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线平直硬挺,枪驳领,角度锋利,斜插而下,三粒扣,收腰,面料紧实,纤维里带一股韧劲,走线细密,转折干脆。
凯勒·布伦「行政90」经典款,半定制,3300法郎,另外附加240法郎的定制手工费。
显然它是一件对得起这个价格的,让人看得到体面的,知名的品牌西装。
总经理再次伸手抚平本不存在的褶皱,心里不断预演着等会可能要经历的盘问,如何作答。
罗尔船运位于最早一批形成规模的中心办公区,街道窄,楼也旧,建筑至少用了几十年,外墙和窗框都经过反复翻修。
门厅的暗色地毯已经被踩得失去绒面,墙上没有什么夸张的大型企业标语,玻璃也只是很普通地擦得干净。前台后面不断有人经过,有时两三个人低声交谈着走出来。
他们的眼里没有肉眼可见的野心,却多了一丝只有在庞然大物中浸泡才能得来的镇定与从容。
他们不需要靠谈笑风生和对未来的野望来展示自身,他们能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对未来的确定。
总经理看着他们,莫名地感觉自己的西装派头仿佛都矮了一截。
哪怕其实自己赚的钱一年比他们都多。
这时,会议室有人出来喊总经理进去,进去的途中,跟他再一次告知,只有十五分钟时间。
总经理表面镇定地点点头,但沉重的步伐还是出卖了他。
来到会议室坐下,对面坐着三个人,桌面上摆着上一个保险公司留下的资料。
为首的男人穿着一套剪裁得体,但看不出牌子的西装,面料看起来安静,丝滑,并不像总经理的名牌西装那般强调力量与权力。
举手投足之间的舒适,贴身,以及内敛,却让总经理的西装看起来黯然失色。
“所以是真的?”
“什么真的?”
“今晚进去的是中东那位。”
【嚓】
为首主位的男人点燃一支香烟,垂眼随意地深吸一口,烟雾缭绕。
另外两人态度随意地闲聊着,没有一个人对走进会议室的总经理投来视线。
旁边有人接得很自然:“也不能叫谣言,人家至少猜中过很多次。财务部的数字都没这么准。”
两人低低笑了一阵,见为首的男人不为所动,很快又安静下去。
为首的男人弹了弹烟灰,随意地说道:“你们消息倒是快。”
“消息不快不行。”右侧的男人笑了笑,“毕竟以前一直以为,公司选人主要看业绩。”
另一人接得很快:“业绩当然重要。”
“哦?”
“年终报告上很重要。”
两个人低低笑了一声。
主位上的男人没笑,只垂眼抽烟。
“不过也正常。”右边的人继续道,“主管天天不是在客户那边,就是盯着欧美线,哪有时间研究其他路线。”
“中东那位倒学得快。”
“去年才坐上那个位置,今年就能进去。”
“前途无量。”
“哈哈哈哈哈…”
主位上的男人终于抬眼看了他们一下。
“你们今天很闲?”
笑声戛然而止。
“没有。”
停了一下,其中一人才像随口似的补道:
“就是觉得有点可惜,凭什么今晚的那个晚宴,选的业务代表人不是主管您。”
男人没接话,只又吸了一口烟,看向正襟危坐,欲言又止的总经理一眼:“诺文保险的负责人?”
