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山脉从容不迫地出现在视野里，天空上的云影缓慢地移动着，让山坡上的绿意深浅不一。

浅野澈指着窗外，还特地转过头来看后座的反应。

……什么意思？就算想炫耀窗外的风景，也不必回头确认后座的反应吧。

“嗯，是山。”

“山的确很不错呢。”

天宫静流和八重垣琉璃平淡地复述道。

“你们……为什么表现得这么平淡？”

“霓虹的山地和丘陵占国土面积百分之七十以上。就算是东京，往西一个小时的车程也能看到山地。”天宫静流解释道，“浅野同学难道是笃定我们这些在东京市区长大的人，见到这种铺天盖地连成片的山脉，多少该露出点没见过世面的惊讶吗？”

“没、没有，我只是以为大家会感到新鲜而已，毕竟好不容易出来旅行。”

浅野澈干咳一声，掩饰尴尬。

说到底，抱着「大城市的人没见过山」这种刻板印象的人，从头到尾只有他自己，从乡下跑到东京上学，反倒先入为主地觉得，城里人都被困在水泥森林里。

……难道海洋里的鱼会因为天天见到大海而时刻惊叹吗？

“浅野君，我们是去复习的，不是去旅游的哦～”

八重垣琉璃在一旁提醒道。

“什么？！浅野澈，你居然想在我这个老师面前偷懒！到时候我非要随时随地盯着你不可！”

真纪真大怒。

作为西高的猛虎新人教师，她绝不允许有人在自己眼皮底下偷学习的懒。

天宫静流对浅野澈的悲惨遭遇并不抱有同情。

这样也好，有真纪真盯着，合宿的时候也不怕浅野澈老是纠缠着她，问些“猜猜我最喜欢哪部动漫”之类的蠢问题。

不过，这种吵闹的光景真的很容易让人觉出几分和谐。

就像毕业旅行的大巴车上，班里的同学们因为新奇、因为暂时脱离了学校的枷锁而欢闹吵嚷。

唯独天宫静流懒得掺和进去，独自欣赏着窗外的风景，但右侧身体不断传来的剐蹭感，却总在打搅她。

后座明明还算宽敞。

往日天宫静流都是一人独享后座，但就算现在要跟别人挤一挤按理说也不成问题。

三人之间各自都留着空间，照理不会这么逼仄。

然而旁边的八重垣琉璃却几乎是紧挨着天宫静流。

天宫往她的方向瞥了一眼，发现她和小松彩云之间，竟然留着一个大得能再塞下一个人进去的空档。

……怎么的？这里也有人觉醒了「透明宝宝」的替身吗？

八重垣琉璃，完全是故意在挤占她的空间。

“你不觉得这样贴在一起很热吗？”

天宫静流不愿引起别人的注意，小声说道。

“并不会哦，车里有空调的，难道静流酱体寒吗？”

八重垣琉璃用同样的音量，轻声回复。

“要我再说得直白一点吗？你能别靠我这么近吗？”

“你以为我喜欢这样吗？”

八重垣琉璃反问。

“既然如此，又何必一直纠缠我？你很讨厌我的话，我们互相避开、从此不再相见，不就行了？”

“怎么？难道你怕了？”

……

只是稍微把锋芒收敛一点，对方就迫不及待地贴上来嘲讽，天宫静流心想。

……我有什么好怕的？对于这种人，果然不能抱有任何幻想。

“我就是不喜欢你，又怎样？看到你不幸的样子，我就觉得开心。”八重垣琉璃说道。

天宫静流沉默片刻，她见过很多种恶意，眼前这种算不上新鲜，却足够廉价。

“……你真是悲哀。”

她不再像刚才那样压着嗓子，反而恢复了平常的音量。

“八重垣同学，就算再怎么讨厌他，你也不用这么嫌弃小松同学吧。”

“咦？什么，我没有。”

八重垣反驳道。

“不是这样的，天宫同学。”

小松彩云突然开口。

“八重垣小姐与在下保持距离的原因，在下也理解。毕竟像在下这种老鼠，原本就只配待在阴暗的角落里，就算是国中短途旅行的大巴上，在下的旁边也没有任何同学愿意坐，相比之下，八重垣小姐竟然愿意坐在在下旁边，这已经是莫大的荣幸了！”

……竟然是自爆流，小松同学，你的尊严到底去哪了？

好吧，我忘记了你之前那异于常人的喜好了。

八重垣琉璃，你把一个人逼成了鬼，真是罪大恶极！

“嗯？有人在说我坏话吗？”

浅野澈本来没什么精神，在副驾驶座上睡着了，却在检测到“老鼠”“阴暗的角落”等关键词后立刻苏醒了过来。

“没有这回事。”

天宫静流打开一条窗缝，风从那里灌进来，吹动她的黑发。

“这样啊，不知道还要多久才到啊。”浅野澈说。

“真是心急呢，浅野君～我们的目的地，可是在奥多摩町哦。”

八重垣说道。

“奥多摩町？咦，听说奥多摩湖很漂亮啊，秋天的时候还可以去赏叶来着。”

“浅野同学曾经来过这里吗？”天宫问道。

“那倒没有，我只是在小时候幻想环游世界的时候，喜欢去了解一些知名的景点罢了。”

“可是，奥多摩町不是在霓虹国内吗？”

“是啊，那是因为我上国中之后，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做不到环游世界了，于是把目标下调成了环游霓虹，你们知道吗？如果是开车环游的话，只需要一周的时间哦。”

“这下调的也太多了吧。”

“对别人小时候的梦想作出这种评价，还真是失礼……不过，也无所谓了。”

“浅野同学对未来真是充满积极的向往。但请不要再跟我说这些了，类似的话，你已经说过很多遍了。”

“嗯？这是欲擒故纵吗？其实是想更了解我的个人梦想和爱好，却故意说不要，这种手法对我是没用的，天宫同学。就算你再怎么说，我也不会把我的 mixi 邀请码给你的。”

……

我看你是坐车睡得太久，脑子睡昏了头吧，敢这样跟我说话，胆子真是肥嘟嘟的。

“你们这个年纪的人，竟然也知道 mixi 吗？”

真纪真一脸惊讶。

……实际上，这里估计除了浅野澈这种喜欢在互联网上寻找千禧时代痕迹的人之外，没人知道她在说什么。

“哎呀，看来我也没很脱离时代嘛，你们也要记得来『回踩』我啊！”

她似乎说了一句很古老的梗，但很可惜，大家都没听懂。

看得出来，真纪老师真的很努力地在表现自己很年轻，仿佛真的焕发了第二春一样。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她想不开，天宫静流觉得还是顺着她的话讲下去比较好，我本质毕竟还是一个温柔的人嘛。

“啊，我知道的啊，哈哈，我会去『回踩』老师的……”

只是这话一出口，满车都是沉默。

……喂喂喂！浅野澈，你为什么用那种奇怪的表情看着我！我这全都是为了真纪老师，你难道不知道吗？

不在这里帮我想办法圆场，反而用这种像是在看某种奇妙生物的眼神盯着我，是要做什么？

还有你，八重垣琉璃，你有在偷笑吧？

……我明明是在做好事啊。

真纪老师虽然喜欢喝酒、熬夜、记性差、脾气又不好，疑似更年期提前，但再怎么说，也是一条生命啊！

这个世界，难道对做好事的人就这么不友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