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瑶坐在石桌对面,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姐姐这样看着我做什么?”谢渊问。

“因为弟弟好看呀。”贺瑶弯了弯眉眼,回答得理直气壮。

谢渊低头把粥喝干净,又吃了两口小菜,贺瑶伸手接过空碗,指尖故意从他手背上轻轻擦过。

下午贺瑶陪着谢渊到后山散步,直到天边晚霞漫卷,然后皎月空悬,星河漫布才回到小院。

“早点睡。”她说。

女孩的裙摆被夜风轻轻掀起又落下,谢渊在石桌边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回屋。

接下来的日子里,谢渊在养伤之余不动声色地逛遍了宗门。

说是逛,其实也没走出去多远。他身上的伤还没好透,所以每日一碗的药是逃不掉的,再加上姬瑶隔三差五地把他叫去洞府,明面上说是检查功课,实则总要按着他,把经脉里那些细密的暗伤一点一点温养过去。

对此谢渊心里有数,师尊多半是怕自己经脉里的暗伤拖下去不好,又怕他一个人在院子里闷出病来。

于是他便趁这段日子,慢慢把镇岳宗前山后山没有去过的地方,都走了一遍。

然后谢渊便发现了不少新面孔。

譬如——

山门外的茶摊上,多了一个总是低头喝茶的灰袍客。

山脚下的客栈,临街的窗边总是坐着一个打瞌睡的散修,无论坐在哪位置,都始终背对着山门的方向。

当然,宗门里也是如此,像任务堂里也多了好几张生面孔,轮到他们时话也不多,领的也大都是些采药、清点库房之类的寻常差事。

仙盟还真拿自己挺当回事儿的。

谢渊把这些变化都看在眼里,照旧认认真真去任务堂领杂务,照旧在演武场上跟其他外门弟子一起练那最基础的剑招,一招一式,笨拙而勤恳,像个再普通不过的筑基弟子。

入夜之后,谢渊一个人在院子中央站定,才开始一遍又一遍的练习着“烬雪”。

月光轻飘飘落在少年的指尖,霜白的辉光顺着剑锋无声流淌。

天蒙蒙亮起,谢渊便又早早起来去厨房折腾早膳,蒸两碟点心,然后去后山找姬瑶讨教剑法。

日子看着倒是与从前并无什么不同。

只不过时间久了,贺瑶似乎觉察到了什么。

她本是个黏人的性子,之前更是恨不得夜夜都赖在他屋子里,可这几日却莫名其妙地安静了下来。

有一回谢渊半夜起身喝水,推开屋门,却正撞见贺瑶披着一件单薄的衣衫站在廊下,望着月亮出神。四目相对时,女孩怔了怔,随即弯起眉眼低低地唤了声:“小渊。”

“怎么还不睡?”他走过去。

“就睡了。”贺瑶垂下眼,指尖捏着衣角,“……你也早点歇下啦。”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扑进他怀里,也没有缠着他说话,只是淡淡的站在那里,月光把她整个人笼得雪白。

直到今天。

入夜,谢渊熄灯躺下不久,门便被人轻轻推开一条缝。

他没有睁眼也没有动,那脚步声他闭着眼睛都认得。他任由那道带着一点凉意的气息一点一点靠近床沿,想看看她今晚又要做什么。

被子被轻轻的掀起一道缝,让些许冷风趁机钻进被窝,谢渊刚想开口,一具温热的身体便已经挤了上来。

贺瑶先是跪坐在他身边,微微俯下身静静地望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腿,跨过他的腰坐了下来。

隔着那一层薄得几乎可以忽略的睡裙,少女纤细的腿分跨在他的两边,膝盖抵着两边的褥子,裙摆顺着她的动作堆叠在他小腹上面,看起来似乎有那么一点暧昧不清。

谢渊喉结动了动,没有出声。

贺瑶同样没有急着开口,女孩一点点的俯下身来,柔顺的发梢先一步垂落下来点在他的颊侧。

然后她低下头,轻轻阖上眼睛,将柔软却又有些冰冷的唇瓣印在了他的唇上。

贺瑶的吻一开始很轻,见谢渊没有拒绝,她便又压下来一些,一点一点的加深。

柔软舌尖撬开少年的唇齿,就连呼吸也变得凌乱起来,贴着他的身体逐渐变得温热,软软的压在谢渊胸膛上,连同她的清晰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了过来。

