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人梳洗后已没那么狼狈，只是看起来有点没睡好。
她凑近些，望着那双紫色的瞳仁，忽地有些陌生，她轻轻抚摸着自己光滑的脸颊。
“别看了。”她小声自言自语着：
“搞这么自恋干什么。”
哭也哭够，气也气尽，她心里只有一股奇异的平静，哭后如一场暴雨下透，弥漫着泥土清气。
只是地上的水坑，确实留在了地上。
她又对着镜子整整衣领，才听得门外伊芙的声音又响起来：
“莉莉！快点儿，我要饿死了呀！”
“来了来了。”莉莉应着，胡乱束好那满头银发。
卡佳早已穿戴齐整，站在门边望着她，像是莉莉不来，她就不敢出去似的。
“我…我来拿东西。”
卡佳讪讪道：“你的包，我帮你提吧？”
“不用。”莉莉失笑：
“我又不是什么小姐，咱们各拿各的就行。”
卡佳“哦”了一声，把白鞘细剑往背上一横，跟在莉莉身后出了门。
伊芙正在门口等着，龙尾甩来甩去，见莉莉出来，看她神态不错便点点头：
“气色比昨天好多了，还哭吗？”
“当然没...”莉莉撒了个小谎：
“毕竟我昨晚睡得还行。”
伊芙狐疑地看她一眼，伸手来挽住她的胳膊，两人并肩往楼下走，卡佳跟在后头，亦步亦趋。
正是清晨，白塔里浮着一层薄雾，女舍的弧形楼道里，已有三三两两的女生匆匆来去。
几人下得楼来，还未出楼门，伊芙忽然“咦”了一声，脚步一顿。
“怎么了？”莉莉问。
“你看呐。”伊芙朝楼前那株花树努了努嘴，金瞳里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意思。
莉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整个人登时一僵。
花树底下，站着一个人，正是洛朗。
金发黑眼，身姿笔挺，站姿端正，莉莉还以为他这是被谁军训了。
晨雾落在他身上，凝成细密的水珠，亮晶晶的，一看便知站了不知多久。
莉莉注意到他怀里还抱着个小小的油纸包，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亏他生得一副好皮囊，这般罚站似地立在女舍楼下，非但不显狼狈，反引来几个路过的女生频频侧目，交头接耳，掩口窃笑。
莉莉只觉脸上腾地一热，慌忙别开眼去，卡佳也是不好意思，立在原地。
“哟~”
伊芙拖着长音慢悠悠地走上前去，围着洛朗转了两圈：
“这不是昨天把人气哭的那位吗？怎么，大清早的给谁放哨呢？”
洛朗的耳尖肉眼可见地红了，却仍站得笔直，声音有些干涩：
“我…我来赔罪。”
“赔罪？”
伊芙冷笑：“空口无凭，你拿什么赔？”
洛朗忙把怀里的油纸包递上前去，还偷偷瞟了一眼莉莉：“这个。”
伊芙狐疑地接过来，拆开一角，眼睛一亮：“杏仁糖？”
“嗯。”
洛朗老实点头：“她说好吃。”
他没说“她”是谁，可在场的人谁都听得明白。
莉莉心里有些感动：
他居然…还记得啊。
昨日在开学路上，洛朗买过一包杏仁糖分给大家。
她随口夸了句“味道不错”，原以为不过是句客套话，谁料这木头竟记在心里，今日又不知从哪里买了一包来。
这算什么？赔罪？还是…别的什么？
“糖我收了。”
伊芙大大方方把油纸包揣进怀里，又斜睨他一眼：
“可你光送糖，人就饶了你啦？天大的罪过，这一包糖就想哄了？当我们家莉莉是小孩吗？”
“我…”洛朗被说得哑口无言，有点手足无措。
“伊芙。”
莉莉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别为难他了。都说了，昨天是误会。”
她说着，目光却只盯着自己的鞋尖。
“误会？”
伊芙挑眉：“误会他就不该来罚站了，既来罚站，就是有心认错，黄毛，你说是不是？”
洛朗被这么一问，反倒认真地答道：“是，是我没处理好，我…甘愿受罚。”
“听见没有？”伊芙得意地对莉莉说：
“他自己认的。”
这龙娘什么时候这样伶牙俐齿了？
她其实很想说你们别闹了，我要去吃饭了。
可看着那个固执的身影，莉莉又觉得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也不知道他站了多久...他怎么这么傻，这么呆？
这念头一冒出来，莉莉就恨恨地在心里骂自己：想什么呢！人家爱站多久站多久，关你什么事？
可心口那团说不上来的酸软，却诚实地一下下跳着。
“行了行了。”
卡佳看气氛不对，忙出来打圆场。
