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把渡沼隆江放开之后,藤原遥收敛了神色,玩笑散漫的气质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她认真严肃地看着渡沼隆江她们三人,直接把所知道的情报给明说了开来。
“渡沼同学,你们刚刚的所作所为,已经非常明确地触犯了校园的相关规定。捏造事实、抹黑同学、口头凌辱、动手霸凌……这还只是明面上的吧,正好我因为要参加学生会长的选举,学习过不少这方面的校规条例呢,需要我口头复述一遍你们可能会得到什么样的后果吗?”
“藤原……藤原同学……”
渡沼隆江咬紧了下嘴唇,满脸不甘地低着头,而她身后的另外两名同学,其中一位个子高挑、刚刚动手去抓沙仓芽衣头发的女生颤颤巍巍地开了口,说道:
“我们真的只是在开玩笑……而已。”
“哦,玩笑?”
藤原遥将目光越过渡沼隆江看向那个女生,她沉思了下,便仿佛恍然大悟似的笑着开口说:“我就说你的声音和长相让我有种莫名的熟悉感,昨天下午运动部社团活动的时候,我就听到过你的声音。”
“是你把昨天中午发生在校园广播台的事情扩散出去的吧,那我倒是非常地好奇了——你是真的知道那件事的真相,为了八卦而说的呢?还是不明真相,甚至添油加醋,别有用心呢?”
七浦千文没想到藤原遥竟然真的听到了昨天她们说的话,甚至还敏锐地觉察到话题是由她发起的,并因此联想到她传播话题的目的。
被藤原遥集中视线对付的七浦千文,竟然有种独自面对某种猛兽的感觉,这让她面色发虚,两股战战,心底的动摇完全呈现在了脸上。
这家伙真的只是高中生吗?七浦千文忍不住在腹诽道,却再也不敢露头说话了。
“我倒是非常好奇,你们在编排别人的时候,说得那样兴致高昂,但如果是你们变成了别人嘴里的谈资,还能不能展现出这份从容和大度?”
“藤原同学,你真的要把事情搞到那么难看的地步吗?”
七浦千文只是想了一下藤原遥假设的情况,就面色发白几乎不能站立。但渡沼隆江却愈发显得镇定,也不知是她还有着其他逆转局面的手牌,还是单纯心智要更加成熟。
“把我们整垮,你又能获得什么呢?冷静下来想想吧,藤原同学,我们其实压根不是敌人的不是吗?”
“我并没有说要把谁给整垮,我当然知道只要我手里的证据曝光,一定会给各位造成不小的麻烦,但我并没有说我确实要那么做。”
“你什么意思?”
“我只需要你们能向沙仓同学道歉,随后和沙仓同学一起把你们之间的事情给解决掉,这才是我想做的。”
以暴制暴只会造成悲剧的恶性循环,从来都不能真正地解决问题,所以要想沙仓芽衣以后不再遭遇这类事情,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把话说开,把问题产生的源头给去除。
“哈~也就是说,你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沙仓同学?如果你那样处理的话,一来你得不到任何名声,大家也不知道你见义勇为的事情……”
“渡沼同学,你刚刚的说法,好像确定了藤原同学是正义的一方,那我们就是不义的一方吗?”
“闭嘴!”
七浦千文虽然畏畏缩缩地躲在渡沼隆江的身后,胆子虽小的她却莫名抓住了渡沼隆江刚刚发言里面的槽点,于是便不经大脑地说了出来,果然遭到渡沼隆江的一顿呵斥。
该说不愧是运动部的成员吗?七浦千文吓得缩了缩脖子,抱着腿蹲在了地上,想尽力把自己化作透明人。
“回归正题,二来你还和校园广播台交恶,从此失去了一大助力;像这种不仅什么好处都没捞着,还要倒赔本的事情,我不明白,你究竟为了什么?”
“我……也想知道。”
在渡沼隆江说完之后,一道纤细低沉的声音也随之响起,众人转头看去,发现沙仓芽衣已经在紫垣麻利衣的搀扶下慢慢站了起来。此时的她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藤原遥,眼中带着莫名的执着。
“为什么吗?”
藤原遥原本压根就没往这个问题上想,她刚刚所做的事情也好,从一开始就介入这件事情时也罢,自始至终她总是身体先于意识地去动起来了。甚至此时经由渡沼隆江的询问,她好像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为什么要去帮沙仓芽衣这个问题。
为什么呢。
藤原遥也不禁沉思了起来,友谊?谈不上,她和沙仓芽衣总共才见了几次面?为了校园和平?更扯淡,说出去连鬼都不信。那只是单纯的路见不平一声吼?那种王道热血的桥段真的也会出现在她的身上吗?
