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央站在走廊上。
里面已经有人看见她了。
最靠门的男生先抬头。
看了一眼。
低下去。
两秒以后又抬起来。
然后桌子下面踢了一脚旁边的人。
动作非常明显。
玲央看着他。
男生身体僵住。
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
玲央忽然觉得自己昨天担心了半天，有点浪费时间。
门拉开。
教室里的声音迅速少了一半。
剩下一半是在发现其他人都安静以后，跟着停下来的。
几十双眼睛一起转过来。
玲央站在门口。
今天第一次觉得教室还挺大。
她以前作为转学生第一次进来时，也被这么多人盯过。
那时候没什么感觉。
今天还是这些脸。
麻烦程度完全不一样。
森川坐在靠后的位置。
额头还有一点刚才撞门留下来的红。
藤原就在旁边。
已经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玲央看了森川一眼。
“还疼吗？”
全班视线立刻转向森川。
森川捂住额头。
“你还好意思问？”
“门撞的你。”
“我为什么撞门你不知道？”
玲央想了一下。
“走路不看路？”
教室里终于有人笑出声。
紧绷的气氛一下散了不少。
森川指着她。
“对，就是这个语气。”
旁边有人小声问：
“所以真的是神宫寺？”
森川回头。
“你听不出来？”
“声音都变了啊。”
“说话欠揍程度没变。”
玲央走进去。
“我听见了。”
森川：
“就是故意让你听见的。”
“勇气可嘉。”
班主任正好从后门进来。
手里还拿着点名册。
看见教室里这副样子，没有表现得多意外。
“都回位置。”
有人立刻问：
“老师，这到底什么情况？”
“身体原因。”
“什么身体原因能——”
“本人不愿意公开的部分不要追问。”
班主任回答得很直接。
“学校已经确认神宫寺玲央身份没有问题。”
“学籍资料正在办理调整。”
“名字不变。”
“班级不变。”
“座位也不变。”
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还站在过道里的玲央。
“除非你想换。”
玲央走到自己桌边。
把书包放下。
“为什么换？”
“那就不换。”
班主任翻开点名册。
“其他问题，下课以后你们自己问。”
全班一下来了精神。
玲央抬头。
“老师？”
班主任低头看名单。
“我只负责让他们别在上课的时候问。”
“剩下你自己解决。”
玲央看了他几秒。
“行。”
班主任点头。
“那上课。”
---
第一节课结束铃刚响。
玲央连书都没来得及合。
桌边已经多了七八个人。
“所以到底怎么回事？”
“会变回来吗？”
“你以后都穿女生制服？”
“头发是真的？”
“能摸吗？”
最后一句出来以后。
周围安静了一秒。
玲央抬头。
问话的女生也觉得哪里不对。
“我就问问。”
玲央把自己的头发往肩后拨了一下。
“收费。”
“多少？”
“你还真要摸？”
“所以可以？”
玲央笑了。
“不给。”
“切。”
旁边男生憋了半天。
终于找到机会。
“你现在算女生？”
玲央看他。
“你看呢？”
男生认真看了两秒。
被旁边的人一巴掌拍到后脑。
“你还真看！”
“他让我看的啊！”
“我没让你从头看到脚。”
玲央靠在椅背上。
周围又笑起来。
有人问：
“那你以后体育课怎么办？”
“不知道。”
“更衣室呢？”
“不知道。”
“洗手间？”
玲央：
“学校只有一个？”
“……”
问话的人闭嘴了。
藤原靠在旁边桌子上。
“你昨天不会真突然变成这样的吧？”
玲央看他。
“差不多。”
“疼吗？”
“没有。”
“生病？”
“算吧。”
“会传染吗？”
森川在旁边插嘴：
“你问的什么鬼问题？”
藤原：
“总有人担心吧。”
玲央倒没生气。
“不会。”
“哦。”
藤原点点头。
“那就行。”
后面有人突然说：
“其实挺漂亮的。”
玲央抬眼。
说话的男生顿时被附近所有人看住。
“干嘛？”
“没什么。”
“我就说事实。”
玲央笑了一下。
“谢谢。”
男生脸一下红了。
“……”
玲央本来没觉得哪里奇怪。
直到对方直接转身走了。
