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里坐的四五十人尽是天潢贵胄与奇人异族,一眼望去便知往后三年绝不会太平。
左手靠窗那排多是锦衣华服的贵族子弟,眉宇间尽是养尊处优的倨傲。
正中间最好的位置是留给皇族的,他们以皇子皇女为中心坐了一片,自成一派。
而异族学生,则大多缩在靠后的角落里,谁也不挨着。
这小小的教室里卧虎藏龙,坐的简直是帝国的缩影。
不过洛朗无暇去分析这“特进班”里的地缘政治,他此刻想着别的事情。
莉莉会为别的女子抱他而偷哭,那她对他的心意,怕是不止“同伴”二字。
只是这“不止同伴”究竟是什么,他却怎么也想不透。
师傅教他剑术时说过,勇者的剑当心无杂念。
所谓当弃即弃,当断即断。
可他如今满脑子都是杂念,哪里还挥得出剑?
圣剑也已经许久没有回应自己,仿佛也在想问题似的。
不过自己确实好久都没有拔出它来了:宿舍里有舍友,拔剑不便,自己要养剑都得找个偏僻地方...
“喂...”身旁忽然传来一声小小的呼唤。
洛朗猛地回神,却见莉莉看着桌面,耳尖有些红,声细如蚊:
“你…你今天老看着我做什么,有话就说嘛。”
莉莉感觉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当务之急是把他们之间那种诡异的气氛给消除掉。
自昨晚后,这黄毛就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还一直拿那种眼神偷看她,叫她怪不自在的。
一直这样别扭下去,一会连课都要没法好好上了。
洛朗连忙坐正,眼睛直盯着前排椅背:“没,没什么。”
“…撒谎。”莉莉小声嘀咕了一句。
昨夜之后,二人之间似乎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只是谁也不说破。
莉莉在心底恶狠狠地告诫自己:林礼啊林礼,你清醒一点,你和他之间隔着的是什么,你自己不清楚吗?
恰在这时,门外响起一阵利落的脚步声。
一个年约三旬的女教授缓步走进教室,一身素色法师袍,袍角四颗银星,胸怀傲人,眉目沉静,不怒自威。
莉莉只看她一眼,前世的记忆就顿觉不妙:
好好一个年上曼妙大姐姐,怎么偏偏一副班主任气质,这便样衰了...
满堂的窃窃私语,随着她的站定而悄然消失。
格蕾丝环胸而立,声线清冷,字字分明:
“我姓埃莉诺,名格蕾丝,是你们这一年的班导师。”
莉莉感觉这个格蕾丝比认真状态的薇薇安还更严肃些。
“从今日起,特进班的事务,一并由我来管。”
格蕾丝扫视全场:“我们第一天见面,我先说明白一件事。”
她清清嗓子:“特进班里有皇族,有贵族,有平民,也有异族。”
“进了这扇门,我不管你是谁,你现在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我的学生。”
“谁若不服,大可去教务长那儿换个班,只是各位的自由,我不会阻拦。”
教室里一片安静,莱昂把玩着鹅毛笔含笑不语,那小少爷倒是一脸不以为意。
莉莉在心里默默给她打了个好印象:感觉这导师是个明白人。
“我的课,不许迟,不许睡,更不许仗着家世欺压同窗。”
“你们背后是皇帝,是教会,还是元老院,我不管,也不问。”
格蕾丝竖起一根手指:“我只看一样东西,那就是成绩。”
“平常作业我不会抓太死,但期中大比,期末演武,星阶评等是你们自己的事,到时是龙是虫,台上见真章。”
莉莉感觉自己要犯PTSD了,异世界的学校竟能如此相像吗...
“再有。”
格蕾丝从胸前口袋里取出一沓皮纸,一挥手便散在众人面前:
“这是本学年课表,魔导学,神学,控制论,魔法史,体术,骑术,一样按星阶记绩。”
星阶?等级计分?
莉莉拿起面前课表翻来覆去地看,眉头皱紧。
OiOi,不要逼我卷啊。
她心里哀嚎,面上却还装着副漠然从容的样子。
“另有两条。”
格蕾丝顿了顿,目光扫过异族学生那一角:
“异族学生须加修种族研究与异族史;皇族学生须加修治国军略大纲。”
这特进班,果然是给“特殊人物”准备的啊。
她悄悄往伊芙那边看了一眼:她正把课表倒着看,显然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接下来,都做个简短的自我介绍,你们以后同窗,让彼此认认脸。”
“就从…”
格蕾丝目光一转,落在前排紫袍金带的少年身上:
“殿下先请。”
莱昂大大方方地站起身,仿佛早有预料。
他也不行礼,只冲满堂挥挥手,随意地笑笑,却叫人不敢轻视:
“本殿下行三,以国为姓,称我莱昂即可,往后同窗三载,都别太见外。”
以国为姓...说得简单,倒是霸气得很。
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掠过莉莉,唇角微扬。
莉莉被他看得浑身一僵。
我有什么好笑的吗?