总经理点头,赶紧将资料推过去,介绍道:“是的,这是我们公司的资料,请您过目。”
“诺文保险的规模确实不大,但这恰恰意味着我们的理赔决策链足够短。贵公司的船员或驻外员工一旦发生医疗、意外事故,从报案到负责人直接介入……”
“安静点。”男人将烟头摁进烟灰缸,看都没看总经理一眼,低头看了眼资料。
“……”总经理闭上嘴。
他在来的路上,心里起码准备了十多条针对犀利问题的对策和说辞,以及一整套在最短时间内介绍自己公司实力的套话。
结果现在十五分钟已经过去一半了,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出来。
没两分钟,男人就将资料交给了旁边的人,又点燃了一根烟。
他翻得极快,总经理有理由怀疑他其实根本就没看。
“我可以介绍,我讲的应该会比资料更清晰,简单,详细。”
“没这个必要。”主位的男人深吸一口烟,缓缓说道:“你们公司规模太小,我不知道为什么你的资料会放到我的桌前。”
“我们增量极快,客户很信任我们,我们的反应速度,理赔质量,口碑,在整个业内都……”
“好了,”男人抬起手,示意总经理安静,扭头对旁边的人说道:“你们去和这位诺文先生去隔壁会议室,仔细了解一下,不要耽误对方的时间了。”
总经理很想说自己的保险公司是诺文,不是自己叫诺文,而且他也不想走。
但是对面两个人已经站起来,对他摆出了请的手势了,他也不敢在这里死乞白赖,只好僵硬地站起来,临走前,他还是说道:
“先生,还请您给我一个介绍的机会,我相信我有能力说服您改善对我们的看法。”
“会有机会的。”
主位上的男人没看他,从助理手上拿过一份文件,低头吸了口烟。
总经理不甘地离开办公室后,主位上的男人面对自己的助理,脸上的镇定逐渐消失,他阴沉着脸翻看着手里的文件,手上的烟灰越来越长,他却视若无睹。
“你的意思是,一位神秘,重要,连姓名都无法透露的客户,晚上要在家族私人的地盘上吃饭,而我,连续三年的最佳职业经理人。”
“居然连到这个饭局上露脸的机会都没有?”
“那也就算了,去的还是负责中东线的那小子?”
“给我去查,找不到原因你也别干了。”
男人扔掉手里的文件。
“我不缺这一顿饭,我不害怕竞争。”
“我缺的是,理由,原因。”
“罗尔家族可以有无数场晚餐,没有我的存在,但任何一场有公司员工参与的晚餐,都应该有我存在。”
“为什么这一场,没有我?”
他重重地将手中的烟,碾碎在烟灰缸中。
————
“晚餐?你请我?”
卢卡斯神色有些古怪,他好不容易给手机充上电开机,就接到了一个预料之外的电话。
电话那头是谢尔,一个可能有一点熟悉,但归根结底其实也就认识,而且上午还闹过不愉快的客户。
“对,我请。”
谢尔的声音比上午客气了不少,甚至透着几分不太适应的生硬。
“当然,如果您晚上有安排就算了。我主要是有笔钱要给您,还有……顺便想问您点事情。”
“钱?”
“五百八十法郎。”
卢卡斯原本漫不经心地靠着椅背,听见这个数字后坐直了些。
“什么五百八十?”
“罗温女士让我给您的。”
“……”
卢卡斯看了眼还插在充电器上的手机。
他一时间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漏接了伊莲娜的电话,可屏幕上除了一长串老板上午打来的未接来电,什么都没有。
“她让您联系我?”
“没有没有。”
谢尔立刻否认。
“罗温女士只说,您今天帮了她很大的忙,我之前答应给她的百分之十,就不用给她了,直接交给您。”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所以我就想着……反正这个钱也得给您,正好一起吃个饭。”
卢卡斯沉默良久,回道:
“给我地址。”
地址就在医院附近。
卢卡斯给手机充好电,来到这的时候,谢尔已经等了有一会了。
这是一间售卖奶酪火锅的小店,夏天的时候还卖烤肉和啤酒,也可以看球赛,总的来说是一家杂三杂四啥都卖的小餐馆。
但是因为开得离医院很近,病人亲属和医生都经常会来吃,平时也算热闹,时常也能看到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进来,脱下外套就吃饭。
卢卡斯坐到谢尔身前,将外套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桌上的奶酪火锅已经煮了有一会儿,浅黄色的奶酪在陶锅里缓慢翻滚,偶尔鼓起一个黏稠的气泡,噗地破开。
奶香很重,混着白葡萄酒微微发酸的香气,闻起来浓厚,又不至于发腻。
“哈哈,卢卡斯,你一定想不到下午发生了什么吧。”见卢卡斯坐定,谢尔抓了抓脸,故作熟悉地开口说道。
严格来讲,两人的关系还没有熟到互相称呼名字的地步,但是卢卡斯也没有排斥,他也很好奇下午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下午有事先走了,公司有事,发生什么了?”
