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寿把心一横,也不管苏琳那副快哭出来的可怜样了,嗓门直接又拔高了几分:
“错哪儿了?你还好意思问自己错哪儿了?”
他指着自己裹得跟粽子似的胳膊,声音里带着三分真火气、七分刻意做出来的暴跳如雷:
“那天我他娘的喊你快跑、快跑!你耳朵聋了是不是?你跑回来干什么?!”
苏琳身子一颤,头垂得更低了。
“要不是你半路跑回来添乱,我能伤成这样?你知不知道我这条腿差点就废了!肋骨断了七八根!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
秦寿越说越来劲,词儿一套接一套地往外冒:“不听我的话,还随随便便地乱来!你以为你是来救我的?你那是害我!”
“没有你,我也许早就脱身了!结果呢?啊?”
他嘴上骂得痛快,心里却跟针扎似的难受。
苏琳被他这一通劈头盖脸的训斥,吓得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小团。
眼眶里那层水汽越积越满,终于顺着脸颊滚了下来。
她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只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抽噎。
她也知道自己不对。
“对……对不起,少爷……”
她的声音哑哑的,带着颤,“都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是我连累了少爷……”
眼泪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砸在她攥紧衣角的指节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秦寿:“……”
得,这回是真要哭了。
他本来还想再补两句狠的,可看着苏琳那副又自责又委屈、眼泪啪嗒啪嗒直掉的模样,那些到嘴边的话,忽然就说不下去了。
算了。
再骂下去,他怕自己先绷不住。
秦寿别过脸去,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故作冷淡地摆了摆手:
“……行了,别在我面前哭哭啼啼的,看着心烦。”
“我、我没有……”
“没有就给我滚出去。”
秦寿加重了语气,故意不看她:“我现在很生气,不想看见你。你赶紧出去,别在我眼前晃悠,省得我待会儿脾气上来,真要让你好看。”
她抖了抖,把涌到嘴边的哭腔咽了回去,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声音细得跟猫叫似的:
“……是。我……这就退下。少爷您……您好好养伤。”
说完,她再没敢多待,低着头,逃也似的出了病房。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的那一刻,她才终于没忍住,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睛。
秦寿躺在床上,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半晌没吭声。
“……造孽啊。”他长长叹了口气,在心里默默给苏琳道了个歉:“丫头,委屈你一下。”
——————
苏琳垂着头,走出医务室那栋楼。
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外冒,她一边走,一边抬手去擦,可怎么也擦不干净,两条袖子很快就湿了一片。
她不敢哭出声,怕被人看见,怕被人嚼舌根说“秦家那少爷又打骂女仆了”,她不想给少爷添麻烦。
她也没敢走远,就在医务室楼下的花园边停下来,蹲在花坛旁,抱着膝盖,把脸埋进手臂里,抽抽噎噎地,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不是要故意不听少爷的话。
她只是……只是太担心少爷了。
担心到,哪怕明知道回去也是送死,两条腿还是不听使唤地往那边跑。
“少爷……少爷……对不起……”
她抱着膝盖,闷闷地、一遍又一遍地小声呢喃。
“是我没用……是我……拖累了您……”
眼泪打湿了裙摆,园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她压得极低的啜泣声。
就在她蹲在花坛边哭得起劲的时候,却听见身后不远处的树丛后头,传来“嘶——”的一声。
倒抽冷气的动静。
苏琳一愣,下意识止住了哭声,吸了吸鼻子,悄悄探头望了过去。
只见花园最角落那棵老榕树底下,背对着她,蹲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学院制服,袖口卷得老高,正龇牙咧嘴地,拿一卷纱布,笨手笨脚地往自己手腕上缠。
缠一下,疼一下,嘶一声。
动作生疏得很,连纱布都缠得歪歪扭扭,活像第一次干这活儿。
苏琳定睛一看,怔了怔。
“……林......逸?”
