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线从纸拉门的格子里渗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片泛黄的方形光斑,显得格外温软。
————任桓之隐约记得自己做了个很诡异的梦。
“不,不对,该说是诡异......还是具有**意味......呢......”
都说生物在濒死的时候会被极度激发诞下后代的本人,既然人类严格来算也属于一种灵长类生物,如此说来,徘徊在生与死的领域交汇地带之际,会梦到些只有galgame特殊CG里才会呈现的剧情,恐怕也是无可厚非吧?
“居然活下来了吗?就是不清楚下次是否还能拥有这份捡回一条命的好运......”
天花板是深色的桧木,木纹在略显昏暗的房间里蜿蜒如河流。
任桓之花了很长时间才确认自己确实睁着眼,那片棕褐色的纹理是真实的存在于视网膜上的影像,并非昏迷中残余的幻觉。
这位幸存者的意识像溺毙者浮出水面的过程,先是头顶触到空气,再来就是五官,最后是整个脑袋————缓慢地、断续地,带着气泡破裂的细响。
“生死不明,那就是死了......”
而反过来说,既然还活着,那就是没有死掉。
很轻易地就接受了这份似乎再理所应当不过的现实,刚刚在死神支配的领域喊完“good bye”的少主同志惊叹于自己前所未有清楚的头脑————仅耗费数秒就在回忆起全部的前提之下完成了对【贪狼岛】整场战局的复盘......额外插一句,任桓之总会模糊觉得自己曾经还有过取回意识的经历,中途似乎还发生了别的事情......是梦境的内容吗?
或者说,那其实是现实......?
“不,真正关键的是,身体没有想象中的疼痛......”
整具身体都被拆散成了零件,然后被人拿了一把粗砂纸把每个关节都打磨了一遍,再胡乱拼回去,胶水还没干透就把他扔在了这里————这种恶毒的钝痛,理论上是应该存在于此时此刻的,结果就连那种尖锐的、像刀子割开皮肉的基础痛觉都不曾袭来。
被治愈了?被治好了?被修补完成了?
就和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一样,任桓之实际know nothing。
“好像是日式风格的建筑,所以说,我这是......”
————应该就是致敬《○族3:黑○之○》没跑了。
房间很小。
一张榻榻米,一扇纸拉门,墙角点着一盏已经熄灭的油灯,灯芯烧成了焦黑色的短茬。
任桓之的身上盖着薄薄的棉被,棉被下面缠着层层叠叠的绷带,从胸口一直裹到小腹,左臂也被固定在夹板里,动弹不得。
由此观之,感觉不到撕心裂肺的疼痛≠活蹦乱跳被允许。
空气里有淡淡的药味————苦的,涩的,像某种草根熬过之后残留的余韵。
于是,尝试着撑起身体。
第一个动作就差点让他重新昏过去————不怎么疼≠生理功能一切照旧————肘关节像生了锈的铰链,每抬高半寸都有股难以言喻的滞涩感,像是被遗弃了数十年之久、绝对不能指望按时涂抹润滑油的发条玩具。
任桓之咬着牙,把重心慢慢往右边挪了挪,用那只尚且完好的右手手肘顶着床垫,一寸一寸地把自己从平躺的姿态推成侧卧,再从侧卧推成半靠。
整个过程持续了很久,久到他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后背的绷带也被潮意浸湿了一小片......复健训练实在是要人命。
终于,他的后背靠在了墙壁上。
任桓之大口喘着气,肺叶像两只被揉皱的纸袋,每一次扩张都带着破风箱似的嘶哑声响。
视线晃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聚焦,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又看了看这间空荡荡的房间,心情一时间堪称百感交集。
“冬儿......‘天子’应该也没没事......吧?”
任桓之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
嗓子干得像被砂纸打磨过,连吞咽口水都带着撕裂的疼痛。
“就在附近?和我受了一样的伤?还是说......”