“那你真是错过了一场好戏,你是不知道那个审计的脸色是多精彩……那小姑娘是真的厉害。”
谢尔叉起一块面包,整个摁进奶酪里转了一圈。
提起来时,面包已经被厚厚的奶酪裹住,边缘拖出一道细长的丝,于是顺手在锅沿绕了一下,将快滴下来的奶酪收回去。
卢卡斯看了谢尔一眼,试图在他脸上找到在拿自己开玩笑的证据,但看他脸上的表情不似作伪:“怎么说,她真给你追回了三千二百法郎?”
“三千二?哈。”谢尔把裹满奶酪的面包塞进嘴里。外层烫得发软,里面的黑麦面包还留着一点韧劲,咸厚的奶味之后才慢慢透出酒的酸香。
他嚼了两下,像是之前的那个数字已经不值得再提,加重语气道:“是五千八百!”
“…您怎么一副不知情的样子?”谢尔将面包咽下肚子,有些疑惑地看向卢卡斯:“罗温小姐说您帮了很大的忙,这一单的报酬要给您。”
“哈…有点事,有事先走了,我也不确定派上用场了没。”卢卡斯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没有驳斥那位未曾当面的小姐的美意,而且他知道对方的目的。
“所以,真搞定了?靠她?”
“嗯,医院盖章签字的单都在这了,”谢尔将落有医院正式签名和盖章的修正账单递过来,上面还附着一个信封:“里面是五百八十,百分之十的报酬,虽说是罗温小姐让我给您的,但是一点报酬都不给她我还是有些愧疚。”
卢卡斯打开信封,看到里面一沓钞票,拿出来一张一张的数,质感很真,新旧相加,看的出来它原本的主人也是凑了一会才凑出来的。
五百八十,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他又拿起账单,看着上面被笔一项项划掉的旧收款记录,以及下方的落款和盖章。
一切都合规,不逾矩。
难以置信。
“医院这么配合?”他看看账单,又看看谢尔。
“哪里,一开始你不知道有多抗拒,百般抵赖,又是拖延又是要上报的,要不是有罗温小姐,这钱只靠你和我?”
谢尔咽下口啤酒,鼻子里哧气道:“一辈子也别想追出来!”
卢卡斯低头看着账单没说话,他心里还是有惯性的成见,但是这账单和五百八十的现金却是做不了伪。
他又数了遍钱,五百八十,他天天在乌瑞尔到处跑,赔脸面还要挨老板无理由的辱骂,一个月也就一千五百法郎的税后收入,偶尔绩效做的好可能会多一两百。
而今天上午,那个瘦弱、轻飘飘的漂亮女孩,仅仅只是为了展示诚意,就将五百八十法郎的报酬,不签任何合同的送到了自己面前?