“我名尤多希娅。”
一个娇脆的声音接着响起,正是那四公主。
她姿态优雅,美艳娇媚:“家父圣眷,得列此班,往后还望诸位…多多指教。”
她说着,居然和那三皇子一样,目光向莉莉这边飘来,尤其在洛朗身上停留许久。
莉莉感到几分无奈:
当初在“再来一次”,自己的预料居然真的成真了。
这黄毛就是帅的要命,坐那不动都能勾引得佳人回首。
哪怕是见多了俊俏美男的宫廷千金,也抵抗不了这家伙的魅力值吗...
就在她心乱如麻时,伊芙居然接着那公主站了起来,金瞳凛凛,一本正经:
“我叫伊芙,半龙,南海潮歌部的。”
满堂哗然,伊芙却毫不在意,只是坐回去,神态自若。
骚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歇,格蕾丝也不催,只是笑着等众人安静下来。
莉莉看着伊芙那副坦然模样,又担心又好笑:
这傻龙倒是坦坦荡荡。
不过这样也好,总归强过自己这个顶着“精灵”名头的双料假货。
“下一位。”格蕾丝的目光顺势扫来。
伊芙的起立打乱了本就没什么顺序的介绍轮次,又没人再像她一样愿意主动起来,那么...就轮到莉莉了。
她硬着头皮站起,尽量把声音调节得平稳些:
“我叫莉莉,无姓…西方精灵。”
话音未落,满堂视线便聚了过来,前前后后,其中惊艳羡慕有,探究审视有,轻慢不屑自然也是有的:
“无姓的精灵?哪来的野精灵...”
莉莉只当没听见,战战兢兢地坐了回去。
下一个自然到了洛朗,他跟着起身,言简意赅:
“洛林,无姓,游历到此,想学点本事。”
课室里有些窃窃私语的声音,显然洛朗在入学测试上的事迹已经传到他们这了。
卡佳倒是爽快,见洛朗坐下了,便起身一抱拳,虎牙一露:
“卡佳·冯·诺瓦克,北境来学,往后诸位多多照应!”
这次倒没什么议论的杂音,毕竟军功世家,世代戍北,又是实打实的剑术底子,谁也不敢小觑。
就是有她和洛朗的流言在传,也没几个人敢说。
自我介绍一个接一个,很快就轮到了那靠窗的一角。
那蓝袍小少爷斜靠在椅背上,正翘着二郎腿,直到格蕾丝的目光落过去,才慢悠悠地起身,作出一副骄傲姿态:
“本少爷西里尔,克雷恩公爵之子。”
这姿态,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哪个皇室要员。
不过公爵...这倒确实是他骄傲的资本。
莉莉回忆着前世所剩不多的历史知识:什么公侯伯子男来着,公爵似乎是最高的那一级了,上面好像还有个大公...
然而那西里尔却没有要坐下的意思,反而扫了一圈异族学生,开始挑衅:
“说起来...本少爷倒是有个疑问,这特进班何时也轮到些…阿猫阿狗,野鸡野鸭进来凑数了?”
靠窗那几个贵族少年霎时哄笑起来,一副幸灾乐祸样子。
西里尔似乎颇为受用,笑得更加放肆。
异族那边,那猫耳少女低下了头,怀中黑猫“喵”地缩了缩,那发夹灰羽的少年倒是一脸愤恨,可也不敢发作。
有几个平民模样的学生分明看不惯,但也仅限于看不惯了。
伊芙已经挺起了身子,像条准备发动攻击的蛇似的。
西里尔毫无自觉,只当周围宁静是自己占了上风,愈发得意,竟把矛头直指莉莉:
“啊...对了,还有这位,自称精灵,谁知道是不是山里哪个成了精的什么…”
他后半句还没说完,一道高大的身影已经挡在他和莉莉身前。
是洛朗,他直接站出了座位,金发半遮眼,声冷如冰:
“把你的嘴放干净些。”
他的剑挂在背上,也没释放半点魔力,可他那双黑眸里的冷意居然叫西里尔难以再开口挖苦:
“你…你算什么东西!”
西里尔色厉内荏道:“本少爷看你模样,明明不像平民血统,为什么要和这些野人异族混在一起...?”
他忽然笑了起来,仿佛想到了什么制胜妙语:
“别以为,别以为本少爷不知道!”
“你和那个野精灵,和那个诺瓦克家的,都是不清不白!”