木质的推拉门外隐约传来远处木鱼敲击的声响————笃,笃,笃————节奏缓慢而具有规律,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
淡淡的线香气味从门缝里钻进来,混着山林特有的湿润草木味......还隐约听到了流水的声音。
任桓之半靠在墙上,盯着那扇纸拉门,脑子里慢慢整理出了几条不算太离谱的推论。
第一,他得救了;
不管是谁救的,他确实没有死在海上,从而葬身鱼腹。
第二,这里不是医院;
没有消毒水的味道,也没有监护仪的滴答声,空气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是藏在深山里的富豪权贵的私人宅邸。
最后,排除掉“精神日本人”的概率,也就是说......自己这算是漂泊到异国他乡了?
————八百万神明眷恋之地(确信)。
日本。
“只要别落到‘黑道之花’的地盘就OK......”
任桓之闭了闭眼,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那些疲惫、茫然、虚脱感太重了,重得他暂时没有力气去细想。
现在他能做的只是坐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等着呼吸平稳下来,等着残存的痛觉慢慢沉进身体深处,等着攒够力气迈出下一步。
“砰!砰!砰!”
他刚把眼睛重新睁开,门外的脚步声就响了。
那脚步声很急,不像寻常的步履,更像是有人在跑————木屐踩在走廊的旧木板上,发出急促而沉闷的嗒嗒声,由远及近,速度快得惊人。
任桓之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纸拉门就被从外面猛地拉开了。
“哗啦————!”
刹那间,门框撞在木槽上发出一声钝响。
“唔、唔......!?”
光线在下一秒刺了进来,比房间里浓烈许多的日光让任桓之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好不容易有所适应,随后只看见一道逆光的剪影站在门口,身形不高,却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气势。
不速之客不由分说一脚踏进门槛,脚步声在木地板上落定的瞬间,任桓之这才看清了对方的具体样貌————黑白相间的长发在日光下近乎刺眼。
“呦,醒啦?”
女人的声音没什么温度,干干脆脆的两个字,像直接用石头砸过来的————额外还伴随着一记口哨。
“......”
任桓之没说话。
他靠着墙壁,半眯着眼打量这个神秘且嚣张的女性。
乍看之下,对方也就二十出头,五官生得有些凌厉,却毫无疑问是个美人。
眼尾微微上挑,似是习惯了主动挑衅,嘴角天生也带着一点翘起的弧度,那当然不是笑,更像某种漫不经心的不屑。
陌生女人的头发像被命运从中间劈成了两半,左边纯黑,右边银白————那种反差感太强烈了,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最后的最后,那张脸上摆着的神情,完全没有初次见面的客套,仿佛她推开一扇陌生的门、找到一个陌生人说话,是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
“别傻愣着了。”
女人往房间里又走了一步,随手把纸拉门掩上了大半,光线重新变暗下来。
她的视线落在任桓之身上,上上下下扫了一遍,像在检查一件被包好待拆的货物。
“我可是预感到了你即将醒来的瞬间就着急忙慌地赶了过来,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之所以前来‘探病’有很要紧的事商量。”
话音刚落————
任桓之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干涩的咳嗽。
“......妳是谁?”
这是他能说出的最简洁、最不绕弯子的回应。
任桓之刚醒,身体还有点“菠萝菠萝哒”,而眼前这个人莫名其妙地闯进来,用一副“你理应认识我并听取我的需求”的态度对他说话————他甚至连自己在哪里都还没搞清楚。
“......哼。”
女人挑了挑眉,像是早就预见到了这个回答,倒也没有不耐烦。
只见她把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自报家名道:
“我叫天道槲寄生,副业是‘黑道之花’的杀手。”
“诶......?”
“天道”,“黑道之花”————这两个熟悉又危险的字眼传入耳中的刹那间,任桓之如遭触电般愣在原地。
“该、该死!原来这里是......!?”
