯,再去拿个枕头。”
她跑到自己房间,拿了一个多余的枕头过来。
又在被褥上铺了条旧毯子。
“将就着睡吧,这床板硬是硬了点,但总比睡地上强。”
她退后两步,看了看自己清理出来的成果。
房间依然很挤。
但至少中间多了一块能站人的地方。床靠着窗,旁边放着一个小木凳,凳子上放了一盏小灯。
“行了。”
安洁莉卡满意地点点头。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安洁莉卡,我们能上来了吗?”
爱莉娅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上来吧,房间收拾好了。”
安洁莉卡回应。
不一会儿,爱莉娅和格拉缇亚一前一后走上楼。
格拉缇亚怀里还抱着她的小包裹,法杖横在背上。
“就是这间。条件不怎么样,你俩将就一下。”
安洁莉卡把门推开,让她们进去。
“哇……这里……”
格拉缇亚一进门,眼睛就直了。
“这里怎么这么多……工具和……瓶瓶罐罐?”
“都是我的东西。平时当仓库用,今天腾出来一半。放心,该收的都收了,不耽误睡觉。”
安洁莉卡笑着说。
“这些……都是你自己做的?”
格拉缇亚凑近工作台,小心翼翼地看着那台魔导打印机。
“大部分是。有些是买的旧货,自己改了改。”
“好厉害……这台是……印刷用的吗?”
格拉缇亚指着那台机器。
“对,我管它叫『打印机』。自己做的,能印点小东西。”
安洁莉卡含糊地解释。
“你自己做的?”
格拉缇亚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就……瞎折腾。”
“安洁莉卡一直很会做这些东西。”
爱莉娅在旁边笑着说。
“只是会一点。”
安洁莉卡摆摆手,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聊。
“这里能住人?”
格拉缇亚又看向那张铺好的床。
“能。你要是不习惯,我去和杰克叔说,让他帮你们在旅店要个房间……”
“不、不用了,这里很好。我只是……有点惊讶。”
格拉缇亚连忙摇头。
“那就好。窗户边上那个袋子别碰,里面是还没处理完的材料。床底下的箱子也别开,有几个不太稳。”
安洁莉卡叮嘱道。
“不、不会碰的。”
格拉缇亚站得笔直,像在课堂上听讲一样。
安洁莉卡被她这反应逗笑了。
“放松点,这又不是什么魔窟。”
“我……我没有紧张。”
格拉缇亚小声辩解。
“你法杖都快把地板戳出洞了。”
爱莉娅在旁边说了一句。
格拉缇亚低头一看,法杖的底端正死死抵着地板。
“啊……对不起。”
她赶紧把法杖抱进怀里。
“行了,你们先收拾休息。我回房间了,有事就喊我。”
安洁莉卡打了个哈欠。
“对了,楼下后厨有热水,想洗洗的话自己下去烧一点。不过这个点杰克叔可能把大灶封了,你们要用就说是我让的。”
“知道了,谢谢安洁。”
爱莉娅点点头。
安洁莉卡摆了摆尾巴,走出房间,顺手把门带上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格拉缇亚把包裹放在床边,法杖靠墙放好。
然后她缓缓坐到床沿上,长出一口气。
“爱莉娅……没想到这里居然能碰上你的熟人……”
“熟人吗……不只是熟人。可以说是……那么多年前,我最好的朋友了。”
爱莉娅也坐了下来,解着剑带。
“曾经说好了……如果我成了冒险者,要给她讲故事。”
“哇哦。”
格拉缇亚眨了眨眼。
“看她的样子……你给她带来故事了吗?”
“我会给她的……但是……我……”
爱莉娅的手停在了剑带上。
“我们的故事告诉她,会给她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格拉缇亚的表情认真起来。
“可是这是约定。”
“那会伤害她的。教会是能保得住我们,但是帝国这些年什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保住了……她呢?”
