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颜贴着墙根又偷瞄了两秒,直瞅着那丫头翘得老高的马尾拐过宿舍楼拐角,书包上挂的破小熊晃得彻底没了影儿,才磨磨蹭蹭地转身往回挪。
结果刚挪出去两步,身体就软下来了
那感觉就像有人拿细针管顺着血管往外抽力气,酥麻感从脚尖一路窜到心口窝,上次在出租屋沙发上晕过去前,也是这么个破德行。
她咬着牙往墙上一靠,指尖抠着湿冷掉皮的墙皮,力气散得比预想的快得多。视野里的地面越凑越近,雨砸在脸上的触感慢慢变钝,像隔了层棉花。
……别让那丫头等急了。
脑子里刚飘过这念头,整个人就往前一栽,沉进了无边的黑里。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暮颜猛地睁开眼。
头顶悬着个晃晃悠悠的黄灯泡,电线拧得跟麻花似的,墙角堆了半人高的废文件,封皮上的字歪歪扭扭,一个都认不出来。对面破办公桌上瘫着个穿黑袍的男人,旁边斜靠着把镰刀。
“醒了?比预计早二十分钟,你这灵魂挺耐造啊。”
暮颜撑着地面想坐起来,手掌一贴地就觉出不对,这手也太小了?骨节细得像初中生,连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茧子都没了。他赶紧摸自己,窄肩膀,细胳膊,连个子都缩了一大截,再薅一把头发,雪白雪白一把,顺得跟挂面似的。
“……搞什么飞机?”他皱着眉开口,声音细溜溜的,自己先吓了一跳。
“先别慌。我是死神,你死了。”
暮颜愣了两秒。
死了。
脑子里碎片似的往外冒事儿:他叫暮颜,男的,死前在书桌前熬大夜赶复习,眼前一黑就没了知觉。剩下的就只剩点模糊的影子,有爸妈,还有个妹妹。
“说来话长。”死神踢了踢脚边印着「初代实验体 报废」的文件袋,“你一年前就没了,是我钩错了魂,算我的锅。后来给你整了个临时身体,让你回人间待了段日子。但那是初代试验品,质量不行,能量泄露直接炸了。现在这个是二代,正经改良款。”
他点了点暮颜:“不过记忆只能同步到你第一次死之前,中间那段实验体的日子,格式化了。技术有限,没招。”
“所以我现在……是女的?”
“对。”
“还整一头白头发?”
“这是设计部定的,我管不着。”
“身高还给我缩了?”
“一米五二,官方数据。”
死神说着,从文件堆最底下摸出个学生证扔过来,“啪”地砸在他腿上。
“江晨中学,高三七班。跟你妹一个班。明天转学生报道。”
暮颜捡起来瞟了眼,照片上的小姑娘白头发,小圆脸,眼神淡淡的,像个精致的陶瓷娃娃,旁边工工整整写着他的名字:暮颜。
“明天就去?”
“不然呢。”死神耸耸肩,又捞过一桶泡面,“房子给你安排好了,学校旁边小公寓,步行五分钟就到。上头说了,接下来一年我专职盯你,有异常直接喊我名字就行。”
暮颜斜他一眼:“你这是升职了?”
“咳,正常工作调动。”
九月的风卷着梧桐叶蹭过窗户,打着旋儿飘进教室。
暮思怡坐在靠窗第三排,指尖一下一下磨着课本角,都快磨起毛了,眼神却钉在窗外那棵老梧桐上,半天没挪窝。
桌肚里的手攥得死紧,掌心里躺着个小小的布偶。棕黄色的毛,耳朵缺了一角,边角沾着点洗不掉的泥印。
是一年前那个雨夜捡的。
那天姐姐送她回宿舍,转身从学校后门走了,就再也没回来。她沿着巷子找了一整夜,雨浇得浑身透湿,最后只在墙根摸到这个布偶——是当初在游乐场,她亲手挂在姐姐书包上的。
她把布偶缝在书包内侧最里面,每天都要摸好几遍,谁碰一下,她能冷脸一整天。每天放学,她都绕去那条老巷子,靠墙根站十分钟,一天一天数着日子过。
她知道姐姐一定会回来。
不管变成什么样子,不管躲在哪儿,她都能找到。
而这次,她再也不会让她跑掉了。
“叮铃铃——”
上课铃炸响,惊飞了窗外的麻雀。
班主任走进来,身后跟着个小个子女生。班里瞬间嗡起一片小声议论。
“白头发?天生的啊?”
“好矮……像个洋娃娃似的。”
暮思怡没抬头。
转学生而已,没什么好看的。
直到那个声音响起来。
“我叫暮颜。”
“啪。”
笔杆硬生生折成两截,墨汁唰地洇开,在指腹上晕开一团黑。
暮思怡像没知觉似的,猛地抬脸,心脏咚地砸在胸腔上,震得耳膜发响。
讲台上站着个小个子。
白头发扎着低低的马尾,校服袖子堆到手腕,露出半截细白的胳膊。脸是全然陌生的,太苍白,眼尾弧度不对,连站着的肩膀线条都不对。
不是。
她的目光钉在那张脸上,像要把皮扒开找底下熟悉的影子。
没有。
除了“暮颜”这两个字,半分像的地方都没有。
攥紧的手指慢慢松开,指甲掐出的月牙印泛着白,混着墨渍,火辣辣地疼。
“同名啊。”
她对着课本轻声说,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连点涟漪都没有。她低下头,把两截断笔扒到课本边角,摸出纸巾慢慢擦手上的墨。
旁边的小悠嘴张到一半,又悻悻地合上。她瞅瞅讲台,又歪头瞅暮思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她也以为是。
眼前这个白毛小个子,完全是另一个人。
“我还以为……”小悠蚊子似的嘟囔半句,耷拉下脑袋。
讲台上的暮颜目光扫过第三排,只看见个埋着头的后脑勺,黑发软软地搭在桌沿。
不知怎么,那一片的空气好像比别处凉一点。
他收回视线,微微颔首。
“请多指教。”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