但总不能说她就是个单纯的亚撒西路人女吧,那种令人浑身掉鸡皮疙瘩的人设,藤原遥才不会承认呢。
思来想去,在心中不断刨根问底的藤原遥,脑海中最终只浮现出昨天早上沙仓芽衣迎着阳光、站得笔直,绷紧了一张认真的小脸在发传单的样子,以及那双看似冷淡实则富有神韵、充满昂扬斗志的冰蓝色眼眸。
其实也没什么理由吧,只是单纯不想看着那样的眼睛就此暗淡下去。
“没什么理由哦,只是沙仓同学也曾帮助过我而已。”
藤原遥淡淡地笑了,那副淡然自持的神态,语气很轻却透着笃定的话语,以及对方那双毫无杂质澄澈得能将世间一切纳入其中的漂亮眼瞳,一切的一切都在昏黄的夕照之下定格,最终化作沙仓芽衣眼中再也抹不去的画面。
“什么嘛,那种话……”
沙仓芽衣低着头小声呢喃道,虽然外表不显,但实际上她那冰封已久的荒芜心地,此时终于不受控制地解冻回暖,一粒种子凭空落下,顽强地就此扎根生长,恣意地舒展开一片片蜷曲的绿叶。
她低垂了眼帘,感觉到眼眶有些湿润,但她终究没让眼泪落下。被他人拯救过两次的她,已经不想只停留在原地等待了,她想要做出改变。
“哈?”
渡沼隆江完全不能理解,但也随之放弃了去理解。发现藤原遥完全不能以常理揣摩的她,放弃了去探寻藤原遥自身的破绽,转而把矛头对准了沙仓芽衣。
“我们还是问问当事人的意见吧,万一闹到最后,身为当事人的她都没有反对,那岂不是显得藤原同学自我意识过剩?那该多么尴尬呢。”
渡沼隆江蓦然笑了,她转头看向沙仓芽衣,意有所指地开口问道:“沙仓同学,你说说看,我们刚刚是在欺负你吗?”
“……”
沙仓芽衣先是慢慢离开了紫垣麻利衣的搀扶,随后她一步步走到了藤原遥的身边,期间因为她保持了沉默而露出得意笑容的渡沼隆江,渐渐感觉到了事情的不对。
“你……你难道不想再见到藏谷同学了?不会吧,沙仓同学的脸皮总不至于会厚到这种程度吧?哈哈哈。”
渡沼隆江看着站着看向她的沙仓芽衣的脸上那副平静的表情,心底的不安翻涌起来,那种平静不是哀莫大于心死的死寂,而是一种重新寻回自我而展现出的坦然。
“渡沼,你我之间的恩怨就到此结束吧,不要再让这份遗恨持续下去了,将它结束,本身就是我们该做的事情。”
“结束?你有什么脸说结束?!一切的开端都源自于你,要不是你,事情也不会变成那一步!”
“我当然有责任,我不会逃避属于我的那份罪责。但是,渡沼,你刚刚说的‘一切的开端都源自于我’,你是真的这么认为的吗?”
“什么意思,我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
“是真的不懂,还是你在逃避,渡沼!”
渡沼隆江的脸色骤然一变,她偏过了脸,一副不想再看沙仓芽衣的模样。但沙仓芽衣却握紧了拳头,往前踏了一步,坚定着语气大声开口道:
“就算你把全部的事情都推到某个人身上,发生过的事情也不会就此消失,我们心底的疤痕也不会就此淡化,逃避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啊,渡沼隆江!”
“闭嘴!你没资格完整地叫我的名字!”
渡沼隆江突然爆发了出来,她上前一把拽住沙仓芽衣的衣领,两只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沙仓芽衣。她急促地喘息着,一张嘴,却是两行清泪缓缓而下。
“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别那么不要脸,乖乖地把所有的罪责都担负起来啊,只有那样,藏谷静美她,她才会回来……”
说到最后,渡沼隆江几乎是声嘶力竭,她弓着腰,痛苦地把头杵上沙仓芽衣的肩膀。沙仓芽衣任凭渡沼隆江的所有动作,她稳稳地站直了身子,坚定地说道:
“该让事情结束了,渡沼,我决定了,我想走出那段阴影。我不会再向它屈服,不会再毫无原则地避退,我会怀揣着所有的不甘和懊悔,坚定地去未来做该做的事情。”
“我会找到藏谷静美的,一定。”
“我想,如果是现在这种觉悟的我站在藏谷同学面前的话,也可以让她放下心来吧。”
“这对你来说也应该是一样的,渡沼。”
“我们,不该再给藏谷同学添麻烦了啊。”
渡沼隆江愣愣地看着沙仓芽衣,双手突然失去了抓住衣领的力气,她身形晃动了下,终于还是忍不住蹲坐在地,把脸埋进胳膊里,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哭。
沙仓芽衣站在渡沼隆江身前,她微微低下头,看着崩溃痛哭的渡沼隆江,眼瞳微微波动。渡沼隆江的那副样子,又何尝不是曾经的她呢?
对不起,藏谷同学,原来我和很多人都还一直在心底依赖着、渴求着你的帮助,如果我还是以之前的那副样子去见你,你可能会更加愧疚和难受吧。
请你原谅,那个曾经如此幼稚的我。
这是我最后一次在心里向你道歉,还有,其实我真正想说的是:
——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