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婆子在廊下等着,上下打量她一眼:“老爷说了,往后你在书房伺候笔墨,不用去绣房了。”
林紫绣垂着眼应了,心里却已经转了一圈——书房是他待得最久的地方,那面镜子、那把剪刀、那支香,都在里头。
他把她放进书房,是嫌她碍眼想盯着她,还是别的什么,她一时想不透。想不透就不想。先进去,把里头的东西摸清楚,比什么都要紧。
她跟着婆子往里走,脚步放慢,眼睛却没闲。正院三进,书房在东头最里一进;廊下每隔一段有一个洒扫的小厮,见了婆子都低头;垂花门内侧站着两个带刀的,一动不动。她默默记下:两个带刀的,在门内;小厮四个,管洒扫,不顶事。
书房门半掩着,婆子在门外停了脚,朝她使个眼色,自己退了。
林紫绣推门进去。
屋里光线暗,窗只开半扇。周煜坐在案后,手里一卷书,没抬头。案角一只香炉,插着一支香,燃着暗红的火头,她一眼就找见了那支香,又立刻把目光挪开,落在地上。
“磨墨。”他说。
她走过去,拿起墨锭。一边磨,一边借着低头的工夫看清楚案上的东西:铜镜扣着,压在左手边;剪刀压在几页纸下,露出一截刃;香炉在右,那支香——她记着呢,进府头一夜她扒窗缝看时,还有大半截,如今只剩小半截了,烧得真快。
她磨着墨,在心里算:一支香从大半截烧到小半截,用了好几天,照这个烧法,剩下的撑不过五六天。
五六天,她得在这几天里,弄清楚这香是做什么的,怎么才能不让它烧完。
“太淡。”周煜说,眼睛没离开书。
她加了力,墨色浓下去。
这半日,周煜没再开口。
他看他的书,她做她的事——磨墨、理纸、研朱砂。她做得比谁都勤快,手脚不停,却把这一进屋子看了个遍:书架三排,最下一排的书落了灰,动得少;案头那只鎏金小匣上了锁;靠墙一张榻,榻边小几上搁着个药碗,碗底一层褐色的渣,是新喝过的。
他病过,还在吃药。
晌午,一个药童端了新药进来,林紫绣借着让路,退到药童身侧,压低声音:“这药,是补身子的?”
药童看她一眼,没提防,随口道:“安神的,老爷夜里睡不好,头疼。”
话一出口他就住了嘴,端着空碗匆匆去了。
夜里头疼、睡不好,林紫绣把这两样也记下了。
那日申时,她正在理纸,周煜忽然搁下书,抬手按住了额角,他没出声,只是眉头拧起,指节抵着太阳穴,一下一下地压。林紫绣借着添茶的由头凑近了些——他闭着眼,喉结动了动,像是在忍,又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她看见他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经攥住了案沿,青筋绷起。
“老爷可要传大夫?”她低声问。
“不必。”他睁开眼,那阵痛似乎过去了,眼神却比方才冷,“出去,把门带上。”
林紫绣退到门外,心里却记下了:申时,头疼发作,来得急,去得也快,发作的时候,他谁都不要见。
她伺候到傍晚,才被放出正院。
出了门,她没急着回偏院。她绕到正院的外墙根下,慢慢走了一圈,看清了后墙那道角门、墙头那截矮处、还有夜里巡夜的两个更夫走的道。走完这一圈,她心里那张地图,算是画出了大半。
第二日,第三日,她照旧当值。周煜照旧看他的书,由着她在屋里进出,连眼皮都少抬,他越是这样,林紫绣心里越沉——一个把她囚过、逼过、赶过的人,怎么会由着她在他眼皮底下转悠?除非他不在意她看见什么,除非……他等着她看。
她一时想不透,只把这份不对劲压在心里,手上的探查却没停。
第三日晌午,机会来了。
周煜被管家请去前厅议事,说是有个远客登门,他起身走时,随手把那卷书搁在案上,没上锁,也没让人守着。屋里就剩她一个。
林紫绣没有立刻动。
她先到门边听了听——廊下的小厮扫地的声音远远的,带刀的还在垂花门那头,她估摸着,前厅议事,少说半炷香。
她回身,直奔那只香炉。
她凑近了看,那支香比寻常的香粗些,通体暗红,燃着的地方渗出一点极淡的甜味,闻久了让人发昏。香身上刻着极细的一道一道横纹,像是尺子上的刻度,她数了数烧过的、和没烧的——没烧的,只剩四道了。
四道。
原来这香上头,是有数的。
她的心跳起来。她伸手,想把那半页压着剪刀的纸掀开,看清楚那把剪刀究竟是做什么用的——
脚步声。
从廊下传来,不紧不慢,正往书房来。
林紫绣的手僵在半空,她来不及退回案前,情急之下,抓起案上那卷书,翻开,装作在替他理书页——
门开了。
周煜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攥着那卷书,指尖发凉,后背瞬间沁出汗来。她低下头:“老爷,书……书页卷了角,奴婢替您抚平。”
周煜没说话,他走进来,走到她面前,伸手,从她手里把书抽走,指尖擦过她的手背。
就那一下,她整个人绷紧了,那点触碰算不得什么,真正让她心里发凉的,是她方才的手——离那把剪刀只有半寸。他若早一步进来,就看见了。
周煜低头,翻了翻那卷书,把它合上,搁回原处。
“抚平了?”他问。
“……抚平了。”
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平,平得看不出他信没信。然后他绕过她,坐回案后,重新拿起书,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磨墨。”他说。
林紫绣走回砚台边,拿起墨锭。她的手还在抖,磨了两圈才稳住。
她不知道的是,她低头磨墨的时候,周煜从书页上抬起了眼。
他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只被她动过的香炉——那支香,他记得清清楚楚,方才被人凑近看过,烧过的灰口偏了一偏。他没有戳穿。
她要看,就让她看,她要数那香上的刻度,就让她数。她数得越清楚,就越急;越急,就越会往他要她去的地方走。
他垂下眼,重新看书,唇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傍晚,林紫绣回了偏院。
她坐在灯下,把这三日记下的东西在心里一样样过:两个带刀的在垂花门,四个小厮管洒扫,后墙角门夜里没人守,更夫子时换岗。周煜夜里头疼、睡不好、喝安神药,那支香,剩四道刻度。
她盯着窗外的天,心里那根弦绷得死紧。
她摸出贴身的帕子,摊在灯下。帕角那个歪歪扭扭的“煜”字,线脚有些毛了。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出那帕子微微热了一下——像被什么在暗处轻轻扯了一把。
她攥紧帕子,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正院的方向。
香只剩四道,她没有几天了。
她得赶在那支香烧完之前,弄清楚它到底压着什么——也弄清楚,怎么才能把那个人,从里头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