爱莉娅抬起头,红瞳里浮着一层说不清的情绪。
“我……我不知道……”
格拉缇亚的声音也小了下去。
“你可是『勇者』啊……”
她轻轻说了一句。
这句话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颗小石子掉进水里。
爱莉娅沉默了很久。
剑带慢慢松开,那柄剑被她横放在膝盖上。
“我那天去拔剑,是因为小时候,安洁莉卡她很喜欢听一代代勇者们的冒险故事……当时想,如果故事的主角是我的话……”
“打住。打住。”
格拉缇亚忽然抬起手。
“起码在下一代王储上位前,通缉令取消前……她知道你是『勇者』的话……就……”
格拉缇亚没把后面的话说完。
但两人都清楚那意味着什么。
“我感觉我不适合做勇者。看见了不公,却只能草草地拿着把剑去把人砍了。后续的事情……我……”
爱莉娅的声音有些发抖。
“不是你的错。”
格拉缇亚斩钉截铁地说。
“是我的错。如果我能……”
“你要是慢点的话,那个家伙会虐杀更多的人。哪怕那些亚人、那些魔族在它们眼里根本不是人。”
“我……”
“它们也不是人。它们是一群披着人皮的野兽。”
格拉缇亚难得说话这么硬气。
爱莉娅抬头看了她一眼。
“麻烦,麻烦,全都是麻烦……”
爱莉娅把脸埋进掌心,闷闷地说。
“是挺麻烦。”
格拉缇亚叹了口气。
“但我们不是已经走到这里了吗?”
“嗯。”
“先想想明天吃什么吧。我好饿。虽然刚才喝了果汁,但还是好饿。”
格拉缇亚摸了摸肚子。
“你晚上不是吃了油条和豆腐脑吗……”
爱莉娅抬起头,有些无奈。
“那点东西,走路都不够消耗的。”
格拉缇亚理直气壮。
“你一个牧师,怎么比我还能吃……”
“牧师也要长身体的好吗!”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一下。
气氛稍微轻松了些。
“我先出去一下,格拉缇亚,你先睡。”
爱莉娅忽然站起来。
“好。你也休息。那会那头不知道哪来的巨龙差点把咱俩干开线……你去干啥?”
格拉缇亚已经脱了鞋,盘腿坐在床上。
“我想……和安洁莉卡待一会儿去。”
爱莉娅把剑靠墙放好,只穿着衬衣。
“悠着点。别把那些东西说出口。”
格拉缇亚提醒道。
“我不知道。”
丢下这句话,爱莉娅就出去了。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里很暗。
只有安洁莉卡房间的门缝下,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
爱莉娅站在那扇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轻轻一推。
门没锁。
房间里,安洁莉卡正靠在床头看书。
她已经洗过澡了。浅灰褐色的头发散着,软软地垂在肩头。白色卫衣换成了一件更宽松的短衫,尾巴从被子边沿伸出来,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
“啊……是爱莉娅啊……”
她抬起头,脸上没什么惊讶。
“嗯……我……”
爱莉娅站在门口,像是不敢进来。
“怎么了?”
“我想和你待会儿……”
“可以啊。”
安洁莉卡合上书,往旁边挪了挪。
然后拍了拍床铺。
“过来吧。”
“嗯……”
爱莉娅走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了。
她走到床边,有点拘谨地坐下。
两人之间隔了一小段距离。
安洁莉卡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油灯的光一跳一跳,把爱莉娅的银发映出浅浅的暖色。
“安洁,你说……如果……如果我的故事……很无聊怎么办……”
爱莉娅开口了。
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怎么可能无聊嘛。哪怕只是去过一个个地方,看过每个地方的风景……都会有些不一样的东西呢。”
安洁莉卡偏过头看着她。
“我……嗯……额……”
爱莉娅张了张嘴,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
“你是不是……有什么东西,不知道要不要说?”