短暂懵圈了数秒,任桓之立即化身跳脚急眼的野兔子,全身肌肉瞬间紧绷,就差没有一脚将盖在身上的被子踹向面前浑身散发危险气息的女人、从而给自己制造逃跑的机会。
果然捡回一条命的luck永远都是谎言,敢情这里是“黑道之花”的地盘?
内心叫苦连天之余,任桓之不免感慨这种发展确实很符合自己一贯的遭遇。
“天道总司————这么说吧,你应该知道这个名字吧?”
不知是否察觉到了任桓之剧烈动摇背后的心理活动,自称杀手的不速之客冷不丁丢出了某位【剑神】的真名。
“......诶?”
那四个字落在空气里的一瞬间,任桓之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怎么可能没听说过,那毕竟是————
“哼~!”
任桓之程度升级的动摇、错愕完整地落在天道槲寄生的眼皮子里,不过她没有急着解释,而是往旁边的墙上一靠,换了个更随意的姿势,像一只懒得伸爪的猫蹲在窗台上晒太阳。
她的声音比方才放慢了一点,带着某种“那就从头说起吧”的倦怠感。
“瞧你的反应,是知道的吧?认识的吧?”
此乃明知故问。
“知道......”
任桓之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得稳。
他的心脏其实已经跳得很快了,只是那具“菠萝菠萝哒”的身体让他连加速的心跳都传递不出太明显的震动。
“那就好办了。”
天道槲寄生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一个不是笑的笑。
下一秒,她开门见山地告知:
“天道总司是我的母亲,我是她遗留在‘天道一族’女儿,于是乎,换句话说————”
“亡号鸦”伸出一根手指,隔空点了点任桓之的方向。
“————你得叫我一声‘姑母大人’。”
屋子里安静了整整十秒。
“......”
“......”
“......”
“......”
“诶......?”
任桓之的表情在那个瞬间可以说是非常精彩————茫然、震惊、怀疑、困惑......这些情绪像四种颜料同时泼在了同一张白纸上,搅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终于挤出一句话:
“妳说......什么......?”
“亡号鸦”看着任桓之那副活见鬼的样子,似乎早有预料。
只见她慢悠悠地挪了挪肩膀,换了个更舒服的靠墙姿势,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像是“我就知道你会这反应”的得意。
“怎么了?这样会很奇怪吗?【剑神】天道总司如今都一把年纪了,总不可能一辈子就收养了你父亲充当唯一的子嗣吧?”
更何况,她年轻的时候又不是什么守贞的修女。
“堂堂【剑神】也不过就是个拥有七情六欲的正常人,和某人生儿育女有什么值得奇怪?”
“可妳看起来......”
好有道理的发言!
自己确实对那位长辈的过去不甚了解......但是,等等!天道奶奶她老人家今年贵庚!?
“呵呵,看起来未免太年轻了对吧?”
天道槲寄生截断任桓之的话,用手指了指自己的眼角。
“这就是【陨石】,这就是【祝福】。”
与其说是自满、得意,倒不如称之为傲慢,以及鄙夷。
“这就是‘黑道之花’,这就是‘天道’之名带来的恩惠......不要觉得所谓的四大家族那种不入流的血统就能代表【陨石】的一切了。”
严格说来,那群人就只是“盗火者”罢了。
“......”
“总而言之,你别管我多大,反正辈分在这摆着,你今天见了我就得恭恭敬敬喊一声‘姑母大人’。”
“......”
任桓之继续沉默着。
他确实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一个自称是他姑妈的女人凭空出现在他病榻前,又理直气壮地宣布了这层血缘关系————信息量太大了。
他的脑子还泡在濒死后的雾里,只能说勉强够用,不代表着就通了灵智(迫真),转速跟不上这种冲击。
“行了,辈分的事回头再认。”
天道槲寄生忽然收敛了那点散漫的神色,眼神变得认真起来————虽然那认真里依然带着一种“奉劝你还是放弃挣扎吧”的笃定。
她从靠墙的姿势直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站在任桓之面前,黑白分明的长发垂落在肩侧。
“我找你,是因为有一件事必须要你帮忙。”
“......什么事?”