她看着那人背影。
又看周围几个憋着笑的人。
“他怎么了？”
森川表情复杂。
“你真不知道？”
“知道什么？”
藤原终于笑出来。
“以前你被女生说帅的时候也这么回？”
“差不多。”
“那现在不一样了。”
玲央看他。
“哪里？”
藤原刚准备解释。
森川已经拽着他走。
“别教她。”
“为什么？”
“让她自己发现。”
玲央：
“你们两个站住。”
没人站。
---
第二节课以后，玲央终于得到几分钟清静。
她拿出手机。
悠圣没有发消息。
很好。
至少没问：
【怎么样？】
她盯着聊天框看了两秒。
主动发了一条。
【还活着。】
几乎十秒后。
【我知道。】
玲央眉毛一挑。
【你感觉到了？】
【嗯。】
【那我不发了。】
悠圣：
【也可以发。】
玲央：
【为什么】
对面过了一会儿。
【感觉到和你自己告诉我，不是一回事。】
玲央看着这句话。
手指停了停。
旁边一个女生正好经过。
随口问：
“和男朋友聊天？”
玲央差点把手机扣桌上。
“什么？”
女生也停住。
“不是？”
“当然不是。”
“哦。”
女生看了一眼她屏幕。
没看清内容。
“那你反应这么大。”
“我哪里大？”
“声音都高了。”
玲央：“……”
女生端着水杯走了。
玲央重新看手机。
悠圣又发了一条。
【怎么了？】
【没事。】
【突然心跳快了一下。】
玲央盯着屏幕。
【你能不能别汇报这个】
【好。】
她把手机反扣在桌面。
过了几秒。
又翻回来。
【刚才有人以为我在和男朋友聊天。】
发送。
玲央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告诉他。
对面很久没回。
二十秒。
三十秒。
一分钟。
玲央盯着那个聊天框。
【你死了？】
终于。
悠圣：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不知道怎么回。】
玲央嘴角慢慢扬起来。
【承认你笨很难吗】
【不难。】
【那你挺笨的】
【嗯。】
玲央又被堵住了。
“这人……”
前排女生回头。
“谁？”
“没谁。”
玲央把手机塞进抽屉。
---
中午真正麻烦的事情才来了。
学校祭执行表重新发下来。
原本二年A班安排的是主题咖啡店。
前期宣传已经拍完。
接待组、后厨组、采购组、场内秩序都定得差不多。
玲央原来被塞进了接待。
原因也很简单。
脸好看。
会说话。
还特别擅长让客人掏钱。
森川当时给出的评价是：
“神宫寺只要站门口，营业额至少加两成。”
现在班长拿着新名单站在玲央桌边。
神情非常认真。
“有个问题。”
玲央：
“说。”
“你的服装。”
“原来的不能穿？”
“能穿。”
班长看着她。
“但原来给你定的是男式。”
玲央：
“那就穿男式。”
旁边负责服装的女生立刻摇头。
“不合身。”
“改。”
“肩宽、腰、裤长全要改。”
“那就改。”
女生又看她一眼。
“你不想换女式？”
玲央：
“为什么一定要换？”
“也不是一定。”
女生想了想。
“只是你现在穿女式可能更合身。”
旁边森川嘴欠：
“而且营业额可能再加两成。”
玲央转头。
“你很想死？”
“不想。”
“那闭嘴。”
班长敲了敲表格。
“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
“之前宣传照。”
玲央看向他。
昨天那张照片。
秀一。
澪。
悠圣。
玲央。
三个男人围着一个女人。
现在怎么看都已经变了。
班长说道：
“宣传组问要不要重新拍。”
玲央没立刻回答。
“为什么？”
“你现在外形变了。”
“照片过期了？”
“差不多。”
玲央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昨天她还因为这个问题烦过。
今天真正有人把选择送到她面前。
反而没那么难了。
“不重拍。”
班长有些意外。
“确定？”
“照片拍的是之前。”
玲央说道。
“之前我就是那个样子。”
“有什么好删的。”
附近几个人都安静了点。
玲央自己没觉得这句话有多重要。
只是继续问：
“门口还放吗？”
班长点头。
“如果你不介意。”
“放。”
森川在旁边举手。