安洁莉卡一眼看穿了。
“还是瞒不过你……”
爱莉娅苦笑了一下。
“那就不要说了。现在不知道要不要说,我想,应该是你还没有准备好。等你未来,准备好了,再说也不迟。”
安洁莉卡说得很自然。
爱莉娅怔了怔,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嗯……”
她放松了一些,身子不自觉地朝安洁莉卡那边靠了靠。
安洁莉卡没躲。
多年前的触感,似乎又回来了。
那时候在孤儿院,她们也经常这样坐在一张窄窄的小床上,肩挨着肩。
多年过去,安洁莉卡长高了不少。
爱莉娅也长高了。
但身上的感觉,还是像多年前那么软。
光是靠着,就很舒服。
“安洁……”
“怎么了?”
“谢谢你还活着。”
安洁莉卡叹了口气。
“为什么你们都那么觉得我会死在外面……”
她有些无奈。
“我这一路上……看见太多悲剧了……”
爱莉娅的声音低了下去。
“如果有悲剧……就去改变它吧。世界不应该是在悲剧中碾着血肉前进的。”
安洁莉卡说。
爱莉娅抬起头,红瞳里映着一点微光。
“嗯……许多年前你也是这样……”
“现在也是。”
“我也好像你这样啊……但是,我总感觉我做的不够好。”
爱莉娅又往她身上靠了靠。
“没办法,一个人没办法做到所有事情。”
安洁莉卡说。
“是……吗?”
爱莉娅小声反问。
“起码,我是不能做到所有。”
“嗯……我也不能。”
“这不就对了。我们是普通人,又不是故事里的人物。如果我们变成故事的话,故事里的我们,也和现实里的有很大的差距吧?”
“我不清楚……”
爱莉娅摇摇头。
“故事只是人讲出来的。但是正因为是讲出来的,所以才会把一些东西显得更加美好吧。”
安洁莉卡望着天花板,慢慢说。
“真的吗?”
“说不定哪个勇者喜欢去看赛马,然后输得只剩一身护甲和他的剑。又说不定那个大法师又是个龙性恋。还说不定那个剑圣对海鲜过敏。一切皆有可能,这不就是最好的答案吗。”
“一切皆有可能吗……”
爱莉娅轻轻重复了一遍。
“对。我感觉,故事和现实,有差距是正常的。所以我才想要去听别人的故事,还有讲未来我的故事。”
安洁莉卡说完,偏头看了爱莉娅一眼。
爱莉娅的嘴角弯起了一点。
“嗯……谢谢安洁……今天晚上……可以和你一起睡吗?”
安洁莉卡眨了眨眼。
“可和你一起的那个……”
“她已经睡着了,所以……”
爱莉娅小声说,语气里带着点撒娇的味道。
“好吧。别吃我尾巴。小时候你总会时不时地把我尾巴塞嘴里,每次我都是浑身燥热地给你弄醒了。”
安洁莉卡警告道。
“对不起嘛……”
爱莉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你每次都这么说。然后半夜又……”
“不会了啦。”
爱莉娅打断她,脸微微红了。
“你最好是。”
安洁莉卡哼了一声。
“说起来,你尾巴还是和以前一样吗?刚才在楼下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好灵活。”
爱莉娅看向安洁莉卡的尾巴尖。
那条尾巴正从被子边沿探出来,轻轻地左右摆。
“当然灵活,不然怎么翻肉、倒酒。”
安洁莉卡得意地晃了晃尾巴尖。
“而且……它好像记得我?”
爱莉娅试着伸出手。
安洁莉卡没躲。
尾巴尖像是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地碰了碰爱莉娅的手心。
“它才不记得,只是谁离得近它就跟谁亲。”
安洁莉卡嘟囔。
“明明就是记得。”
爱莉娅笑了。
“随你怎么说。”
“小时候它还总缠着我的手指头。”
“那是它饿了好吗。我肚子一饿它就乱动。”
“真的?”
“真的。魅魔的尾巴和情绪有关。紧张也会动,饿也会动,高兴也会动。不过大多数时候它就是个摆设。”
“明明这么灵巧。”
“也就这点用处了。”
安洁莉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尾巴,叹了口气。
“挺好的。很可爱。”
爱莉娅认真地说。
“你以前也是这么说的。然后一口就咬上来了。”
安洁莉卡翻了个白眼。
“我道歉还不行嘛。”
爱莉娅又往安洁莉卡那边靠了靠,几乎把半边身子都贴在她身上。
“行。你要是再咬,我就把你绑起来丢到格拉缇亚床上去。”
安洁莉卡嘴上这么说着,身体却没动。
“好凶啊。”
爱莉娅轻笑着。
两人又安静了一会儿。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了一下。
“安洁,你以后会一直在这里吗?”
