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刚亮不久,晨雾还没散尽。青石板路面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马蹄声由远及近,一辆灰篷马车停在路边。
安洁莉卡站在镇口的木栅栏旁,看着科林斯拎着一个旧皮箱往车上爬。
“嗯……看来小安还是放心不下我……来送送我了呢。”
科林斯回过头,冲她笑了一下。那身蓝白条纹的法袍在晨风里晃了晃,还是那么像病号服。
“别死了,说真的,你昨天说的话吓到我了。”
安洁莉卡抱着胳膊,尾巴在身后不安地甩了甩。
“有几句是真……几句是假……只能靠你判断了。看吧,逗傻子玩还是很有意思的。”
科林斯把皮箱往车上一丢,又跳下来,靠在车辕上看着她。
“你知道我是傻子你还逗……”
安洁莉卡撇了撇嘴。
“不说点别的什么?比如说别让我在外面沾花惹草?”
科林斯挑了挑眉,故意用那种贱兮兮的语气。
“你一个当年差点被母哥布林配了的笨蛋,我觉得你在外面应该保护好自己。”
安洁莉卡毫不客气。
“母哥布林的事情过不去了是吧?”
科林斯的脸抽了抽。
“不然呢?你一个下位的大人物,要和我一只次位的小魅魔过不去吗?”
安洁莉卡歪了歪头,角上的牌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了晃。
“不愧是你啊……不愧是你啊……”
科林斯叹了口气,摇着头笑了。
“算了,那我先上车了……安洁莉卡,保重哦。”
“这句话也送给你,你这个混小子。”
安洁莉卡说。
科林斯又看了她一眼,然后走近了一步。
很近。
近到安洁莉卡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混着旧书页和药草的味道。
她下意识想往后退,但脚没动。
科林斯微微前倾,用了一个只有她们俩才能听到的声音。
并且还是用本音。
“等我回来了,我要当你姐姐……等我好吗。”
那个声音又软又轻,像是带着一点晨雾的凉意,又像是什么温热的东西贴在耳边。
安洁莉卡愣了一下。
“切……”
她偏过头去,没有正面回答。
然后科林斯伸出手,飞快地捏了一下她的尾巴尖。
“呜啊!”
安洁莉卡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似的,差点跳起来。
“嗯……魅魔的尾巴手感真好。”
科林斯得逞地笑着,往后退了两步。
“你那一下子把我吓到了,你给我捏疼了!”
安洁莉卡捂住自己的尾巴,脸涨得通红。
“拜拜,我先走了。”
科林斯冲她挥挥手,转身上了马车。
“得亏走之前把欠的酒钱还完了……不然我今天非要和你爆了。”
安洁莉卡冲着他的背影喊道。
科林斯从车窗里探出脑袋,又挥了挥手。
车夫一甩鞭子,马车缓缓启动。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
安洁莉卡就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远去。
这个镇子不大。
和安洁莉卡同龄的小孩们,大多也不太敢和她玩。
大人们都知道安洁莉卡是个苦命的孩子,但孩子们只知道她是个不一样的“怪小孩”。
角、尾巴、发色、眼睛。
都不是他们熟悉的样子。
所以从小到大,她其实没什么同龄朋友。
可以说,科林斯算是安洁莉卡为数不多的朋友了。
“真是麻烦……”
她看着远去的马车,小声嘟囔了一句。
直到车影完全消失在路尽头,她才收回视线。
然后她揉了揉自己的尾巴,转身往酒馆方向走。
张开嘴,打了个哈欠。
昨天晚上太困了。
做了一整晚的梦。
醒来后浑身发酸,像是真在天上飞了一整夜似的。
她一边走一边活动肩膀,尾巴无精打采地垂着。
然后她就听见了声音。
一个她以为再也听不到的声音。
“是你吗……安洁莉卡……”
“什么……”
她停下脚步,抬头看去。
有两个人站在街上。
身上风尘仆仆的。
一个银发红瞳的少女,和安洁莉卡差不多大。腰上配着一把剑,剑鞘是深棕色的,看着有些旧,但保养得很好。
另一个看上去像是一名牧师。头发是淡淡的粉色,眼睛是浅浅的青色,年龄看上去更小一点。手上的法杖有着明显的教会风格,顶端镶着一块小小的白色宝石。
“真的假的……”
安洁莉卡眨了眨眼。
那个银发少女看着她,红瞳里浮起一层水光。
“好久不见……安洁莉卡……没想到……九年后还能见到你……”
爱莉娅。
安洁莉卡曾经在孤儿院时的朋友。
那时候她只知道对方叫爱莉娅。
姓什么,她从来没说过。
“好久不见……爱莉娅你这家伙还活着呐……”
安洁莉卡扯了扯嘴角,发现自己声音有点干。
“嗯……”
爱莉娅重重地点了点头。
说真的……
这个重逢……
让安洁莉卡有点恍惚。
爱莉娅是纯血人类。
所以不会被在七岁时赶出去。
孤儿院会老老实实地把她养到十六岁,或者等到有人来领养。
安洁莉卡被赶出去那天,爱莉娅正在上剑术课。
她甚至没来得及和这个唯一的朋友道别。
二等公民不会在孤儿院得到学习环境。
虽然二等公民也可以正常上学,但只能上教会的学校。
贵族的、王立的、国立的、民间办的,大多数都不欢迎二等公民。
说是教会在宣传一个所有人共存的价值观,但因为太理想化了,到后来只有他们自己在执行。
“你们……现在是冒险者吗?”
