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面是觉得自己像傻子而生气,另一方面,他也确实是没时间。
如果不是跟谢尔确实有点私交,他今天甚至不会出来,昨天老板就在开会的时候再三强调,所有人就算是家里死人了,也必须得在下午两点前来到公司。
记得是有什么重要客户要来,但具体是什么,卢卡斯也没仔细听,他只是个理赔员。
随便在街边面包店对付了一口午餐,卢卡斯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机没电了。
该死,就不该贪便宜买二手的,上午看的时候还有一半多的电,什么时候关机的?
不知道手机没电的时候自己错过了什么重要信息,卢卡斯不敢再磨蹭,匆匆往公司赶去。
湖区哈姆九路的商务区还很年轻。
几年前这里还是大片待开发的旧仓库和空地,如今玻璃幕墙一栋接一栋地竖起来,楼下的咖啡馆、打印店、律师事务所和快递公司跟着长,到了傍晚,路边也仍停满送文件、接客户的车。
老牌公司搬迁过来不少,但新公司才是这里的主力。
招牌上的名字大多没什么历史,创始人也还没有老到敢用自己的名字为公司命名。
这里的所有人都在往上爬,有的刚从三个人变成十个人,有的刚租下第二层办公室,有的则已经开始幻想,什么时候自己的名字也能出现在那些真正大公司的供应商名单里。
卢卡斯·迈耶推开公司玻璃门时,迎面撞上的就是这种野心。
还有紧张。
前台桌上堆着重新打印的公司介绍册,一个平时不怎么打领带的理赔员正着镜子反复的调整领带;有人把桌面的私人物品全塞进抽屉,连窗台上那盆快死的绿植都被挪去了茶水间。
电话铃声响起来不到三秒就被接通,小声的对话,安静,不敢大口呼吸,仿佛空气有毒。
同事们不复往日的轻松随意,无形的压力弥漫在空气中,彼此之间只敢互相碰撞眼神。
卢卡斯脚步顿了顿。
他刚刚走进来,就收到了“你好自为之”的眼神提示。
他咽了口唾沫,想起自己中午起就没电了的二手手机。
“迈耶。”
声音从里面传来。
他闭了闭眼睛。
完了。
总经理办公室的门没关。
这家保险公司一共也就六十来号人,创始合伙人兼总经理每天都在公司。做得好的销售他认识,干了两年的理赔员他也认识,谁上个月请了三天假去参加妹妹婚礼,他可能都还记得。
所以卢卡斯连装没听见都不行。
“进来。”
卢卡斯站了一会儿,脸色已经不太好看,还是走进总经理办公室,把门带上。
“我中午打了你三个电话。”
“医院里有客户——”
“我知道你在医院!我问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当时有人在谈账单,我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你是去处理核武器泄漏了还是去给总统做手术了?一个理赔客户,有什么事情值得你整整几个小时联系不上?”
卢卡斯原本还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又感觉完全没有解释的必要。
眼前这人现在显然不是来问他下午到底做了什么的,他只是需要找个人发火。
果然,总经理的目光很快从他脸上滑到衣服上,火气甚至又高了一截。
“还有你这身东西怎么回事?”
卢卡斯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廉价西装,虽然面料啥的不好看,牌子也没听过,听说还是产自中夏的,但怎么也是西装。
“西装。”
“我当然知道是西装,我问的是昨天我说了什么!今天所有人穿自己最好的一套,头发整理好,桌面收拾干净,不必要的事情全部推掉。你呢?”
“……可我不负责接待啊。”
“你现在立刻提交辞呈,这样罗尔的人进来的时候,我就能直接说,那个要饭的不是我们公司的人了!”
“……”
总经理也没兴趣等他组织语言。
“你知道我们下午要接待的对象是谁吗?知道他接下来会给我们带来什么样的订单吗?”
昨天没注意听,但显然这时候就是死也不能承认。
卢卡斯低着头,闷闷地应了声知道。
“那你最好表现得像你知道!”
总经理的声音骤然抬高,一巴掌拍在桌面上,连旁边的文件都震歪了。
“罗尔船运下一年度驻外员工的团体医疗、意外保障。”
“一年480万法郎!这他妈还只是一个分公司!”
“这种生意要是因为你丢了。”
总经理站起来,一把将卢卡斯那劣质的领带扯住,盯着卢卡斯骤然靠近的脸,因为焦躁抽了一上午的烟的气味顺着他的嘴巴开合传过来。
很臭。
总经理死死地盯着卢卡斯的眼睛,一字一顿的问道:
“你打几辈子工才还得起啊?卢卡斯。”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
总经理松开卢卡斯,皱着眉拿起来。
“喂?”
“是,我是。”
“当然,我们已经全部准备好了,随时可以——”
刚刚还压在办公室里的怒火瞬间消失,他挥了挥手示意卢卡斯滚蛋。
卢卡斯顺从地站起来,麻溜地离开了办公室,甚至没时间整理自己的领带。
就在他关上办公室门的那一刻,他听到骤然放大的声音自办公室那头响起。
“现场核验取消了?!”
“不不,不是,我的意思是我理解,那请问下一次是什么时候呢?”
“就今天?……只需要我本人过去?”
又是一阵沉默。
“十五分钟?”
总经理猛地打开办公室的门,本来职员们还在外面竖着耳朵听办公室的动静,这下不用听了,声音瞬间布满整个办公区。
“当然。”
“没问题。”
“十五分钟足够了。”
电话挂断。
总经理立刻抬起头对着办公区的人喊道:
“把完整版方案拿来。”
外面的职员探头:“哪一份?”
“罗尔的。”
“他们不是要过来——”
“不来了。”
总经理一边整理领带,一边往门外走。
“他们让我过去,马上安排司机在楼下等我。”
办公室里准备了一整天迎接罗尔船运的人,齐齐安静下来,他们低下头一个个装作很忙的样子,谁也没时间在现在触及总经理的霉头。
包括卢卡斯,只是现在,没人再管卢卡斯那套廉价西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