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了个澡，换上睡觉穿的衣服，然后一头钻到被窝里。
房间里没点灯，只有月光从窗子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层薄薄的银白色。
她翻了个身，看着外面的天空。
星星很亮。
山里的夜风从窗缝漏进来，带着一点凉意和泥土混合焦木的气味。
她吸了吸鼻子。
“总感觉有大事要发生……”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然后拉过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团。
第二天早上，确确实实有大事发生了。
她一如既往地在吧台上擦着杯子。
木杯已经擦得发亮，整整齐齐地码在台面上。
烤架下面的火阵刚刚启动，铁板正在慢慢升温。
清晨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吧台和她的发梢都染上一层暖色。
门上的铃铛响了。
科林斯走了进来。
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是个穿着重甲的骑士，身材高大，肩膀很宽，整个人像一堵会走路的铁墙。甲胄擦得锃亮，深蓝色的披风从肩甲后面垂下来，上面绣着教会的圣徽。
两人的出现立刻吸引了酒馆里仅有的几个客人的目光。
不过很快又移开了。
吉米镇虽然偏僻，但偶尔也会有教会的人路过，不稀奇。
“科林斯老弟，昨天我迷路了，结果想找个地方好好休息会儿，不知道哪儿来的发疯巨龙放火烧山，害得我躲了一晚上。你得给我整点好吃的补充体力。”
骑士的声音低沉，带着点沙哑，像是长时间没怎么睡好。
“哎呀，莫斯格文，这家酒馆是我一个朋友开的，她做的饭绝对好吃。”
科林斯拍了拍骑士的肩膀甲，笑嘻嘻地引着他往吧台走。
“她？”
骑士的语气微妙地上扬了一下。
“哦……原来你有心上……”
“去去去，商业伙伴。”
科林斯赶紧打断他，翻了个白眼。
“诶，安洁莉卡，给我安排一份烤山猪排，然后给我这从教廷圣城来的好哥们来一锅你的那个什么『神明使用VPN』。”
安洁莉卡正擦着杯子，闻言抬起头来。
“那东西需要提前半个月准备。”
她面无表情地说。
“上次你吃到了，纯属是我当时嘴也馋了。整那么一锅，我怕你消费不起。”
“说什么呢，那现在能搞的最好的给我哥们端上来。”
科林斯一拍吧台，一副财大气粗的样子。
“好好好……”
安洁莉卡叹了口气，把杯子放下。
“今天没什么炖菜，我倒是有一条新鲜的悟龙鱼……”
“那赶紧给我哥们烤一条！”
科林斯眼睛都亮了。
“记得给我六枚银币。”
安洁莉卡伸出一只手，手心朝上。
“这东西不在酒馆菜单上，这顿饭算你从我碗里抢的。”
“有点小贵哈。”
科林斯咂了咂嘴。
“但是就凭你的觅食神经，起码在吃肉这方面，没几个人比你强。”
“这就对了。”
说着，科林斯排出六枚银币。
银币在吧台上排成一排，发出清脆的叮叮声。
安洁莉卡用尾巴一扫。
六枚银币瞬间被卷走，精准地滑进她衣服上面的口袋里，动作行云流水，连尾尖都没多晃一下。
然后瞅了一眼科林斯的钱包，那个小布袋里甚至都有金币了。
然后她看了眼科林斯。
“挣钱了？”
“有个男爵靠着我炼的药，把他家里的吸血鬼给抓出来了。”
“怎么抓的？”
“你那天吃的大蒜……”
“绝了，不要再说了，我已经猜到后面有什么了。。”
安洁莉卡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
差点没有绷住。
她摇了摇头，转过身去忙了。
一边处理鱼，一边和科林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这条悟龙鱼，本来是她打算自己吃的。
半个月前花了她整整五枚银币买回来的，养在酒馆后面的小池子里，就等着哪天嘴馋了好好做一顿。
结果今天科林斯带着人来了，还摆出一副要炫耀的架势。
算了。
就当给科林斯一个面子。
她动作娴熟地刮鳞、去腮、开膛，一气呵成。悟龙鱼的鱼鳞泛着淡青色的光，在案板旁堆成小小的一堆，像碎掉的宝石。
那个被科林斯称为莫斯格文的青年，倒是安静地坐在吧台边上。
他双手交叠放在吧台上，身板挺得笔直，看上去有点社恐。
嘴有点干。
还不停地用指节轻轻敲着台面。
像是没来过这种地方。
“……”
安洁莉卡瞥了他一眼，没多问。
科林斯倒是会意了。
“安洁莉卡，给我来一杯果酒，再给我兄弟上一杯上好的果汁。”