苏琳认出了那个蹲在树下、笨手笨脚缠纱布的身影。
她对这位平民同学有很深的印象,毕竟开学第一天,自家少爷好像跟他闹得一点不愉快。
更何况,现在她满脑子都是少爷那句冷冰冰的“别让我看见你”,哪有心思去关心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同学受了什么伤。
可话又说回来……
她蹲在原地,悄悄看了两眼。
那纱布缠得歪七扭八,松松垮垮的,伤口的位置都没盖严实,边缘还渗着一点红。
再这么胡乱缠下去,别说是止血了,怕是伤口没长好就要先发炎。
苏琳在心里叹了口气。
要是放着他这么不管,到底还是不行。
她抬手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脸,又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涌到嗓子眼的那点委屈硬生生咽了回去。
等眼泪差不多憋回去、脸上那股红潮也褪得七七八八了,她才站起身,整了整裙摆,脚步轻轻地走了过去。
“……你这样,绑错了。”
她开口得很自然,说话的同时,她蹲下身,伸手,从那明显愣住了的少年手里,把纱布轻轻抽了出来。
林逸:“?”
他正龇牙咧嘴跟那卷纱布搏斗呢,冷不丁一只手伸过来把纱布抽走了,他整个人都懵了一下,下意识抬头。
视线里,映出一张脸颊还微微泛红、眼眶有些发肿的少女的脸。
她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女仆装,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拆开他缠得乱七八糟的绷带,重新对齐、铺平、一圈一圈地绕上去。
动作又轻又稳,比他那手笨脚麻利了不知多少倍。
“你……”林逸愣愣地开口:“你是……秦寿身边那个……”
他认出来了。
是秦寿身边那个女仆。
可紧接着,他就看清了对方那双还红着的眼睛——眼眶肿了一圈,鼻尖也是红的,明显是刚刚狠狠哭过一场。
林逸心里“咯噔”一下,眉头下意识就拧了起来。
潜意识当即就认为秦寿定然又是欺负这个可怜的女孩。
虽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林逸想的确实不错。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毕竟这是人家的家务事,他一个外人,能说什么?又有什么资格说?
于是他只是默默坐着,老老实实地把手腕伸着,任由这个素不相识的小女仆替自己包扎。
苏琳包扎的手脚很利索,没一会儿,原本缠得乱七八糟的伤口就被处理得妥妥帖帖,纱布绑得平平整整,连边角都收得干干净净。
“好了。”
她直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草屑,随口问了一句:“你怎么不去医务室,找会治疗魔法的老师帮你看看?”
林逸闻言,苦笑着摇了摇头:
“医务室啊……那是给贵族少爷小姐们准备的。”
“嗯?”
“平民要是想进去,得另外掏钱。”
他抬了抬那只刚被包扎好的手腕,笑容里带着点自嘲:“这点小伤,花那个冤枉钱不值当。”
苏琳怔了怔,随即明白了过来,也没再多问。
她在这学院里待得这段时间,贵族和平民之间那点看不见摸不着的差别,她多少也是懂的。
“……那你自己注意着点,别沾水。”
“嗯,谢了。”
林逸应了一声,顿了顿,忽然又像是憋不住似的,抬眼看向她。
“那个……你——”
“嗯?”
“你刚刚……在哭?”他斟酌着措辞,声音压得低低的:“是……因为你家少爷?”
苏琳脸上的表情微微一顿,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垂下眼帘,默默点了点头。
这一点头,可把林逸心里那股火给点着了。
他猛地握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咔吧”作响,腮帮子都咬出了棱角,恶狠狠地低骂了一声:
“秦寿那家伙,真不是个东西!”
“都伤成那样了,半死不活地躺在病床上,居然还死性不改,还拿自己家里的人撒气!”
他越说越气,声音都压不住往上蹿。
他这一通骂,骂得酣畅淋漓。
可没想到——
“少爷才不是人渣呢!”
苏琳猛地抬起头,那双还带着水汽的眼睛里,亮起一抹异常认真的光,声音也一下子拔高了,带着点急切的反驳:
“少爷他……他不是那样的人!”
林逸愣住了。
他没想到,自己一番仗义执言,居然会迎来这么一句掷地有声的回护。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有些接不上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