谢渊被她压在身下,一双手无处安放,于是便被她强行抓起放在了她纤细的腰肢上。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也很用力,像是贺瑶要把他整个人都揉进自己的怀里。

两人唇瓣藕断丝连般的分离时,谢渊才看清了她脸上的表情。

贺瑶的手撑在他脖颈两边,浮在脸颊上的绯红蔓延开来,沾在她的眼尾。

谢渊抬起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

“姐姐今晚好像格外黏人。”

贺瑶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颈窝,闷闷地应了一声。

少女像是猫猫一样在他身上趴着,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颊,就这么过了好一会儿之后,她的声音才从长发下面飘了出来。

“小渊。”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谢渊微微怔了一下。

“姐姐怎么会这么问?”

贺瑶瘪着嘴,撑起身子望着他。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间漏进来落在她脸上,映出她眼底的那一点执拗。

“因为我看见了。”她说,“你屋子里,那只药箱最底下压着的纸条……我看见了。”

“以血为引,佐以入药……小渊,你居然用你的血养了我这么多年……”她用力的咬着嘴唇,“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如果我早知道这件事,无论如何我都是不会喝的。”

“我都知道的。”谢渊抬起手,轻轻覆上她攥着自己衣襟的手,“我就是怕姐姐这样想,才没有告诉姐姐。”

“诶?”

贺瑶怔了怔。

“只是一点点的血而已。”谢渊的声音很温柔,“比起眼睁睁看着姐姐去死,这点代价已经算是非常轻了。况且我的血也不过是用来做一味辅料,我总不能去用别人的血吧?所以只好用自己的了。”

少年把她的手攥进掌心,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纤细的手腕。

“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了,姐姐的药我马上就要找齐了,等那之后……就不用这么麻烦了。”

贺瑶静静地望着他,然后抽出手轻轻捧起少年的脸。

月光下,少年那双眼睛澄澈得近乎透明,眼底一片坦然。贺瑶一寸一寸地看过去,像是要从中找出哪怕一丝心虚的部分出来。

可谢渊望着她时一点都没有闪躲,连那一丝怀疑的余地都不给她留。

他毕竟是说谎的高手。

良久,贺瑶终于轻轻地叹了口气。

“……算了。”

谢渊任她重新埋在自己怀里,指尖轻轻顺着她的发丝。又过了一会儿之后,才缓缓开口:

“姐姐。”

“嗯?”

“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你一直死死抱在怀里的那块玉简?”

贺瑶微微一愣,从他怀里抬起头来。

“玉简?”她眨了眨眼睛,“那块玉简我一直好好收在房间里呢,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那姐姐知不知道,那玉简是做什么用的?”

贺瑶摇了摇头,“我也研究过一段时间却始终没有头绪,那上面的东西我一个字都看不明白……”

谢渊想了想,俯下身子,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件事。

关于那枚玉牌的事。

至于九霄云殿与殷肖的那些事情,则被谢渊轻描淡写地带了过去。

贺瑶安安静静的听完,然后看着谢渊从储物戒指里取出那枚玉牌,递到她面前。

月光下,那块玉牌通体翠绿,中央雕着一只振翅欲飞的玄鸟,一道如同闪电般的红色裂痕自上而下贯穿了整块玉牌,仿佛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痕。

贺瑶的目光落在那玉牌上,整个人忽然呆住了。

“这是……”

她伸出手,拿起那块玉牌仔细的端详着。

“这是清徽派内门弟子才会佩戴的护身法器。”贺瑶的声音有些发颤,“只有入了内门得了长老首肯的弟子,才有资格领上一枚。当年宗门覆灭那一夜……除了我之外全宗尽皆战死,法器损毁,整座宗门付之一炬……”

“……这玉牌,又是从何处而来?”

“是我之前在秘境里,从一名邪修身上得来的。”谢渊说,“这些年我一直没有放弃追查清徽派那桩旧案,这玉牌上还残留着几道不同的灵力气息。我把它上面每一道气息的特征都记了下来,以后总有一天能把它们的主人一个一个找出来。”

“所以,我想看看姐姐手里的那块玉简。那玉简是当初宗主临终前亲手交给姐姐的,上面或许会留着什么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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