“哦，先生，这得花不少钱。”
她故意拉长了声音。
“没事，我赚了笔大的，有的是钱。”
科林斯又是一副暴发户嘴脸。
“好吧，不逗你了。果酒，果汁，来了。加冰吗？”
“满上！”
“少加点。”
两人同时说。
安洁莉卡点点头，从台面下取出两个木杯。
然后她抬起手，几颗完美的冰球从掌心凝出，轻轻落入杯中。
冰球表面光洁透亮，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果酒倒进去，颜色变得鲜亮。果汁倒进去，杯壁立刻浮起一层细细的水珠。
“好嘞，二位的，好好喝。”
她把两杯饮品推到他们面前。
然后转身继续做饭去了。
科林斯和莫斯格文并排坐着，开始闲聊。
安洁莉卡在吧台后忙碌，但耳朵一直竖着。
尾巴上的铲子轻轻翻动着铁板上的肉，发出滋滋的轻响。
不一会，科林斯的大山猪排和给莫斯格文的蒸烤悟龙鱼都做好了。
山猪排厚实油亮，表面带着漂亮的焦痕，旁边的铁板上还卧着两颗烤得微焦的鸟蛋。
而那条悟龙鱼，被安洁莉卡用蒸烤结合的法子处理得恰到好处。鱼皮微微起皱，透出底下雪白的鱼肉，热气里带着一种极淡的清香，混着某种说不出名字的香料味。
这种鱼很好吃，但是又很贵。
鱼肉很优质，甚至更适合做成鱼生来吃。
但这边的人没有吃鱼生的习惯。
再加上这里的主流餐具是刀叉，用叉子吃鱼生什么的……还是有点怪。
所以她选择了蒸烤。
一是快，二是味道也很好吃。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她这些年研究过的食材里较为顶尖的一种了。
那些需要金币才能买到的顶级食材她没试过，她的金币全花在别的地方了。
这条悟龙鱼身上还挂着三十多层禁止束缚。
否则她还真处理不了这鱼。
毕竟这鱼虽然食性偏素，但本质上来说，也是一头成年就是中位魔物的顶尖食材。
这条年份不大，刚到下位就被捉来了。
“来，二位的菜，慢慢吃。”
安洁莉卡把盘子摆好，又顺手给科林斯的山猪排旁边加了一小碟香料盐。
然后她又退开，开始擦吧台另一边的台面。
那两人一边吃着，一边继续聊天。
“话说，科林斯……昨天晚上我在山里碰见勇者了。”
莫斯格文压低了声音。
科林斯正在切山猪排，手顿了一下。
“嗯？她们不是往北跑了吗？”
“折返回来了，说是来看看这边其他的勇者之剑。她们告诉我说，这片山里有两把剑，其中有一把被拔走了或者是被毁掉了。”
安洁莉卡擦台面的动作没停。
但她感觉自己的尾巴尖微微僵了一下。
“细说。”
科林斯的表情认真起来。
“估计被巨龙连着地皮挖走了。满天火雨，估计得是一只大师位的黑龙才能做得出来的龙语魔法。”
莫斯格文用叉子拨着鱼肉，语气里带着点忌惮。
“那可还行……没发现的那把剑可惜了。之前被大家发现的那把剑，被我二叔……被公爵的军队围了，现在没人能碰。”
科林斯的声音很轻，但安洁莉卡能听见那里面压着的一丝异样。
“魔族那边有消息了。新一代的魔王候选已经出现了，这一代一共二十个……一个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那就是死了。怎么了？”
科林斯恢复成漫不经心的调子。
“是暴怒魔王……据说那个下落不明的候选，有初代暴怒魔王的直属血脉。”
莫斯格文的声音更低了，只有吧台前的两个人能听见。
“魔族内斗可真激烈。”
“可惜他们那边刚刚过上和平生活的民众了。”
“估计以后又要乱起来了。十九个，不敢想这一届魔王有多强。”
“诶？那我的炼金素材什么的……”
科林斯突然想起了什么，声音拔高了一点。
“起码魔王获得权能之前，战争还不会开始。你的素材还是可以花点钱买的，大概。”
莫斯格文说。
安洁莉卡在旁边听着，感觉还是有点不真实。
她的好日子，怎么感觉快结束了？
这么快就要乱了吗？
她摇了摇头。
不想了。
一时半会和她没啥关系。
然后继续在一旁忙着。
“嗯……啊……额……”
莫斯格文忽然发出几声奇怪的音节。
他好像要说什么，但又处于一个想开口还在组织语言的状态。
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敲着台面。
科林斯倒是会意了。
这人一直都不太会和女生说话。
“安洁莉卡，再来一杯果汁一杯果酒，还是刚才那样的。”
“好，马上来。”
安洁莉卡转过身，麻利地又调了两杯。
冰球入杯，酒液和果汁依次倒满，发出清亮的水声。
“给，慢慢喝。”
“谢了。”
莫斯格文低声道了句谢，接过去抿了一小口。
然后两人就继续埋头吃饭了。
不一会，餐盘见底。