安洁莉卡的声音终于找了回来。
“当然……是的啦。安洁莉卡,你不是最喜欢听各种冒险故事吗?我就是为了你成为的冒险者。”
爱莉娅笑着,眼睛亮亮的。
“嗯……嗯!?”
安洁莉卡愣住了。
她看着面前的少女。
“也就是说,你给我带故事来了吗?”
她问。
“对。话说……能带我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吗……”
爱莉娅摸着自己的肚子,声音小了下去。
“我们已经快两天没吃饭了……放心……我还有钱……开销只要不超过十个银币,我都能负担得起……”
然后那个粉发少女接过话。
“我和最近的圣骑士传信了,说吉米镇有一家非常非常非常好的酒馆,里面有非常好喝的果汁和量非常足的饭菜!”
她说话语速很快,像怕被人打断似的。
“诶,那个酒馆……好像就是我工作的地方。”
安洁莉卡说。
“那就过来吃吧。银币的话,我还是找得开的。只不过现在还没开门,备菜还没弄好,只能先去里面坐会了。”
“安洁莉卡你实在是太好了……过去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说真的,你的种族真不是天使吗?”
爱莉娅看着她,语气认真极了。
“如果是天使的话,早就去教会享福了。我就一普通人,就一个连下位都没有的废物,我……”
“安洁莉卡……你不准说自己废物。”
爱莉娅的声音突然变了。
“诶?”
安洁莉卡还没反应过来。
爱莉娅已经扑了过来,一把握住她的手。
“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女孩,不要贬低自己……求你了……”
爱莉娅的指尖在抖。
安洁莉卡能感觉到。
“别这样啊……别哭啊……重逢不应该是喜悦吗……”
安洁莉卡有点慌了。
她最怕别人哭。
“你先把你自称废物那句收回去。”
爱莉娅红着眼睛,声音却异常坚定。
“嗯嗯嗯,好好好,我不是废物,总该行了吧。”
安洁莉卡连忙点头。
“嗯……”
爱莉娅这才松了点力道,但依然握着她的手没放。
“好了,那一起去酒馆里吧。我先去准备准备,你们先在吧台上坐着……等弄好了我给你们做点吃的。”
“谢谢了……我……会付钱的。”
爱莉娅说。
“没事……我请你吧。”
“不要,我会付的。安洁莉卡你这些年肯定吃了不少苦吧,我会付的。”
“好吧……”
安洁莉卡没有再说。
实际上,她这些年并没有吃多少苦。
基本上都是在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有饭吃,有地方住,有活儿干。
和那些真正在魔导工厂里挣扎的孩子比起来,她已经算幸运了。
但她也知道,爱莉娅心里一直有愧疚。
回到酒馆里。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吧台照得亮堂堂的。
安洁莉卡让两人在吧台前坐下,自己钻进吧台里面,一个个启动那些魔法阵。
她蹲下身子,拉开小风门,给板片注水。
动作熟练而安静。
“额……那个……额……”
那个粉发少女突然坐立不安起来。
她伸长脖子,盯着吧台下面的那些纹路,脸色越来越差。
“这些魔法阵实在是太绝望了……画这个魔法阵的人上学时都是睡过去的吗……我在教会的中级法师学院上学的时候……画成这样绝对会被开除的……”
安洁莉卡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没上过学……”
“抱歉……”
粉发少女立刻缩了回去,整张脸涨红。
“没事的……二等公民几乎没得上……”
安洁莉卡语气平静。
“……”
粉发少女愣住了。
然后不知道该怎么接。
“格拉缇亚,安洁莉卡她是个魅魔,算是魔族……亚人还是可以进学校的,魔族基本上是进不去的……”
爱莉娅在旁边小声解释。
“对不起……我……”
格拉缇亚的眼眶已经红了。
“哎呀,没关系的。虽然没法正规学习,但我自己买了不少书本什么的。”
安洁莉卡赶紧摆手。
但格拉缇亚·克鲁恩图斯,这个看起来就挺爱哭的孩子,已经因为这点事自责得哭了出来。
“诶诶诶?”
