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浩环顾着周围,附近的入住率看起来并不算高——
道路两侧大多是满目疮痍的残破楼宇,偶尔夹杂几座用波纹铁皮和石棉瓦勉强拼凑的棚户。
仅有两三家挂着褪色招牌的门面还透着些许活气,从那半掩的门缝中漏出几缕昏暗的灯光。
“嗯……大概也就是一公里左右的路程…”
小先生抬起手,指向远处那片在灰暗天光下若隐若现的建筑轮廓。
“我记得那里之前应该是旧城档案馆的旧址吧...”
说着,小先生若有所思地顿了顿,继续道:
……穿过前面那片街心公园,再绕过中央邮局,沿着铁杉大道直行,右拐估计就到了。”
“林先生,你经常来这里吗?”
宁浩试探性地问道。
“说熟倒也谈不上,只是对某些‘地标性’的建筑比较敏感罢了。”
小先生收回手,脚步在一处稍微平坦些的空地停下,目光投向不远处一根歪斜的路灯杆。
“你也知道这地方的德行,作为拿钱办事的主,哪里有案子我就得往哪里跑,走着走着,也就记住了,比如说我们刚刚途经的那片区域——”
小先生重新迈开步子,继续说到:
“那是从前‘宏远地产’的项目工程。”
“相对于特伦多城的其他地方,或许是接近市政中心的原因,当时治安还算说得过去,加上政府出面做了担保,很多人不惜掏空家底,甚至借了高利贷也要蹚着一趟浑水。”
“可惜好景不长,开发商资金链断裂,项目也就此终止”。
小先生无奈地摆了摆手,若有所思地望向前方:
“倾家荡产却连一砖一瓦也未曾瞥见,他们起初还天真地指望政府能出面兜底,将希望寄托在政客们随口开出的一张空头支票上……”
宁浩顺着小先生的视线望去,那些尚未完工的空楼在雨幕的映衬下,宛然一具具被抽干了血肉的躯壳,只余下森然的枯骨横亘于此。
“可惜啊,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官,前任留下的烂摊子,新来的领导班子谁愿意背这个黑锅?自然是翻脸不认账。”
“银行也同样吃人不吐骨头,房子连个影子都没见着,催债的账单倒是按月寄,把人逼到绝路上,自然只能这么闹下去,结果你也看到了——”
小先生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幽深起来——
“镇压,冲突,流血。当年那桩恶性案件闹得满城风雨,最后工程彻底停摆,这里也就成了现在这副鬼样子。”
“说起来也起巧。”
小先生微微侧过头,指了指已经退至身后的旧城档案馆旧址,语气里多了一丝玩味:
“项目停摆后,仍有人不死心,顺着断裂的资金链一路往下深挖,企图给当时这位风头正劲的新任议员带去一点‘小小麻烦’……“
“结果呢……倒还真扒出来了些点见不得光的东西,而这个倒霉蛋也成了联邦史上第一个被当众扒下底裤的政客——”
宁浩的脚步骤然一顿。某个被刻意掩埋的线索在这一刻轰然拼合,他猛地回过头,用一种近乎荒谬的眼神望向小先生:
“林先生,你是说,是那位亚瑟·彭德尔顿?”
“没错,正是那位亚瑟·彭德尔顿。”
小先生轻笑了一声。
“当时市政厅实权派,特伦多治安委员会主席,但实际的身份,却是特伦多当地黑帮‘莫雷蒂家族’的幕后少东家。”
宁浩放缓了脚步,默默消化着方才的讯息,沉默半晌后终是开口问道:
“那林先生你觉得,‘莫雷蒂家族’知道地下路线的事吗?”
“大体来说……理应知道。”
小先生微微昂首,视视线一路伸向远方,最终落在苍茫的天幕之上。
“你要是早几年踏进这地界,就会发现——那时的特伦多,就是未来的特伦多……只不过,因为某些事件的阻碍,才让这一进程彻底停滞了。”
[那时的特伦多就是未来的特伦多’……?]
宁浩眉头微皱,在内心中反复揣摩着这句话,稍作停顿,他重新望向小先生,出声追问道:
“林先生,我倒是有些不明白这其中的意思。”
“因为势力盘根错节,因为业务参差不齐。”
小先生微微垂下眼帘,手中好似在比划着些什么:
“就依你我目前所能接触到的案子来看,如今帮派留下的烂摊子简直多如牛毛,不过,大多只是些不入流的阿猫阿狗罢了。”
“他们各立山头,做着些零碎又低级的买卖,从心所欲,互相倾轧,却又混乱至极……而莫雷蒂家族则不同,当时他们手里所握着的——是这座城市第一套完整的黑色产业链。”
他顿了顿,语气中似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笃定:
“你回去翻翻卷宗就知道,当时的莫雷蒂家族几乎垄断了这座城市所有见不得光的生意——谋杀、伪造、从毒品到军火,从洗钱到走私利用地下路线作为交易的沟渠,现在看来,反倒在情理之中。”
雨丝斜织成网,打在两人的外衣上,小先生长舒了一口气,像是要将胸腔里沉积多年的浊气尽数吐出,这才继续往下说去:
“或许是当年那位少东家风头太盛,亦或者是急着‘转正’,毕竟半条腿已经踏进了政治的土壤,若是最后功亏一篑,以他们这类人的性子,是断然咽不下这口气的。”
小先生微微摇头,语气里透着几分嘲弄:
“毕竟,想要长久发展,洗白是必然的趋势……但步子迈得太大,导致资金周转不开,为了填补窟窿,便只能将错就错……”
小先生顿了顿,他望向宁浩,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宁浩警官,你不妨猜一猜宏远地产究竟是谁的产业?”
宁浩猛地停下脚步,眼神中闪过一丝恍然。
“难道说……”
“宏远地产,实际上也是莫雷蒂家族的产业吧?”
宁浩敏锐地抓住了盲点,思绪在脑海中风速运转着:
“按当时的年份推算,亚瑟·彭德尔顿大概率仍在特伦多主政……倘若他想要在此基础上更进一步,必然需要海量的资金去打点关系……”
“没错。”
小先生嗤笑了一声,继续说到:
“所以,用这种方式把风险转嫁给底层,疯狂收拢本金,就成了最完美的‘政治献祭’。”
宁浩的呼吸微微一滞,他顺着这个逻辑继续往下推导,声音有些发紧:
“等亚瑟靠着这些钱顺利踏入国会后,他必须彻底撇清关系……”
“事实上,接替他职务空缺的第二任领导班子,大概率也是莫雷蒂家族的人,不过是借着这帮人的手,演一出‘大义灭亲’的戏码,再把几个外围白手套扔进监狱顶罪,以此来堵住了悠悠众口罢了。”
小先生接过话头,一字一顿地说道。
“用底层公民的血汗铺路,再把沾血的筹码一脚踢开,于是,便酿成了这场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