莫斯格文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这顿饭，在王都，花六金币买不到……一共多少钱，我付……”
“我来吧，六银币十八铜？”
科林斯抢着掏口袋。
“是六银十七铜。”
安洁莉卡头也不抬地纠正。
科林斯把剩下的十七个铜币递了过去。
莫斯格文看着那几枚铜板，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可以说，是我去过那么多地方吃得最便宜、最好的一顿了。”
“比圣城强？”
安洁莉卡好奇地问了一句。
“圣城的厨子只会把这鱼裹上面粉，丢锅里炸了。这种蒸烤的做法，见过，但大多都是在精灵那边，据说是从精灵国度更东边传来的。”
“那你还挺见多识广的。”
安洁莉卡说。
“我先回教堂……谢了。”
莫斯格文站起来，朝科林斯点点头。
“咱们谁跟谁，不用客气。我和安洁莉卡说点事，晚点再去教堂找你。”
“好。”
莫斯格文转身走向门口。
重甲随着脚步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门上的铃铛响了两下。
他走出去了。
酒馆里又安静了不少。
安洁莉卡看了眼天色，上午的阳光已经变得明亮起来。
科林斯还坐在吧台前。
这个点没几个客人了。
他忽然看向安洁莉卡。
“小安……我看得出来……你知道那把剑的下落。”
安洁莉卡擦杯子的手停住了。
“我……”
“悠着点，别拿出来……别说出去……除了我谁都别说……还有……”
科林斯的声音压得很低。
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别和勇者掺和到一起去……我可不想等进修回来，看见你趴在刑场里。”
“行行行……”
安洁莉卡应了两声。
“话说……进修？”
“天塔。那边我搞到名额了……我要去参加上位考核。”
“你不是连中位都过不去吗？”
“嗯……如果我说，我是被我二叔搞的呢？那个畜生把考核地点的人买通了……”
科林斯的声音有些飘。
“现在的那个公爵是你二叔？你小子还是个贵族？”
安洁莉卡睁大了眼睛。
“曾经是……我去进修，算是为了报仇……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等我回来了，别忘了我，好吗？”
那个声音变了。
不是贱兮兮的男声。
而是一个女声。
很软，带着一点沙哑，像被压了太久终于泄出来的气音。
安洁莉卡捏着杯子的手微微发紧。
她对情感更为敏感。
不知道是自己的天赋，还是魅魔的天赋。
但她能听出来，面前这个时常犯神经病的家伙，正在努力忍住某种悲伤。
“啊？”
她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科林斯他……不，应该是她。
“没人知道我的真实身份……这个声音是真的……所以……等我回来了，别忘了我，好吗？”
她又说了一遍。
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轻。
“……行。”
安洁莉卡点了点头。
“嗯……”
科林斯低下头，额发遮住了眼睛。
“我希望……我回来时……你还活着……如果去别的地方冒险了的话……给我留个信……我去找你。”
“好。”
“我知道你一直渴望着去冒险……说真的……可以……算了……就这样吧。以后……以后你要在我不在的时候活着，好吗？”
“哎哎哎，我是那么容易死的吗？”
安洁莉卡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然后科林斯抬起头，认真地看了她一眼。
“是。”
“我可谢谢你啊……行吧，我会活到你回来。”
安洁莉卡叹了口气，语气半是无奈半是答应。
“如果你以后有心上人要结婚了……”
“？”
“和我说一声，我用禁咒打爆你的婚车。”
“诶？诶？”
安洁莉卡愣住了。
“等我回来。”
悲伤的大姐姐的声音消失了。
然后……
“那我就先走啦哈。”
又变回了贱兮兮的男声。
变脸之快，让安洁莉卡一时间有点反应不过来。
“别死路上就行。”
她最后憋出这么一句。
“死不了。”
科林斯甩了甩手，起身走向门口。
门上的铃铛再次响起。
他走了。
安洁莉卡站在原地，盯着门口看了好半天。
然后她慢慢低下头。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非常不得了的问题。
科林斯如果是个女孩的话……
“岂不是她想扣我？”
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只有这句。