“我建议旁边再补一张现在的。”
玲央看他。
“理由。”
“形成限时版本对比。”
“你把我当游戏皮肤？”
“宣传效果好。”
藤原点头。
“我觉得真的会有人专门来看。”
班长居然陷入思考。
玲央：
“你们给我停。”
---
最后衣服也没当场决定。
服装组拿走尺寸。
说下午重新改。
玲央继续保留接待位置。
没有因为身体变化被换去别的组。
这点反而让她舒服不少。
中午去食堂的时候。
又出现了一个很小的问题。
以前几个男生习惯性叫她一起。
今天也叫了。
喊完以后，其中一个自己先停住。
“神宫寺，吃——”
声音卡了一下。
玲央已经拿起钱包。
“走啊。”
那人愣住。
“哦。”
走出教室。
原本几个人并排。
玲央自然站到原来的位置。
森川在右边。
藤原在前面。
什么都没变。
下楼时迎面碰见几个女生。
有人认识玲央。
目光在这群人之间转了一圈。
然后过去了。
森川忽然变得有点不自在。
玲央注意到了。
“你怎么了？”
“没什么。”
“你走路顺拐了。”
“哪有？”
藤原回头。
“他第一次跟这么漂亮的女生一起去食堂。”
森川：
“滚。”
玲央看着他们。
“几天前不是一起走？”
藤原：
“那时候你还是男的。”
玲央脚步慢了一拍。
很快跟上。
“所以？”
森川抓了抓头发。
“所以别人看起来不一样。”
“你自己呢？”
“我？”
森川看了她一眼。
立刻移开。
“……也有一点。”
玲央终于明白上午那个男生为什么走得那么快。
她沉默了几秒。
忽然往森川旁边靠了一步。
森川身体明显僵住。
玲央：“哦。”
“你哦什么？”
“实验。”
“拿我实验什么？！”
“距离。”
藤原已经快笑疯了。
森川脸红得厉害。
“你离远点！”
玲央笑着退回去。
熟悉的恶趣味重新占了上风。
“原来真不一样。”
“你才发现？！”
“挺有意思。”
“哪里有意思！”
玲央心情忽然好了很多。
至少这一点。
还能玩。
---
下午的学校祭准备一直忙到放学。
玲央原来的男式接待服被服装组拆了半天。
最后发现强行修改很麻烦。
一个女生干脆拿了女式样衣过来。
“先试这个。”
玲央接过。
白衬衫。
深色短外套。
配一条与班级主题统一的裙装。
没有夸张的女仆元素。
更接近正式咖啡厅服务生。
玲央拿着看了一会儿。
“我能不能穿裤子？”
“能。”
女生立刻又拿出另一套。
“早准备了。”
玲央抬头。
“那你刚才为什么先给我裙子？”
“想看。”
“……”
“你现在真的很好看。”
“收费。”
“摸头发也收费？”
玲央看她。
女生笑着跑了。
“不给你机会。”
玲央站在原地。
总觉得自己今天听见“好看”的频率有点太高。
以前别人说的是帅。
现在直接换了词。
---
五点过后。
校园店门口。
秀一刚把一袋临期商品放进员工处理箱。
就听见有人敲玻璃。
抬头。
玲央站外面。
校服已经换回正常那套。
书包单肩背着。
旁边是悠圣。
澪没来。
她下午已经回去休息。
秀一看了一眼玲央。
继续低头整理。
玲央推门进来。
“你就这个反应？”
“什么反应？”
“我今天第一次这样上学。”
“早上看过照片。”
“照片和真人一样？”
秀一抬眼。
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差不多。”
玲央：
“你活该没女朋友。”
秀一：
“谢谢。”
悠圣跟在后面。
手里还提着玲央的另一个袋子。
秀一看了眼。
“你又搬东西？”
悠圣：
“服装样品。”
玲央立刻说：
“他自己要拿。”
悠圣：
“你刚才不是塞给我的？”
玲央：
“你可以拒绝。”
“为什么拒绝？”
玲央张了张嘴。
又没说下去。
秀一看了他们两秒。
“挺忙。”
玲央转头。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这句话绝对有。”
“错觉。”
玲央已经开始讨厌秀一常说的每一个词了。
---
秀一还有二十分钟下班。
玲央干脆坐到休息区。
悠圣在她对面。
桌上放着两套学校祭服装。
玲央把今天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说到森川的时候。
悠圣皱了下眉。
“他让你靠近做实验？”