她先朝洛朗歉然一笑，又去拉莉莉的手：
“时候不早了，我请你们吃早饭，洛林…洛林哥，也一起来吧？”
“嗯。”洛朗应道，目光却越过卡佳，落在莉莉身上。
莉莉被他看得心头一慌，忙别开脸，抬脚就走：“都说了没事…饿死了，快走。”
洛朗默默地跟在了几人后头。
莉莉她今天，好像格外不愿...理我。
这念头从他心底浮上来，他愣了愣，随即又轻轻压了下去。
四人朝饭堂去，一路上卡佳绞尽脑汁找话说，伊芙时不时拿洛朗开涮，唯独莉莉一言不发。
洛朗看着她沉默的背影，心里堵得厉害。
她到底是怎么了呢？
他昨夜翻来覆去，把白日里的事想了一遍又一遍。
卡佳认错了人，抱着他哭，这原本不算什么大事，只是个误会。
可莉莉从净房出来，瞧见那一幕，便一声不吭地走了，躲到无人去的园子里，哭得那么伤心。
后来误会解开了，卡佳也解释了，自己也道歉了，他原以为莉莉该高兴才对。
可莉莉非但没高兴，反倒哭得更凶，那副失神的样子，他到现在想起来，都还心口发疼。
为什么？
若只是误会，那误会既解，又何至于此？
师傅没教过，洛朗搞不懂。
他隐约觉得莉莉哭不全是为了“误会”。
她像是…很在意卡佳抱了他这件事。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在意旁人与他误会的亲近呢？
吃醋。
洛朗被自己这念头吓了一跳。
吃醋？她？为我？
真的假的...？
他自认愚钝，不懂这些弯弯绕绕。
可他再愚钝，也隐约明白：一个女孩子若会为别的女人抱他而偷哭，那她在意的，恐怕不单是“误会”二字。
他只记得自己昨夜被舍友打趣佳丽不少，然后自己天不亮便起了身，鬼使神差地走到女舍楼下，一站就是大半个时辰。
路上买糖的时候，那小贩问他送谁的，他愣了半天竟答不上来。
“…赔罪用的。”他最后这样说。
洛朗真的想不明白。
他只觉得自己心里好像有样陌生的东西在慢慢生长着，而他一直没发现。
很快，饭堂到了，清晨的饭堂最是热闹，热气腾腾，人声鼎沸。
满屋的米麦香混着酱菜味，勾得人馋虫大动，卡佳寻了张靠窗的桌子，然后帮他们打饭去了。
“昨天都怨我，今天给你们补回来...”
“我要三份！”伊芙毫不客气：
“一份粥，一份饼，再来一盘肉！”
“祖宗，大清早哪来的肉给你吃。”莉莉扶额。
她看过菜单了，学院早餐是不供肉的，这里虽有魔法，但还是比不了现代社会的生产与供应链体系。
“那…两份饼！”
洛朗见状，也起身道：“我去帮你们拿。”
莉莉正想说“不用”，洛朗却已经转身挤进了人流里。
不一会，洛朗先端着几碗热腾腾的小米粥回来了，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又把自己面前那碗特意吹了吹，才轻轻推到莉莉面前：
“小心烫。”
莉莉盯着那碗粥，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这人…怎么这么会照顾人呢？
“我自己有手。”
她嘴硬道，却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谢谢你。”她极小声地说了一句。
洛朗却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话，肉眼可见地开心了起来。
莉莉瞧他这副模样，心口又是一阵莫名的发慌，忙低头喝粥，把脸埋进碗里。
“洛林哥。”
卡佳忽然开口问洛朗：“你昨日说，你自小在孤儿院长大，那…你后来是怎么进了学院的？”
洛朗放下筷子，认真道：“游历到拜伦堡，想学点正经本事。”
“哦。”
卡佳点点头，又小声问：“那你…可是真的没有兄弟姐妹？”
她那冰蓝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希冀，莉莉看在眼里，心里叹了口气：
这姑娘到底还是念着她那不见的哥哥。
洛朗摇摇头：“没有。”
卡佳低下头去吃饭，没再说话。
莉莉忽然有点不忍，夹了块饼放进她碗里：“吃吧。”
卡佳抬头冲她一笑，露出颗尖尖的虎牙：“谢谢。”
一顿早饭，真是吃得各怀心事。
莉莉始终没怎么和洛朗搭话，只闷头吃。
洛朗倒也识趣，没再往她跟前凑，只默默把几样小菜，都往她那边推了推。
伊芙看在眼里，啃着饼冲他挑了挑眉，一副“算你上道”的神情。
饭后，四人一同往教学区去，今日是新生入班的日子，白塔里的气氛又比昨日有些不同。
处处是寻班的新生，抱着书卷袋，三三两两议论着分到哪个班，跟哪位导师。
