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种全然陌生的感觉。
她的人生经历从来都没有过这样的疼痛，像是被七八个人轮着揍了一拳，不仅小腹痛，太阳穴也开始隐隐作痛。
——如果苏念瑶当女孩子的经验再丰富一点，就会知道这是女性来例假的征兆。
但是苏念瑶刚熟悉这具身体，只觉得不妙，她好像要生病了。
胃病？肠胃炎？阑尾炎？
哪一种都很糟糕。
“开车，回去。”
苏念瑶咬了咬牙，小跑着上前，抓住周绮遇的手将她往回拽。她几乎是命令的口吻说出来的话，她的语气很冷，她的手更冷。
她的身体叫嚣着发出警报，痛得她想像只烧红的虾蜷缩起来。
周绮遇却像是木桩一样钉在沙地上，手里死死的攥着车钥匙：
“学妹，我不会带你去周家。”
“不去就不去，先上车。”
苏念瑶吸了一口鼻子，她多日来增强的体质，似乎也没能抵抗得住海风的肆虐，说话的时候已经染上了鼻音。
她准备先把人骗上车，上了车暖和一点，她那离家出走的脑子应该也会回来。到时候用女王规戒的命令，直接让周绮遇一脚油门回周家。
谁晓得周绮遇就跟犟种一样，在海滩上跟她僵持住了：
“学妹，狙击周家这件事，这件事谁做都行：姜棠来做，我来做，你雇任何一个操盘手来做，都可以，但是——”
周绮遇恳切地开口，几乎要把自己一颗忠诚的心剖出来，放在苏念瑶面前。
黎塞留不会在路易十三走向歧路时沉默不言，辛辛纳图斯也不会在元老院决定自毁根基时盲目遵从，她周绮遇也不会在苏念瑶决定踏入深渊的时候推波助澜。
“学妹，你不能做。”
海风送来周绮遇坚定的信念。
苏念瑶脚步一顿。
这一瞬间她几乎要怀疑是女王规戒的效用失效了，让周绮遇本人的理智占据上风。
可倒计时还悬挂在人物标签后。
这意味着，周绮遇竟然是在忠诚度百分之百的前提下，拦住了自己？！
她这是……在扮演谏言的忠臣？
而她苏念瑶是个行差踏错的君主？
“为什么只有我不行？”
苏念瑶鬼使神差地开口。
海风把周绮遇的头长发吹乱，空气里全是盐和沙子的味道。周绮遇回头看向苏念瑶，这一眼让苏念瑶有些诧异。
怎么说呢？
就好像是看见一个人偶苏醒了。
周绮遇身上的伪人感正在消退，那双眼里的活人感正在增强，看过来的时候很复杂，似乎是担心，但更多的是果决。
她注意到了周绮遇身上的异常。
不会吧？
在这个节骨眼的时候，游戏角色人物觉醒了？
她试图让阮青禾觉醒没成功，但是这个周绮遇只是接触一天、在思考的过程中就觉醒了？
照理说出现问题的时候，她应当理智地排查原因，用各种手段，第一时间将事情导向于自己想要发生的方向去。
但此刻，不知道为什么，在看见周绮遇这个伪人角色忽然有了活人感的那一瞬，有股熟悉的酸胀感涌上心头，令她觉得异常沉重。
她得听一听。
不管对方要说什么她都得听一听。
你要问这是为什么，苏念瑶自己也说不上来。她隐约觉得，如果连她都不停下脚步听一听的话，这个世界恐怕没有人会去聆听她们的声音了。
那枷锁下传出来细微的对话、那禁锢的框架里绽放的灵魂之光、那令她熟悉得再不过的挣扎与反抗……
——全部都会消失殆尽。
她在系统商城里买了止痛药服下，忍着不适，期待地看着周绮遇这位天才选手。
她好奇地想，周绮遇的觉醒究竟是怎样能到哪种程度？
也会诞生全新的自我吗？
还是像林知夏那样，对游戏世界的规则隐约有点察觉？
或者像阮青禾那样，性格上有些转变，敢于跳出自己的人生剧本。
“学妹，你的身上，像灯塔一样闪着光。”
周绮遇脑子也如同乱麻，理智与情感在左右脑互搏，唯独关于苏念瑶的事情却异常清晰，
“这个世界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笼子，我们都是在笼子里尔虞我诈、戴着各种面具、把人的价值折算成数字的人。
可学妹，你不一样。
如果你也进入这个笼子里，那身上的光芒就会消失。要是连你的光芒都消失了……”
她停下，像是在整理措辞：
“这个世界就完了。”
她在说什么？！
苏念瑶如同被雷击中一样看着周绮遇。
她当然不会自作多情地以为这是周绮遇的深情告白，她们两个之间的感情实际上并没有到那种程度。
就算是女王规戒的影响，周绮遇也不会像个恋爱脑一样黏糊糊地哭诉“离了你我的世界就完了”。
对于这句话，苏念瑶倾向于字面上的理解：
完了，終わり，THE END，世界崩坏。
海风把她的长发吹得有些凌乱，发丝在夜幕下泛着淡淡的蓝光。
周绮遇背对着大海，贴身的衬衫被风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帆，在狂风中飘摇。
她的话似乎戳中了某个真相，在苏念瑶心里不断回响。
玩家身上……会有光环吗？
她猛地想起刚进入游戏的时候，小爱说过的话：
[……你可是最重要的玩家。可攻略角色都会主动或被动的与你产生关联，方便你接触到更多游戏内容。]
她一开始以为这只是恋爱游戏的基础设定。
毕竟不同的玩家有不同的性格，如果遇上性格内向的玩家，可攻略角色不主动一点，又怎么会发生交集呢？
她理所当然的以为，是自己选定了姜棠作为唯一的攻略对象之后，其他角色就作为干扰项出现，成为她与姜棠之间感情升华的垫脚石。
但现在来看，小爱的话似乎有别的意味。
在周绮遇看来，她的身上是有光环存在的。如同黑暗的一盏灯，吸引飞蛾扑火。
字面理解，光环似乎指代人性里那些纯粹美好的特质。
可什么样的玩家光环熄灭，会导致这个世界完蛋？
除非，她根本不是普通玩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