并且，她好像对自己还有一些不太对劲的情感。
原本的兄弟情义……
似乎要变成姐妹情谊了……
汗流浃背了。
她站在吧台后面，手里还捏着那个擦了一半的木杯，后背一阵阵发凉。
后知后觉。
“别管了别管了别管了……”
她用力甩了甩脑袋。
然后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情。
又接着去忙了。
中午的客人陆续多起来。
她像往常一样烤肉、倒酒、收钱、招呼客人。
尾巴和手配合得天衣无缝，脸上带着那副热情又熟练的笑容。
只是脑子里偶尔会闪过科林斯那短暂的女声。
还有莫斯格文压低嗓音说出的那些话。
信息量太大了。
大到根本不是她……起码是现在的她能接受的。
勇者折返。
两把剑。
魔王候选。
巨龙。
公爵。
通缉。
她把这些念头统统压下去。
“和我没关系……至少现在还没关系。”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起码她确定，没人知道是自己拔了那把剑。
然后那把剑已经可以确定是勇者之剑了……
晚上。
酒馆打烊后，她回到二楼。
房间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
她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龙语魔法书。
“之前我输出效率低，几天炼一点不说什么。现在输出效率高得要命，你这该告诉我……”
她对着自己那些画得到处都是的法阵小声嘀咕。
然后她开始炼金。
以前每次炼金，都需要准备好几块蓄能水晶，小心翼翼地把能量一点点喂给法阵。
现在不需要了。
魔法书直接给法阵供能，稳得像换了个新引擎。
她甚至有点不习惯。
“这也太顺了吧……”
她一边调整法阵一边小声感叹。
最开始，她其实是想把自己的魔法书做成性能非常强劲的那种。
结果发现龙语魔法太过稀有，只能捡到什么用什么。
再加上她不会龙语，只会在施法时靠着书页的引导去念。
有时候她也想当个半龙人或者龙裔之类的，那样好歹不用这种书作为凭借，就可以释放龙语魔法。
可惜种族不是她想改就能改的。
如今，为了未来的冒险。
她打算做点小玩具。
过几天有趟车去城里，她打算去卖点钱。
钱啊。
钱。
那么多年下来，她攒下来的金币没多少，就三枚。
正常人家吃食倒是不贵。
起码乡下不贵。
毕竟帝国近些年税收不高，再加上地方的各个贵族们也没有出现什么阴间玩意。
倒是让生产力能正常发挥，再加上这边的气候很好，倒是没让人饿着。
普通人的口粮倒是已经降下来了。
只不过她平日里用的香料。
她那些香料，每一个都极为昂贵。
拿出去卖的话价格直接上天了。
但是好在她靠着无敌的炼金术给合成出来了。
手工合成十三香有没有懂的？
优秀的烤肉技术，再加上她的香料。
她的收入一直不低。
“过几天去趟城里……卖两包香料，然后再卖点写的小黄书……”
她自言自语着，从椅子上站起来。
然后走到房间角落的那个“魔导打印机”前。
这东西结构简单，只需要嵌套十几个魔法阵，然后输出量连不用魔法书的安洁莉卡的输出都能带得动……
她就很纳闷，为什么这种东西到现在还没人发明出来，各个地方全是抄书工坊什么的。
无所谓了。
“两百本应该差不多了……”
她把打印好的书一摞摞搬出来，翻看了一下封皮和装订，确认没有问题后，直接丢进了储物空间。
第四页的法术，她在这几年里想办法复印了好多张。
然而通向的都是同一个储物世界。
复印出来的效果不变，只是成一次性的罢了，今天消耗一下库存。
那个书页的原始版本，她已经刻录进魔法书里了。
做完这一切，她拍了拍手上的灰。
“好，睡觉。”
她躺到床上。
杰克叔说过，等她十八岁了，就放她出门当冒险家。
主要是她太弱了。
去冒险的话，估计也只能走那些安全的线路。
但是她手中的魔法书给了她底气。
“这么多魔法……总应该会有个威力小点了的吧？”
她盯着天花板，小声嘀咕。
她倒是想随便念一个试试。
然后又放弃了。
她又有点害怕随机到那个数值高得要命的法术。
“实在不行……以后可以出家门了……多走几个城市……学会怎么看龙语了再搞吧……”
心里没底。
一点都没有。
“算了，不想了。月底进城，先睡觉先睡觉。”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的月光依旧很亮，山里的风还在轻轻吹着。
远处的森林里，焦糊味大概还没有完全散尽。
不过那些事，今晚就暂且不想了。
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