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先生微微侧过头,指了指已经退至身后的旧城档案馆旧址,语气里多了一丝玩味:
“那位倒霉记者当时并没找到那位少东家,既然没法当面威胁,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举报材料提交给了国会。”
“而凑巧的是,就在亚瑟·彭德尔顿竞选国会参议员的关键期,他为了拉拢选票,特意跑回特伦多,在这旧城档案馆里搞了一场公开的节目录制。”
小先生冷笑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寒意:
“但命运就是这么荒诞。就在他忙着在镜头前作秀的同一时间,一个刚冒头的新兴帮派也盯上了这里,那场袭击直接点燃了导火索,引发了一场大清洗般的火并,至于那个记者扒出的黑料,也是在这场袭击的后续调查中,才真正被世人熟知的。”
“有意思的是,策划那场袭击的主谋,正是当年参与抗议的业主中的一个。谁又能想到,在短短一年间内,他便在特伦多迅速崛起,一跃成为了当时地下派系中,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新贵。”
冰冷的雨水砸在坑洼不平的柏油路面上,溅起一层灰白色的水雾。
小先生走在前面,他没有打伞,任由冰冷的雨水顺着他黑色的风衣下摆滴落。
“在当年那场抗议中,他为自己的鲁莽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作为当时主要发起人之一,他本以为捏着开发商的黑料,就能逼迫对方调解妥协。可莫雷蒂家族又岂是那种会被一纸证据拿捏的善类?”
青年的声音在空旷的公园里显得格外低沉:
“他们重新拾起了自己身为地下帮派时最惯用的伎俩——悄无声息地绑走了他年幼的女儿,并将一把带血的玩具刀塞进了他的门缝里。”
“为了保全至亲,他迫不得已选择了退让。但他忘了,在地下世界的法则里,妥协从来换不来仁慈,只会让恶鬼觉得你软弱可欺。”
一阵冷风在两者间穿堂而过,带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味。宁浩感到后颈泛起一阵寒意,他似乎已经预料到了这个故事的结局——
“当他满怀侥幸、颤抖着推开那扇藏身处的大门时,巨大的绝望瞬间抽干了他所有的生机,那里并没有他的女儿,只有一具血肉模糊的幼小尸体,妻子也因此彻底精神失常,最终在一个深夜,从楼顶一跃而下。”
“听过来人说,那场火并的规模不亚于一场小型战役,整个街区都在炮火中化为焦土。没有人知道那个在一夜间失去了一切的男人,在黑暗中蛰伏时究竟悟出了什么……”
“但他确实反过来利用了这一点。当联邦的重压逼迫莫雷蒂家族不得不舍弃从前的作风、努力变得‘文明’时——恰好成了用他们昔日的惯用手段将其击溃的最好时机。”
小先生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
“当年,他试图用文明的规则去谈判,却输得一无所有;那么反过来,当他用‘文明’作为作秀的筹码时,他便能在暗处夺走对方的一切。他用敌人的虚伪,完成了最致命的绞杀。”
“但可以确信的是,这场有预谋的袭击给莫雷蒂家族带来了无法挽回的损失。少东家身死,整个帮派的高层也死伤大半。而这一切,都源自于他们自己种下的孽缘。”
小先生蓦地顿住脚步,望向那片在雨雾中只剩下模糊轮廓的旧日遗址。
“再后来,除了少部分选择金盆洗手之外,莫雷蒂家族便已不复存在——残部各自为政,形成了自己的帮派阵营。他们不断地扩张、分化、再火并……最终,就变成了现在这副群魔乱舞的鬼样子。”
小先生转过头,看着宁浩,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就是为什么那时的特伦多,会是未来的特伦多。”
雨势未歇,冷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小先生微微眯起眼睛,目光穿透雨幕:
“而那段被掐断的‘萌芽’,现在又在这片废墟上重新破土了——这,就是本次调查的关键。”
宁浩的瞳孔骤然收缩,脱口而出:
“林先生,你是说……‘蓝雾’?”
小先生没有立刻接话,他从口袋中掏出一根微微浸湿的香烟叼入口中,拇指拨动,砂轮摩擦出几簇微弱的火星,他低下头,将烟头凑近火源,深吸了一口。
“产品配方迭代、隐秘的地下线路……再加上这次的化学武器失窃。”
“你总不能指望特伦多如今那些街头混混能做出这样的手笔……”
小先生将夹着烟的手指从唇边移开,他看着宁浩,眼神中闪过一丝罕见的凝重:
“唯一合理的解释——便是有一股你看不见的新生力量,正在洗牌整个特伦多地下帮派的权力格局。”
“当年的莫雷蒂家族在这座城市用鲜血所铺就的地下秩序,如今,这群不知死活的鬣狗正踩着他们的尸骨,打算将一切卷土重来。”
小先生微微颔首,屏息片刻,一团浓郁的灰白烟雾从他口中缓缓吐出。
“我原以为他们藏于幕后,是汲取了先行者的一些深刻教训,只可惜,他们似乎比我预想中的更加胆大妄为……,当年,莫雷蒂家族仅仅是为了适应联邦的铁律,就变得如此束手束脚、藏头顾尾,可这帮人倒好,敢直接在太岁头上动土,这份‘魄力’,还真是令人倾佩。”
小先生将燃尽的烟蒂随手弹入脚边的积水中,伴随着“嘶”的一声轻响,他开口言道:
“而我想做的,便是将这些阴沟里的老鼠,一个不剩的揪出来。”
“倘若你的目的仅仅是这个的话,那找警方合作不是更加……”
这句话几乎是出于本能地从宁浩喉咙里滚了出来。
然而,就在这半截话音即将冲出唇齿的刹那,一个名字毫无预兆地刺入了他的脑海——
科林·费斯·皮尔。
宁浩的呼吸猛地一滞,他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将剩下的半句话一并咽了回去。
看着宁浩瞬间煞白的脸色,小先生没有出声,只是抬起手,像安抚一个刚从噩梦中惊醒的孩童般,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看来,你已经明白了。”
说着,他垂下眼帘,深邃的目光中闪过一丝近乎残酷的悲悯。
“因为该做的,我先前便已做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