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风吹进来,把半扇窗帘掀起来又放下,掀起来又放下,像在为这场沉默打节拍。
左浅曦攥着帆布袋带子的手指已经捏到发白了。
她在心里疯狂尖叫:"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不是安全区的吗!她怎么跑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来了!还偏偏撞上了我!她手里那只熊是不是我之前丢的那只?!她怎么还留着啊!?不是她留着干什么她!"
她的大脑CPU已经在冒烟了,但她脸上还是那个标准表情:墨镜遮眼,围巾遮脸,歪着脑袋,一脸"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的无辜。
池司宁站在两级台阶下面,仰头看着她。
那双浅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冬水,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
她手里的棕色小熊歪着脑袋,红爱心朝外,针脚很细,被重新缝过。
向晚看了看池司宁,又看了看左浅曦,小声开口:"小栀……你认识她?"
左浅曦飞速摇头。
摇得帽子都歪了。
池司宁看着那个疯狂摇头的小个子,沉默了两秒,然后她往前迈了一步。
皮鞋踩在台阶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嗒"。
左浅曦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到了墙壁上。
池司宁又往前迈了一步,站在她面前。
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臂的距离。
池司宁比左浅曦高了将近一个头,低头看她的时候,红发垂下来一缕搭在肩侧。
"你没死。"
这次不是疑问句。
是陈述句。
语气平平的。
左浅曦的后背贴着墙,手心里全是汗,虽然丧尸不流汗,但她脑补了一层。
她飞快地从口袋里掏出本子,翻开空白页,笔尖戳在纸面上顿了一顿,写什么?
写"你认错人了"?
可是对面手里那只熊就是铁证。
写"我是她双胞胎妹妹"?这个拙劣的理由连自己都骗不过。
写"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已经摇过一轮头了,再摇就显得太刻意了。
她最终写了一句看似最安全的话:「我们认识吗?」
她把本子举起来,杏眼在墨镜后面盯着池司宁的反应。
池司宁低头看了一眼本子上的字,然后视线缓缓移到左浅曦的脸上。
隔着墨镜和围巾,她看不见那张脸的全貌,但她记得那张脸的轮廓。
她在出租屋的床上抱起来过,在花坛边放进坑里过,在覆土之前最后看了一眼。
"你左眼角下面有颗很小的痣。"池司宁说。
左浅曦僵住了。
"我给你擦过脸上的灰。"
左浅曦的手指攥紧了本子的边缘。
"我亲手把你放进坑里的。"
左浅曦的脚趾已经在鞋里抠出了一座三室一厅。
池司宁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系列已经发生过的、不可改变的事实。
但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那只小熊。
向晚站在旁边,眉毛越挑越高。
她听不懂"放进坑里"是什么意思,但她能感觉到这个红头发女人和小栀之间有一种她插不进去的氛围。
那氛围里有什么很重的东西,沉甸甸地压在楼梯拐角的空气里。
池司宁没有再追问。
她看着左浅曦那副整个人缩成一团的样子。
靠着墙、帽子歪了、围巾松了、帆布袋抱在胸前像是要挡住什么,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轻,像是把什么压在胸口的东西卸了下来。
她伸手把那只小熊递到左浅曦面前。
左浅曦低头看着那只熊,又抬头看了看池司宁。
红头发女人什么也没说,就那么举着熊站在她面前。
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没有什么威胁的意思,也没有"你欠我一个解释"的压迫感。
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左浅曦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了熊。
小熊的毛有点旧了,肚子上有一小块蹭脏了的灰印子,但胸口的红爱心缝得整整齐齐。
她把熊抱进怀里,和那只帆布袋里的白猫挤在一起。
池司宁又往前迈了那最后半步。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搭在左浅曦歪掉的帽檐上,把它扶正了。
然后她又拉了拉左浅曦滑到下巴底下的围巾,把它重新裹好,遮住了那截冷白纤细的脖子。
最后她拍了拍左浅曦的肩膀,俯身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只有左浅曦能听见。
"滨海公园,明天下午三点,自己来。"
池司宁直起身,看了左浅曦最后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她下楼的脚步声不急不慢的,皮鞋踩在台阶上"嗒嗒嗒",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单元门口。
楼梯拐角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和左浅曦还没收回去的呼吸。
向晚第一个反应过来,她两步冲到左浅曦面前,一把攥住她的肩膀:"她跟你说什么了?她是不是威胁你?!你别怕!我..."
左浅曦抬起手,手掌挡在向晚嘴巴前面,制止了她的连珠炮。
然后她低头翻本子,笔尖刷刷刷地写了两行字,举起来:
「没什么,走吧。」
向晚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又看了看左浅曦那张被墨镜和围巾挡住的脸。
"没什么"这三个字的写法太用力了,笔尖把纸都快戳破了。
而且小栀写完这一行之后就把本子合上了,明显不想再聊这个话题。
向晚咬了咬嘴唇,把到嘴边的一连串的为什么全咽了回去。
她攥了攥棒球棍,然后松了松手指,只说了一个字:"好。"
她走回左浅曦旁边,和她并肩下了楼。两个人穿过空荡荡的小区花园,走出小区大门,重新回到灰扑扑的街道上。
左浅曦怀里抱着那只棕色小熊,帆布袋里的白猫和熊挤在一起,两只玩偶的脑袋一左一右地从袋口探出来。
走出去好远之后,向晚忽然开口。
"小栀。"
左浅曦偏头看她。
向晚没有看她,看着前面的路,棒球棍扛在肩上,卫衣帽子扣在脑袋上,声音从帽檐底下传出来:"刚才那个人……你们以前认识吧?"
左浅曦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她点了点头。
很小的幅度,但向晚看见了。
"她是不是对你说了什么不好的话?"
左浅曦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对。
她又想了想,然后点了下头。
也不对。
她最后犹豫了一下,在纸上写了一行字举起来:
「有过一点渊源,不过对方应该不是坏人。」
向晚读完,心里这才稍稍松了口气,敢威胁我的小栀?
真是活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