“杀人。”
天道槲寄生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帮我去便利店带瓶水”。
“......!”
短暂一惊过后,任桓之迅速恢复镇定。
他觉得自己大致摸清了对方的性格,故而习惯了这种发展趋势。
下意识吞咽喉头,反问道:
“......杀谁?”
“闻人王城。”
“————!”
那三个字落进耳朵里的一瞬间,任桓之的大脑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刺了一下。
“霸王”闻人王城,东木市四大家族之首的绝对支配者,至今为止所面临过的最强大的敌人,自然不可能像那样轻易死去。
老人的名字和那张既苍老又极富生命力的脸同时浮上来,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任桓之意识的底层......他还记得那场战斗的最后几秒。
确切地说,是这具身体还牢牢记住。
身体......在战栗着。
“那家伙命硬得很,就连小侄儿你也望尘莫及。”
天道槲寄生冷笑了一声,接着补充告知道:
“【贪狼岛】被导弹‘洗地’之际,闻人家那些精锐炮灰拼了命地把他捞回去了,现在正躲在某处疗伤呢!”
你这边在鬼门关转了好几圈,他也好不到哪去。
“换句话说,此乃天赐良机。”
任桓之低头看着自己裹满绷带的双手,指节苍白,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干涸的血痕。
终于在沉默了许久过后,他缓缓抬头,声音比方才平稳了些:
“......你为什么想杀他?”
就连任桓之自己也没预料到,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竟然会是这样的反问。
没有拒绝,没有像个笨蛋一般持久点呆滞下去、直到被手把手教学地点名目前的局势,心境层面更关注对方的动机。
而彼此间的心理距离,也以微妙地接近“吊桥效应”的形式、在经历了一连串风格堪称“狂飙”的交谈过后,被渐渐地拉近。
亦或者说,其中掺杂了几分“血缘”的要素作用。
“因为上一辈的恩怨。”
天道槲寄生说得很干脆,斩钉截铁,却也不给任何追问的余地。
“具体的你别问了,不是你应该知道的事,你只要明白一点————我想杀他很久了,之前也试过一次,甚至就在那座岛上......但那次没有成功,那个老不死远比我想象中还要强,简直是妖孽中的妖孽。”
“亡号鸦”特别坦率地承认了自己根本打不赢闻人王城。
随后,她的视线落在任桓之脸上,眼神里有一种很锐利的东西,像刀刃贴上了皮肤。
“但你不一样,你几乎就是赢过了他,虽然自己也差点死了,虽说就最后的局面而言只是一番两败俱亡的平手,但你的确把他打倒了......这说明你的力量和他在同一个量级上。”
————我需要你的力量。
“跟我联手,我们趁他现在还没完全恢复,尽快下手,一了百了。”
“......”
任桓之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墙壁上,脑子还很混乱,呼吸也很浅,肋骨深处隐隐作痛。
又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缓慢的困惑:
“......妳为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天道槲寄生歪了歪头,像一只审视猎物的猫。
“因为我是你的姑妈,并且还是你目前唯一还能活蹦乱跳的长辈。”
女人先戳了戳自己的胸口,再虚指了一下任桓之的面庞。
“而你作为晚辈,自然是站在不得不听从长辈安排的立场上......我比你辈分大,小孩子就该听大人的话。”
“怎、怎么可能被这种理由说服......!”
“————因为你不答应的话,后果会很麻烦。”
冷不丁地,“亡号鸦”突然话锋一转。
“诶?什么意思?”
“你知道你现在躺的这个地方是哪里吗?”
“......不知道。”
毕竟是know nothing先生,少主同志摇了摇脑袋。
“这里是神社,星伽神社。”
“亡号鸦”环顾了一下这间狭小的客房,语气里带着一种“让我来给你上一课”的闲适。
“这里是坐落在群山深处的古老神社,过去数百年的岁月里都是由一群顶着‘星伽’这个传承姓氏的巫女们支配、管理,而这群人,这些被叫做星伽一族的存在,在血缘上是天道一族的分支。”
换句话说,她们是听命于我那边的。
“咦......?”