这下卡佳也忍不了了,她一拍桌子站起来,剑鞘磕在桌上一声脆响:
“克雷恩家的,你什么意思!不要血口喷人!”
莉莉低着头,忽然感到此情此景真是魔幻无比。
一股龙威散开,伊芙也默默站了起来,整个人仿佛化成了一头随时要扑食的龙,连她身周的空气都扭曲了。
洛朗不再言语,只是把剑布包从背上拿下来,直直地举起来对着西里尔,眼神锐利,声音不大,却字字有力:
“这位先生,我无意与你一决高下。”
“但你若是再有这样胡言乱语,再这样伤害我的同伴们,那么我洛林,不介意与你决斗一场。”
这黄毛什么时候说得出这么有气魄的话了...
莉莉坐在原位看着眼前的背影们,她身前竟已被洛朗,伊芙,卡佳三人围成了一堵坚墙。
她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无限感动。
这种被保护,被关心的感觉真好...虽然明明是因为自己才起的冲突...
不不不,明明是那个西里尔太飞扬跋扈了吧?
这样的人,在哪里都很招人厌啊。
不出所料,西里尔显然是个软蛋。
他娇生惯养,哪里有勇气去与一个“三星游侠”去决斗?
连剑都没有的人,是不配登上决斗场的。
他那涂脂抹粉的脸更白几分,两腿一软竟跌坐回去,额上冷汗涔涔,脂粉妆花。
“够了。”
格蕾丝的声音适时响起,浇灭了此刻的剑拔弩张。
她目光平静,一字一顿:
“我方才说的话,诸位是都当耳旁风了?”
“西里尔,向你的同窗道歉。”
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到底不敢在班导师面前造次,只得含含糊糊地挤出三个字:
“…对不住。”
格蕾丝倒也没为难他,只是转向莉莉这边,尤其看了一眼洛朗,语气和缓:
“你们护同窗是好的,只是下回万不可随意提出‘决斗’,你们每个人都是帝国的人才,若有闪失,实在不值。”
洛朗垂下眼:“学生知错。”
“先生教训得是。”莱昂却在这时悠悠开口,似笑非笑地看向西里尔:
“本殿下也劝西里尔同学一句,这特进班里会摆家谱的,可不止你一个,往后还是口下留情些好。”
他朝莉莉的方向瞄了一眼,西里尔的脸涨成了肝色,却不敢在皇子面前发作,只把头埋了下去。
莉莉下意识握紧了衣袋里那冰凉的黑鹰牌。
这三皇子倒底是何立场?
自我介绍继续下去,莉莉怔怔地回想着刚刚的场景。
洛朗…方才竟那么果断地挡到了自己前头。
这感觉,陌生又熟悉。
当初在“再来一次”时,弗拉索科找上门来,他也是像这样护在自己身前的吧...?
第一堂课在自我介绍中结束了,莉莉光顾着胡思乱想,连班上其他人的自我介绍都没听进去多少。
虽然下课,却没有人敢来她们这边,显然是知道这不是些好惹的主。
恰在这时,四公主尤多希娅竟离了座,款款走到洛朗跟前,眼波盈盈:
“洛林同学,方才真是…好有胆色。”
她声音软糯,冲他浅浅一笑,明明年纪不大,偏生一副媚态:
“本宫,也最厌那些以血统凌人的了。”
洛朗木头似的“嗯”了一声,目不斜视。
莉莉不用回头,也知道那黄毛此刻定然是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木头就是木头...那四公主的秋波,他怕是一点也没接着。
她这么想着,心里那点酸竟被这木头冲淡了几分。
不过话说回来,这四公主倒也生得一副好面容。
银白宫装,丹凤含情,团扇半遮,标准的仕女。
这般美人看上了那木头,那木头竟还无动于衷,也不知该说他坐怀不乱,还是榆木疙瘩。
不说那美貌,这样一条通往帝国权力巅峰的裙带,多少人拼命想抓却摸不着?
莉莉偷偷撇撇嘴,扭头去看窗外风景。
她不知洛朗心里此刻正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尤多希娅的示好,他并未放在心上,满脑子想的是方才那一幕:
西里尔对莉莉出言不逊时,他几乎是本能地就冲了上去。
而更让他介怀的,其实是莱昂那始终似笑非笑,在莉莉身上打转的目光。
感觉好不爽是怎么回事?
他下意识转头去看莉莉,却只看见她别向窗外的柔和侧脸。
那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在看着窗外的远景出神。
他只好收回思绪:方才西里尔若敢应战,他一定会拔剑,哪怕暴露勇者身份也在所不辞。
只是那圣剑,已经许久没有回应自己了。
这,又是什么情况呢?
洛朗想得头痛,终究还是想不明白。
上课钟声悠悠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