“你们说，咱们会分到哪个班？”卡佳问。
“不知道。”莉莉摇头：
“听天由命吧。”
她心里其实另有盘算：格列奥既说了会护着她们，分班这事，想来不会太为难。
莉莉只盼能和伊芙，洛朗分在一处，彼此有个照应。
只是这话，她绝对不会说出口的，尤其是“想和洛朗分在一处”这半句。
说话间，几人已寻到了报到处：墙上贴着分班告示，皮纸墨字上排满了名字。
新生们挤作一团，踮着脚找自己的名字，有的欢呼，有的唉声叹气。
莉莉也凑上前去，一行行地扫。
她先找到了“伊芙”，又顺着往下瞧见了“卡佳·冯·诺瓦克”，再往后是“洛林”，然后她看见了“莉莉”。
她们的名字挤在同一个班级的名册下。
那个班的抬头，写着几个烫金小字：
特进班。
“特进班？”卡佳念出声来，眼睛一亮：
“我听说过！这是学院里最顶尖的班，皇族也都在这一个班里呢！”
莉莉心里却是一惊。
皇族？那岂不是…要跟三皇子，四公主那些大人物同班？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衣袋里的那枚冰凉黑鹰牌。
这下怕是要撞上了，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呢...
伊芙倒是不懂这些，只问：“所以我是和莉莉一个班吗？”
“是。”
洛朗在一旁答道，声音里带着点如释重负的意思：“我们都在特进班。”
莉莉抬眼看他，刚巧撞上他望过来的目光。
四目相对，又各自飞快地错开。
几人按告示上的指示，寻到了特进班的教室。
那教室设在白塔第七层，门楣悬匾书着“特进班”。
莉莉硬着头皮推门进去，里面堪比阶梯教室，已坐了不少人。
见有人进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望过来，莉莉不禁一阵尴尬，却还是往里走去。
前排靠窗的位置，三皇子莱昂正百无聊赖地转着鹅毛笔，见是她便挥挥手，笑得无比灿烂：
“莉莉小姐！别来无恙啊！”
这一嗓子把满教室的目光都引到了莉莉身上，令她如芒在背，恨不得遁地而逃。
他们昨日才刚认识，弄得像多熟似的…
她僵着笑脸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忙拉着伊芙往角落空位里躲去。
洛朗跟在她们后头，目光从莱昂身上掠过。
东大陆帕拉迪翁帝国的皇族...三皇子？
这紫袍金带的少年正笑吟吟地望着莉莉，那眼神明明没有恶意，可他就是感觉很不舒服。
他不自觉地往前站了站，把莉莉半挡在身后。
“洛林哥，你怎么了？”卡佳小声问。
“…没。”
洛朗自己都没察觉，自己竟无端生出一丝不快。
教室另一头，莉莉又瞥见了一个熟人。
那蓝袍小少爷正斜靠在椅背上翘着腿，见莉莉进来先是一愣，随即扯出个讥讽的笑，低声跟旁边的锦衣少年说着什么。
莉莉不用听也知道，准没什么好话。
伊芙的尾巴绷了绷，金瞳不善地扫过去。
那蓝袍小少爷被她一瞪，竟有些怂了下来，他撇了撇嘴别过头去，没再发癫。
“别理他。”
洛朗低声道，声音冷下来几分：
“咱们坐后头去。”
莉莉点点头，几人寻了靠后的几个空位坐下。
刚落座，一个娇脆的声音自门口传来：
“皇兄，这就是特进班呀？比我想象的小。”
莉莉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宫装少女立在门口，银白宫装，团扇半遮面，只露双丹凤眼四下打量着，仪态优雅。
正是那开学礼上的四公主。
四公主的目光在教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洛朗身上，那丹凤眼居然睁大了些，团扇也忘了摇。
莉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心里那股熟悉的酸涩又漫了上来。
四公主倒也没上前，只站在原地看了洛朗几眼，扇后脸颊微红，随即在莱昂旁边的位置坐下了，时不时还回头偷瞄。
莱昂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跟四公主窃窃私语起来，边聊边笑。
教室里人渐满，洛朗坐在莉莉旁边，几次想开口跟她说话，却都咽了回去，只默默坐着，时时用余光看她。
女孩子真的好难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