“现在你之所以能安安稳稳地躺在这里养伤,正是因为这座神社如今的主人冒着风险收留了你————听好了,你的这条命是被星伽神社救回来的。”
至于那个年纪和你相仿的巫女,不管你是否见过面,她就是做这个决定的人。
“亡号鸦”顿了顿,像给这段话留出消化的时间。
“知道收留你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吗?天道一族要是知道你在这里,会毫不犹豫地派人把你抓走————你的血统很特殊,天道一族为了谋划了近百年、近在咫尺的夙愿的达成,是不可能放过你这种关键‘道具'。”
再解释得明白些,即是倘若被知晓了星伽神社故意妨碍家族的百年大计,下场可想而知。
“到时候星伽一族一定会被牵连,那些巫女们一个个都得跟着倒霉。”
而这,就是必须为无意义的善良支付的代价。
“......妳在威胁我?”
虽然是粗糙的一面之词,任桓之总算大致搞清楚昏迷后的来龙去脉。
“没错。”
天道槲寄生干脆利落地承认了。
“确实是威胁,收留并救治了你的那个巫女————星伽一族如今的族长————她冒着很大的风险做出了这个决定,而你现在要把这份风险算进你的选择里。”
你拒绝我,我就把你在这里的消息捅出去。
“然后天道一族将立刻派人来抓你,星伽一族也会遭到牵连,神社将化为一片火海。”
你说她们冤不冤?
“真是卑鄙......!”
任桓之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压不住的怒意。
他的手指攥紧了棉被的边角,骨节泛白,可那点力气在重伤的身体里显得那么单薄,连攥紧都做不到彻底。
天道槲寄生看着他这副样子,倒没有生气。
她只是轻轻嗤了一声,接着表示道:
“一开始就强调了,这是威胁,没有哪个人喜欢被威胁,但我必须确保你会认真考虑,要是觉得我的做法很过分,那就先好好活着再说。”
语毕,“亡号鸦”微微退后半步。
“不过我也不是完全不讲道理,毕竟从辈分关系来说,你确实算我半个侄子,我也不会真把你逼到绝路上————只要你点头答应帮我这个忙,别的事都好商量。”
天道槲寄生语气里的锋芒收敛了些,像刀收回了鞘里,只剩刀柄还露在外面。
“我能保证在星伽神社这段时间不会有人来打扰你养伤,那个和你在一起的白发小姑娘我也能想办法、替你们挡一挡外面那些不必要的注意。”
“咕、咕唔!?”
闻人晓东......“天子”果然也在这里吗?
敏锐get到关键情报的刹那,任桓之较之几秒前更激烈地动摇。
“虽然整体赶不及你,我想‘黑道之花’的那位支配者(殿下)也不会抗拒一位闻人的血脉来充当助燃剂......我是搞不太懂啦。”
可既然被指名为下一任家主,肯定有其独到之处。
话到这里,“亡号鸦”突然瞥了任桓之一眼。
此举看似是一处“闲笔”,属于细枝末节,可“开窍”的黑道少在依旧读懂了对方这完全是在看似不经意地继续威胁自己————就算能够硬下心肠辜负星伽一族的庇护,总归是无法赌上最重要的同伴的性命安危吧?
“......就为了杀闻人王城。”
未曾享受几秒劫后余生就惨遭不速之客登门威胁相助,执行得还是【SSS】难度的任务,任桓之只觉得但凡自己心理承受能力稍微弱一些,简直分分钟就要情绪崩溃。
人生啊,就是一场跨越狂野的旅程。
“就为了杀闻人王城。”
天道槲寄生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等这件事等了很久了,【贪狼岛】上我没能亲手了结他,如今机会再一次摆在眼前,我不想也不会再失手,你的力量是取胜的关键————只需要你带着同样的状态再站在他面前一次,大事可成矣。”
“我恐怕要让妳失望了......”