玲央：
“是我靠近他。”
“哦。”
“你这是什么反应？”
“没什么。”
玲央盯着他。
“你刚才是不是不高兴？”
悠圣：
“没有。”
玲央笑了。
“我感觉到了。”
悠圣一怔。
“你能感觉？”
“不能。”
玲央笑得更明显。
“骗你的。”
“……”
秀一在柜台后面听见。
没抬头。
玲央已经趴在桌边笑。
悠圣反应过来。
“你拿连接骗我？”
“只准你感觉我？”
“这两件事有关系？”
“现在有。”
悠圣无奈地看她。
玲央笑了一会儿。
慢慢停下来。
然后忽然问：
“悠圣。”
“嗯？”
“如果我一直这样呢？”
这句话来得很突然。
秀一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一瞬。
没有看过去。
悠圣却没犹豫太久。
“那就一直这样。”
玲央看着他。
“我问的是以后。”
“我也是。”
“学校。”
“上。”
“家里。”
“回。”
“金曜呢？”
“继续当。”
玲央又问：
“你呢？”
悠圣终于停住。
几秒以后。
“我怎么？”
玲央本来还看着他。
听见这一句，反而先移开目光。
“算了。”
悠圣皱眉。
“你又算了。”
“我乐意。”
“那你问完又不说。”
“因为突然觉得问题很蠢。”
“我没觉得。”
玲央没有接。
她低头拨弄桌上的衣服标签。
过了很久。
才说：
“以前我可以说，反正我们都是男的。”
悠圣安静下来。
玲央继续拨那张标签。
“现在好像说不了了。”
秀一这次终于抬了一下眼。
悠圣看着玲央。
“所以呢？”
玲央笑了一下。
“所以很麻烦。”
“哪里麻烦？”
“你。”
“我？”
“嗯。”
玲央抬眼。
“主要是你。”
悠圣明显没听懂。
秀一在柜台后面轻轻叹了口气。
玲央瞬间转头。
“你叹什么？”
“没什么。”
“你绝对听懂了。”
“听不懂。”
“骗人。”
“证据。”
玲央站起来。
“我现在真的很想打你。”
秀一：
“排队。”
“前面还有谁？”
“很多。”
玲央还想说。
悠圣忽然开口。
“玲央。”
她回头。
“干嘛？”
悠圣看着她。
“我也不知道现在应该怎么变。”
玲央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一点。
“什么？”
“你说以前我们都是男的。”
悠圣说道。
“现在不是了。”
“但我也不能因为这样，就突然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玲央没说话。
“所以我可能会做错。”
“也可能反应很慢。”
“你觉得哪里不舒服，就告诉我。”
玲央看了他很久。
“就这样？”
“嗯。”
“没有别的？”
悠圣认真想了想。
“暂时没有。”
玲央闭上眼。
“果然还是很笨。”
“嗯。”
“不要这么痛快承认。”
“那怎么办？”
玲央没忍住笑了一下。
“算了。”
---
秀一下班以后。
三个人一起离开校园店。
天已经暗下来。
学校祭的宣传灯牌还在教学楼外亮着。
他们经过二年A班窗户下面时。
玲央忽然停住。
“等一下。”
“怎么？”
她抬头。
教室外墙的宣传板上。
昨天那张四人合照已经挂出来了。
秀一。
澪。
悠圣。
男生状态的玲央。
旁边还有班级咖啡店的宣传字样。
没有撤。
也没有遮。
玲央站着看了一会儿。
秀一也看见了。
“不是说放？”
“嗯。”
“那还看。”
玲央双手插进外套口袋。
“确认一下。”
悠圣站在她旁边。
“要重新拍吗？”
玲央摇头。
“不用。”
“为什么？”
玲央看着照片。
“以后再拍新的。”
她说得很随意。
像只是决定多留一张。
秀一却停了一下。
没有说话。
玲央已经继续往前。
“走了。”
悠圣跟上。
秀一落在最后。
学校门口的人越来越少。
前面两个人又因为晚上吃什么开始争。
“咖喱。”
“昨天才吃过。”
“那拉面。”
“你不是说中午吃多了？”
“我现在又饿了。”
“你怎么这么快？”
“身体问题。”
“医生没说这个。”
“你又不是医生。”
声音一路往前。
秀一走在后面。
看了一眼他们的背影。
然后把手插进口袋。
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