爱莉娅忽然问。
“不知道。杰克叔说,等我十八岁,就放我出门当冒险家。”
“真的?”
“嗯。不过他说我只能走那些安全路线,因为太弱了。”
“那不是也挺好吗?至少可以出门看看了。”
“是啊。总比一辈子在吧台后面待着强。”
“安洁……”
“嗯?”
“你要是出门,一定要小心。外面的世界……真的很危险。”
“我知道。我又不是小孩子。”
“你在我眼里,就是个小孩子啊。”
“你自己也没大到哪里去。”
“我比你大。”
“大几个月而已。”
“那也是大。”
“行行行,你大你大。”
安洁莉卡无奈地笑了。
“等我走的时候,我给你画一张地图。标记一些安全的小路和可以休息的地方。”
爱莉娅说。
“好。我收着。”
“还有,如果到了有教会的地方,就去找当地的神父。报我的名字……不行,不能报我的名字。”
爱莉娅说到一半,自己否定了自己。
“你现在这么危险吗?”
安洁莉卡偏过头看她。
“不是……只是,我的名字可能被一些人记住了。”
“爱莉娅这个名字,不常见吗?”
“不常见。再加上我的头发和眼睛……很容易被认出来。”
“那你还敢来这个镇子?”
“我……我想见你。”
爱莉娅的声音很轻。
安洁莉卡沉默了一下。
“笨蛋。”
她小声骂了一句。
“我知道。”
爱莉娅笑了。
“话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的……”
“其实我也不知道……单纯是路过这里……然后碰见你了。”
“这样呐……算了,先睡觉吧。”
安洁莉卡说。
“好。”
“还有格拉缇亚,让她别老用那种眼神看人。像只受惊的兔子。”
“她本来就胆小。但关键时刻很可靠。”
“看得出来。那种傻乎乎的善良,现在可不多见。”
“她听到会哭的。”
“那你别说。”
“好,不说。”
两人一起躺了下来。
安洁莉卡把被子分过去一半。
两个人并排躺着。
一个浅灰褐色,一个银色。
像很多年前那样。
“安洁。”
“嗯?”
“我有点睡不着。”
“数羊。”
“数了会想羊肉。”
“那数史莱姆。”
“数了会想史莱姆滑溜溜的,更睡不着。”
“那就数科林斯,数着数着你就想打他了。”
“科林斯是谁?”
“我一个朋友。今天早上刚走,去天塔了。”
“啊,那个法师?”
“对。人贱兮兮的,但还算靠谱。”
“你们关系很好吗?”
“算是吧。他总来店里蹭吃的。”
“那应该挺好玩的。”
“还行。下次有机会介绍给你认识。不过他去天塔进修了,好像是在王都附近,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安洁莉卡打了个哈欠。
“好。等他回来,你介绍给我。”
“嗯。睡吧。”
“好。”
爱莉娅翻了个身,面朝着安洁莉卡。
“晚安。”
“晚安。”
安洁莉卡闭上了眼睛。
过了几秒,她又说:
“别把我的尾巴塞你嘴里。”
“不会啦。”
爱莉娅小声笑着。
又过了一会儿,两人都安静下来。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过窗口,把光从地板移到床边。
爱莉娅闭着眼睛,身体一点一点放松下来。
她感觉到安洁莉卡的温度。
暖暖的。
很安心。
就像很多年前,在孤儿院那张窄窄的小床上一样。
她轻轻动了动嘴唇,但没有发出声音。
“能再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这是她没有说出口的一句话。
夜色里,安洁莉卡的尾巴不知什么时候搭在了爱莉娅的手腕上。
很轻。
很暖。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真的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