他分明什么也没做,如果听了那狂妄的计划也算付出的话,这钱也太好赚了。
况且现在,对于那计划到底是不是狂妄,他也不是那么肯定了。
卢卡斯没有立刻回答,随手叉了块面包浸进锅里。奶酪已经比刚才更稠,更耐嚼,提起来时沉甸甸地挂在面包表面,他等那根拉出的细丝自己断掉,才送进嘴里。
很烫,奶酪的咸香和酒味一下铺满口腔。
他却没怎么尝出味道,只低头重新看那张账单。
就在这时,三两个穿着医院工作制服的人推开小店的门走了进来,其中一个男人随意扫了一下店内,露出了一些意外的神情。
正是格雷森,他看到谢尔,谢尔也正好看到了他,两个人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简单的点头致意后,格雷森找了个比较远的位置坐下,避开了谢尔这边。
“那是谁?”卢卡斯注意到了这古怪的氛围,心念一动,低声问道。
“那就是下午的审计员,我是豁出老脸才把他拖到罗温小姐的病房的。”谢尔想起下午的事,还是有点尴尬,压低了声音回道。
卢卡斯点点头,没作声,他其实记得格雷森,作为保险公司的理赔员,其实经常会跟医院的审计打交道。
于是他再也没有了别的疑问,端起啤酒跟谢尔碰杯。
————
葡萄酒杯轻轻碰在一起。
【叮——】
暗红色的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
低声交谈,舒缓而不抢戏的弦乐,偶尔夹杂着杯碟碰触的轻响,整个房间安静、温暖,空气里甚至感觉不到明显的风。
这里是距离亚瓦尔湖区驱车近五十分钟的一处罗尔家私人庄园。
庄园已经很老了。
深色石墙、木质窗框,还有一些被数代人踩得失去棱角的台阶,都还保持着许多年前的样子。
后来的人当然没有真的生活在几百年前,恒温、新风、照明、通讯、安防,能换的东西早已经不知道换过多少代,只不过都被塞进了古老的外壳下,这份古旧,恰恰是血脉高贵的证明。
风从哪里吹出来,灯又藏在哪里,客人一般不会注意。
舒服就够了。
唯独外面的石墙、窗框和那些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树,没人敢动。
新的东西什么时候都可以买。旧的东西没了,就真的没了。
餐桌主位坐着一位年迈的老人。
银白色头发向后梳得整齐,眼角和嘴边都有很深的纹路,肩背也已经随着年纪略微松弛。他穿着一身款式并不新潮的深色西装,手里端着酒杯,偶尔听见什么有趣的话便笑一笑。
并没有表现出什么迫人的气势。
只是每当他准备开口,桌边原本还在说话的人便会自然地安静。
老人手边坐着一个年轻女孩。
年纪不大,盛装打扮过,礼服、头发、首饰都挑不出什么问题。她很少说话,只在长辈谈到自己时礼貌回应,是这一桌参与者中最小的成员。
虽然原定的晚餐时间还没到。
酒却已经添过一次。
过了一会儿,终于有人低声询问:
“那位还没到吗?”
站在稍远处的人很快上前,俯身说了些什么。
老人点点头。
“别心急,家宴而已。”
就一句话。
话题便又继续了下去,最近的天气,马匹,一场刚结束不久的旅行,都是一些没什么重要性的事情。
这场交谈始终维持着一种奇怪的余地。
所有人都知道,真正值得他们坐在这里等候的人还没来。
不知道又过去多久。
庄园外终于传来汽车碾过碎石路的声音。
很轻。
可靠近门厅的工作人员已经先一步动了起来。
餐桌上的谈话安静下来,几道视线不约而同地越过窗户,望向外面的黑夜。
两束车灯从树林间扫过。
车辆沿着庄园的旧石路缓缓驶来,最后停在主楼门前。
司机下车,绕到后排。
车门打开。
黑色皮鞋踩在石面上。
随后是少年修长而仍显单薄的腿。
他低头从车里出来,站直身体时,十五六岁尚未完全长开的轮廓才完整地显露出来。肩背挺直,身形已经开始抽条,却还没有成年男子那种厚重感。
一件其貌不扬的深灰色外套。
看不见显眼的品牌,也没有刻意用花纹、金属或者徽章提醒别人它值多少钱。面料在灯下显得厚实、安静,随着少年的动作自然垂落,几乎没有多余的褶皱。
两枚银灰色的扣件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少年抬起头,灰绿色的眼眸平静从容。
戴恩.霍桑维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