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思怡。
他手指无意识攥紧了校服袖口,布料被捏出几道皱痕。
真的是她。
比记忆里瘦了一圈,下巴尖得显眼,刘海长了遮住半只眼睛,连整个人的气质都像褪了色似的,从以前咋咋呼呼的明艳,沉成了灰蒙蒙的影子。可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死之前,最放不下的就是这丫头。
那时候她刚升高中,还是个没心没肺的性子,天天跟他拌嘴,放学回家书包往沙发上一甩,老远就喊哥我饿了。
他嘴上嫌她烦,脚却很诚实地往厨房走,给她煮碗面或者热个牛奶。那时候总想着,等考研结束就空出时间,带她去吃她念叨好久的那家烤肉。
结果一睁眼,什么都没了。
现在倒好,俩人直接成了同班同学。身份从亲哥降级成转校生,头发还白了大半,现在名字叫暮颜这丫头应该认不出来吧?
他以前刷到过一句烂大街的话,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用真名反而不容易遭疑心,想想还挺有道理。
死神提过一嘴,说他之前用玩偶的身体在人间待过一年,那阵子好像跟暮思怡走得特别近。但具体发生过什么,他半点儿都想不起来。记忆里只剩些模模糊糊的碎片,自己那时候应该没伤害过她。
“请多指教。”他对着台下鞠了一躬。
班主任把他安排在第五排靠墙的位置,跟第三排的暮思怡隔了整整两排。坐下的时候他忍不住又往那边瞟了一眼,暮思怡低着头,手藏在课桌底下,不知道在捣鼓什么,自始至终没往他这边看一眼。
算了,不急。
暮颜把书包塞到桌肚里,抽出课本。封面上印着高三数学,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形撞进眼里。他盯了几秒,越看越眼熟,又越看越陌生。
讲台上数学老师已经开讲了,嗓门洪亮,粉笔在黑板上划得刷刷响。暮颜坐得笔直,眼睛钉在黑板上,看起来比谁都认真。
这都是啥跟啥啊?
函数?导数?数列?
每个字他都认识,拼在一起就跟外星文似的。他明明记得自己都大三了,高数都修了两学期,考研数学也刷了好几轮题。可黑板上这些东西,活像另一个世界的语言。
完了,全忘干净了。
以前总听人说,上了大学高中知识就跟被格式化了似的,他还当是段子,现在算是信了,信得彻彻底底。三角函数公式都记不全了,更别说圆锥曲线那种东西。
暮颜盯着黑板,脑子里疯狂转:现在跟老师说“老师我失忆了”,会不会被直接当成精神病?
刚想到这儿,个白影“嗖”地飞过来,精准砸在他脑门上。
是粉笔头。
“暮颜同学。”数学老师双手撑着讲桌,脸色不太好看,“我盯你半天了。眼睛看黑板,魂飞哪儿去了?上来,把这道题写了。”
暮颜整个人僵住了。
全班的目光“唰”一下全聚过来。他慢吞吞站起来,瞥了眼黑板上的题,一道花里胡哨的函数题,还有个他见都没见过的符号。他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全是天书的考场,连题目都读不明白。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发飘,“我不会。”
数学老师脸更黑了:“这题高二就讲过。你休学一年底子薄我能理解,但基本公式总该记得吧?”
暮颜低着头没吭声。
“站着听。”老师甩下一句,转过身继续讲课。
暮颜就这么站了整整一节课。
站着倒不累,这具新身体虽然娇小,体力倒还可以。主要是丢人。
全班时不时有人回头看他,眼神里有同情,也有看好戏的。他觉得自己活像个被罚站的初中生,还是那种连题都看不懂的差生。
最让他心里发堵的是,暮思怡也抬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冷冷的,很快就收了回去,像在看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以前他可是她哥啊。教她写作业、帮她分析试卷、现在这样…这落差也太大了。
下课铃终于响的时候,暮颜感觉像熬了一个世纪。
他如释重负坐下来,揉了揉被粉笔砸中的脑门。其实不疼,但他还是揉了两下,莫名有点委屈。周围几个女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他情况。
“老师也太过分了,第一天来就让人站着。”
“就是就是,你没事吧?粉笔头砸得疼不疼呀?”
“我叫周悦,以后有不懂的可以问我哦。”
暮颜被围得有点手足无措,只能小声说着没事谢谢。这具身体皮肤白,个子又小,看起来一副很好欺负的样子,女生缘居然比以前当男生的时候还好。
他一边应付着围过来的同学,一边偷偷往第三排瞟。
暮思怡还坐在座位上,低着头翻书,完全没有要过来的意思。倒是她旁边的小悠,探头探脑往这边看,眼里全是好奇。
俩人都没过来。
暮颜深吸一口气,撑着桌子站起来,往第三排走过去。
走得很慢,脑子里疯狂组织语言。第一句说什么?说我叫暮颜刚转来请多关照?不行,讲台上已经说过了。那问你叫什么名字?更假,他都盯着人家看了一整节课了。
算了,直球吧。
他在暮思怡桌前停住。
暮思怡没抬头,指尖转着笔,视线钉在课本上。她睫毛很长,垂下来盖住眼底,看不清表情。
“那个……”暮颜先开了口。
没反应。
“我叫暮颜。”他声音放轻了点,“可以交个朋友吗?”
转笔的动作停了。
过了两秒,她慢慢抬起头。
“滚。”
暮颜愣住了。
他脑补过无数种可能:被无视,被客套敷衍,被翻个白眼。但是这样…
“我……”
“别来烦我。”暮思怡又补了一句,说完就重新低下头,继续看书,仿佛面前站的只是团空气。
周围几个同学都看了过来。
暮颜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尴尬得脚趾都要抠出三室一厅。
“哦。”他听见自己干巴巴地应了一声。
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暮颜坐下,把脸埋进胳膊里。
这妹妹……怎么变得这么凶了。
以后再想想办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