“这……”
安洁莉卡和爱莉娅对视一眼。
“别哭了,没事的,我也没放在心上……来,喝杯果汁,喝点甜的就没事了。”
安洁莉卡飞速调了一杯果汁,推到格拉缇亚面前。
“呜呜呜……对……对不起……”
格拉缇亚一边哭一边端起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
倒是哄了半天才哄好。
安洁莉卡松了口气,感觉比忙一整个早高峰还累。
“话说,安洁莉卡,你这些年……过的……挺艰苦的吧……”
爱莉娅看着她,语气小心翼翼的。
“还行吧,有饭吃,有地方住,够了。”
安洁莉卡擦着吧台,语气轻快。
“当年……你不是说要成为一个伟大的冒险家,去看遍世界吗?”
爱莉娅轻声问。
安洁莉卡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天生魔力输出效率不行,身体素质锻炼了那么多年也差得要命……感觉……梦想,终究只是个梦……”
她没有说谎。
如果她没有研究炼金术和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的话,那些东西依然只是个梦。
但是哪怕是多年未见的老友,她也不能把自己的魔法书给捅出来。
她不是不信任。
而是……
这东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安洁莉卡……”
爱莉娅的眼神软了下来,像是又想说些什么。
“饿了吧?想吃什么,估计现在应该可以去拿食材了。”
安洁莉卡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额……菜单……”
爱莉娅果然被带偏了。
“啊,菜单啊,稍等。”
安洁莉卡从吧台下面摸出两个小木板。
然后熟练地把它们分别挂在自己的两只角上。
“好啦,点单吧,爱莉娅。”
她双手一摊,摆出一个“请看”的姿势。
爱莉娅抬头,看着那两块木板,表情逐渐变得困惑。
“我看看……这个『豆子的大脑』是什么?看上去好怪啊?况且只要一铜币……”
“嗯,挺好吃的,是个素菜,要吃吗?”
“给我来一份。话说,那个『热油条状物』又是什么东西?”
“和『豆子的大脑』搭配吃的,很好吃的面食。镇子上就我们这里卖哦,今天正好有。”
“给来两份。”
爱莉娅说。
“那个……浆果面包……给我来一份,谢谢……再来一杯……『调和牛奶』……虽然没听过……但是应该好喝吧?”
格拉缇亚弱弱地举手。
“挺好喝的呐。”
安洁莉卡笑着点头。
所谓『豆子的大脑』,实则豆腐脑。
『热油条状物』就是油条。
『调和牛奶』,是她靠着炼金合成的奶粉调出来的冲泡牛奶,纯炼金,无天然的那种。
至于前些天科林斯说的什么『神明使用VPN』,那玩意是佛跳墙。
这些怪名字,大概也就只有她这个穿越者自己能懂了。
安洁莉卡坚持用这些怪怪的名字。
大家也没当回事,只当做她的一些小小爱好。
但架不住她做的那些食物是真的好吃。
“可惜呐,早上加上饿了两天不适合吃肉,不然我就给你们推荐点肉食了。”
安洁莉卡一边拿出工具,一边遗憾地说。
“嗯?嗯!”
爱莉娅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别这么看着我。等你们缓过来了,晚上再给你们做点扎实的。”
安洁莉卡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
“安洁莉卡……”
格拉缇亚忽然小声叫她。
“怎么了?”
“你真好。”
格拉缇亚认真地说。
安洁莉卡愣了一下,尾巴不自觉地卷了卷。
“一杯果汁就把你收买了啊。”
“不是果汁……是感觉。”
格拉缇亚摇摇头,小脸绷得紧紧的。
安洁莉卡不知道怎么回,只能低头去忙。
动作流畅得像一支安静的舞。
爱莉娅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看了很久。
“安洁莉卡。”
“嗯?”
“我会在镇上待几天。”
“好啊。住哪儿?”
“还没定。”
“那就住酒馆楼上吧,正好有间空房,那是我放一些器械的地方,收拾收拾应该可以住人。”
“太谢谢安安了。”
爱莉娅笑了。
那个笑容和八年前一样。
安洁莉卡背对着她,没看见。
但她听见了。
很轻。
很暖。
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的一阵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