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云层边缘泛着暗沉的光,一轮血月的轮廓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挂在天际线的上方,把整片废墟染成一种不祥的猩红色。
左浅曦站在一截断墙后面,仰头看着那轮月亮。
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力量在缓慢地往上涌。
皮肤底下的灰紫色纹路微微发亮,指尖的触感更敏锐了,就连墨镜底下的视野都清晰了好几度。
她现在去单挑那只精英丧尸,胜率大概能翻一倍。
但向晚的情况正好相反。
向晚的动作比刚才慢了很多。
她握棒球棍的手臂在微微发抖,每一次挥出去的力量都比上一棍弱了一截。
之前三棍就能放倒一只普通丧尸,现在要抡七八下,而且砸在身上的时候,她能感觉到阻力比之前大了许多,像是丧尸的皮肉变得更硬更韧了。
她喘着粗气把第五只丧尸敲翻在地,然后靠在墙根上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沾湿了卫衣领口。
白卫衣已经脏了,袖口和衣摆都蹭上了灰褐色的污渍,马尾散了半边贴在脖子上。
左浅曦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她的视线从向晚发白的指节扫到她微微颤抖的膝盖,又扫到她松开的棒球棍握柄。
天黑之前回到安全区。
至少还要五公里。
以向晚现在的状态,五公里打底要跑四五十分钟,中间还得面对源源不断的血月强化丧尸。
向晚撑不住。
左浅曦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杀了她。
她现在体力耗得差不多了,积分肯定攒了不少。
在这种血月环境里"意外死亡"太正常了,安全区复活之后她只会怪自己没撑到回去,根本不会怀疑到左浅曦头上。
干掉她,拿走她的积分,自己在外围找个地方猫着,神不知鬼不觉。
左浅曦的手指微微攥紧了帆布袋的带子。
她又想了一遍。
向晚是玩家。
死了能复活。
有积分就能重来。
她只是在游戏里死一次而已,现实里一睁眼还躺在豪华大床房上,捧着VR眼镜骂这个游戏太难了。
而躺在病床上的人……还等着钱。
左浅曦闭了一下眼睛。
睁开的时候,她看见向晚正从墙根直起身来,把棒球棍换到另一只手上,朝她露出了一个相当疲惫的笑容。
"跟紧我啊小栀,我会带你回安全区的。"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一口气撑不住了,但语调还是往上扬的,像是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慌。
左浅曦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个写着"语言精通"却没用的面板,又抬头看了看向晚那个已经开始发抖的背影。
她忽然觉得有点烦躁。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什么跟什么啊。她只是个玩家,死了能复活,我急什么。"
但她还是往前迈了两步,走到向晚前面,挡住了她的路。
向晚愣了一下:"怎么了?"
左浅曦没写本子。
她仰着头,叉起腰,食指直直地戳向向晚。
小短手指着比她高一个头的人,帽子底下杏眼圆睁,围巾底下的嘴。
虽然向晚听不见,但似乎能知道她在说什么:"你是不是傻?你都累成这个样子了还逞什么强?你的HP都要掉光了你知道吗?"
翻译过来的话是:"你的血条快空了。"
向晚看着那个指着自己的小不点,愣了好一会儿。
左浅曦从口袋里掏出本子,翻到空白页,刷刷刷写了几个字,然后举到向晚面前,字大得占了整整一页,还加了三个感叹号:
「我带你跑!!!」
向晚低头看着那三个感叹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左浅曦已经把本子塞回口袋里,然后往前一步,抓住了向晚的手。
她拉着向晚的手腕往旁边的巷子里拐,那里不是去安全区的方向。
向晚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小栀那边不是。"
左浅曦没回头。
她用另一只手从帆布袋里掏出那只棕熊,朝巷口的方向晃了一下。
不是对向晚晃的,是对巷口外面那几只正在朝这边靠近的丧尸晃的。
那只熊身上沾着她的气味,那气味在血月底下被放大了好几倍。
丧尸们停住了,浑浊的视线在空气中搜寻了一瞬,然后缓缓移开了,朝着另一个方向晃荡过去。
向晚看着那些丧尸像潮水一样退开,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只冰凉的小手。她终于没再说什么了。
左浅曦拉着她在废墟之间穿梭。
她对这一带的地形已经熟了不少,哪条巷子有岔路、哪栋楼有半截楼梯通到二楼再从天桥跨到对面楼。
她一边跑一边飞快地判断方向,步子轻盈得像踩在棉花上。
向晚跟在她后面,脚下越来越沉,但她低头看着前面那个灰裙子的小背影,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不那么慌了。
她跟着左浅曦七拐八拐地跑了好一阵,身边再没有一只丧尸靠过来。
她们穿过最后一条窄巷的时候,前方已经能看见安全区外那道铁丝网围墙上微弱的光了。
向晚撑着一口气跑出巷口,脚下一软,膝盖差点跪在地上。
她撑着棒球棍站稳,抬头看了看前方,安全区的大门就在两百米外。
她回头,看着左浅曦站在巷口的阴影里,没有走出来。
那双杏眼在墨镜后面看着她,帽檐底下什么表情都看不清。
左浅曦抬手朝她挥了挥,然后又指了指安全区的方向。
意思很明显:"你到了,我走了。"
向晚看着她,忽然开口喊了一声:"小栀。"
左浅曦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是玩家吧。"向晚说。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已经没有上次那种试探了,像在说一件已经确定的事。
左浅曦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向晚把棒球棍往地上一靠,朝她走过去了两步:"你不肯说没关系,但我想告诉你,无论你是人是丧尸是NPC还是别的什么。"
她走到左浅曦面前,弯下腰,平视着那双杏眼。
"你是我在游戏里认识的第一个朋友。"
左浅曦握着帆布袋带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向晚伸出手,轻轻戳了一下她帽檐底下的额头,笑着说:"所以你要是有什么麻烦,记得叫我。"
左浅曦被戳得往后仰了仰,帽子歪了。
她下意识地伸手扶正帽檐,墨镜底下那双杏眼亮晶晶的,像是想说什么又憋回去了。
她最终什么也没写,只是抬起手,学着向晚的样子,伸出食指在她额头上也轻轻戳了一下。
力道很轻,轻得像碰了一片落在肩上的花瓣。
向晚捂着被戳到的额头,愣了半秒,然后噗嗤笑了出来。
左浅曦收回手,转身走进巷子的阴影里。
灰色的小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血红色的月光和建筑物交错的黑暗之中。
向晚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然后她弯腰捡起棒球棍,转身朝安全区的大门走去。
走出去几步之后她停下来,又回头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巷口,什么都没有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刚才小栀戳过她额头的那只手指。
然后轻轻笑了一下,把手指攥进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