任桓之垂眼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白色的绷带缠满了胸膛和腹部,左臂固定在夹板里,右手的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这样的身体————这样的他————怕不是连独自下床走几步都困难,更别说去跟一个站在权与力顶端(迫真)的家主较量了。
“妳也看到我现在这副德行了。”任桓之的声音嘶哑,“就算我答应妳,这副样子你觉得我还能做什么?”
捡回一条命依旧是祖坟冒烟了,实力回到巅峰恐怕只存在理论可能。
天道槲寄生顺着任桓之的目光扫了一眼那具被绷带裹得严严实实的躯体,然后从袖口里摸出一样东西,扔到了他面前————是一个小巧的木盒。
盒盖用红绳系着,能隐约闻到里面飘出来的药草气味。
“这里面是姑妈我呀辛苦珍藏的好东西,专门针对重伤后修复用的,内服外敷都行,你按说明用,效果比普通伤药快好几倍,能起到聊胜于无的作用......再加上这间神社的温泉水也有特殊的调理功效......哦对了,别告诉我你故意装傻。”
竖起食指,“亡号鸦”冷笑着提醒道:
“‘冥土追魂’————别告诉我漏掉了这号人物。”
“唔......!”
那个不着调的混账会愿意跨越重洋来治病吗?
千万别告诉我是“黑道之花”的座上宾哇!
“不是当代,是本领更高明的初代......哼,大侄儿哟,尽早改掉东木市带给你的落后观念吧,这里可是【陨石】真正的故乡。”
在一切源头的日本,全都是你超越你过往人生塑造得到的认知的“未知”。
“要是不趁着现在赶紧习惯,否则的话......”
“咕唔......!”
任桓之低头看着那个木盒,沉默了很久。
终于,他慢慢伸手,把木盒从床垫上拿了起来,放在掌心掂了掂————很轻,外壳带着微微的温热感,像是被揣在身上带过来很久了。
“......要是失败了,可别怪我。”
再抬头时,刚从地狱走了一遭的少年眼神里面有一层很淡的、像薄冰一样脆弱的笃定,像极了被预言了必将再起的狮王(继续迫真)。
“但我有一个条件————如果说因为妳的缘故或间接或直接导致‘黑道之花’对庇护了我、对我有着救命之恩的星伽一族造成伤亡,或者妳中隐瞒了某些关键的情报,那这个约定就作废......我伤好之后也不会帮你。”
甚至还要不死不休。
天道槲寄生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终于扩大了一点————那确实是笑了,虽然带着明显的“果然如此”的意味。
“成交。”
仅撂下这句话,“亡号鸦”对这场会谈持心满意足的评价。
而她是个向来风风火火的性格,既然要紧事都谈完了,就转身往门口走去,木屐在榻榻米边缘磕了一下,发出轻响。
走到门边时,“亡号鸦”突然停住脚步。
没有回头,只是侧过半张脸来,黑白分明的长发随着这个动作滑落到肩侧。
“哦对了,据我所知,闻人王城近期就要赶赴日本,所以你的时间其实不多。”
“......诶?”
任桓之的脊背僵了一瞬。
什么鬼!不要突然在最后杀个回马枪好吗!?
“【贪狼岛】那一战,他伤得不比你轻,纯靠现代医疗根本恢复不了,所以目前暂代总览事物的临时家主,截止目前的时间点,已经和跟天道一族做了笔交易————用俘虏的几个‘剑圣’换我们这边的秘术来帮他疗伤。”
那个人(家主殿下)没理由拒绝。
“唔,但是,为什么......”
“哎呀,‘黑道之花’和闻人家严格算来没有核心利益的冲突,当然可以合作。”
说白了,所谓的四大家族之首只是被真正的幕后元凶强行推上台前的“替死鬼”罢了,如果不是出了“霸王”这个BUG级意外,充其量就是次劣等的血统。
“总之,现在闻人相关的势力已经在路上了,预估最迟半个月后抵达,目前我的人手正在调查闻人王城下榻的地点,一旦确认,我们就准备动手。”
天道槲寄生说完这段话,把纸拉门推开。
日光霎时间重新涌进来,落在她银白色的半边头发上,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箔。
“这几天不要胡思乱想,好好养伤,我会想尽一切办法让你‘满血复活’,别浪费我这个当姑妈的好意。”
丢下这句话,“亡号鸦”迈步走进了走廊的光里。
脚步声“哒哒哒”地远去,像来时一样急促,很快就消失在了长廊的尽头。
“......”
任桓之一个人坐在昏暗的房间里,手里攥着那个木盒,盯着门框外那片被日光浸透的走廊地板。
他用了很长时间才消化完刚才那一整段对话————他的姑妈,所谓的长辈,一个自己从来不知道存在的“亲人”,用威胁和强迫交易的方式、要求他拖着这具还没愈合的躯体去完成一场复仇,进一步撕裂着自己的处境。
至于闻人王城......真的能够再次战胜那个男人,吗?
“根本也......没有,赢......吧?”
任桓之缓缓合上眼。
他的身体太疲惫了,那些刚才努力撑起来的力气正在迅速流失,像极了退潮的海水从沙滩上离开。
攥着木盒的手指慢慢松开,后背重新滑了下去,靠着墙壁的姿势慢慢垮塌成了半躺。
自己大概、也许、可能,确实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但至少————他低头看了一眼摔落枕边那个小巧的木盒,将其想象成能够联系到任何人的通讯工具,偏偏还记得“那个人”的号码————至少,手里还留存着唯一的筹码。
“......哒哒哒......”
脚步声。
快要合上眼的时候,任桓之隐约听见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
比天道槲寄生粗鲁的脚丫子(确信)轻很多,也慢很多,几乎不像是踩在木板上,更像是用脚尖点着地面在走。
“喀嚓————!”
纸拉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光只透进来一线,然后缝隙合上,那人进来了。
“啊......”
任桓之的眼前已经模糊了,意识像泡在水里的纸,边缘开始溶解。
“————(杂音)————”
他只觉得对方走到了他床边,轻轻跪下来,膝盖落在榻榻米上的声响依旧很轻很轻。
下一秒就有一双手伸过来,小心地托起他的后背,把他从墙壁上扶了起来,动作很温柔,像是在挪动一件被修复到一半的瓷器。
“————(听不太懂的低语)————”
那个人在解他胸前的绷带。
指尖偶尔擦过皮肤,带着微凉的触感。
突然间,一块浸了热水的毛巾覆上来,毛巾的水温刚刚好,像是用体温试过的。
温热的湿意从后颈开始往下延伸,顺着脊柱的弧度缓慢滑过肩胛骨、腰际,最终抵达肋骨下方。
那股暖意像一双手,把盘踞在任桓之身体里的那些痛、那些冷、那些残存的僵硬感,一点一点地往外推。
“......咦?”
任桓之的睫毛颤了颤,想睁开眼,却没能成功。
他没有力气了————但他可以感知到那只手在替自己擦拭身体的时候格外小心,总是绕开那些缠着厚绷带的伤处,只在暴露的皮肤上轻轻拂过。
不知持续了多久,任桓之感觉自己的脑袋被轻轻放回了枕上。
随后薄棉被被重新拉上来,盖住了他裸露的肩头,而那道温热的气息最后短暂地停留在他的额头附近————像是有人在很近的地方安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退开了。
“......喀嚓......”
随后,纸拉门被重新合拢。
光线被遮断的一瞬间,任桓之的最后一丝清醒也消散了。
他再度沉进了黑暗里,但这一次不冷。
被子里残留着温毛巾带来的余热,让他觉得自己像一只在午后晒着太阳的猫,蜷在榻榻米上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