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砸在巷口那破遮阳棚上,噼里啪啦吵得慌,溅起来的水雾糊一脸,凉飕飕的。

暮颜贴着墙根又偷瞄了两秒,直瞅着那丫头翘得老高的马尾拐过宿舍楼拐角,书包上挂的破小熊晃得彻底没了影儿,才磨磨蹭蹭地转身往回挪。

结果刚挪出去两步,身体就软下来了

那感觉就像有人拿细针管顺着血管往外抽力气,酥麻感从脚尖一路窜到心口窝,上次在出租屋沙发上晕过去前,也是这么个破德行。

她咬着牙往墙上一靠,指尖抠着湿冷掉皮的墙皮,力气散得比预想的快得多。视野里的地面越凑越近,雨砸在脸上的触感慢慢变钝,像隔了层棉花。

……别让那丫头等急了。

脑子里刚飘过这念头,整个人就往前一栽,沉进了无边的黑里。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暮颜猛地睁开眼。

头顶悬着个晃晃悠悠的黄灯泡,电线拧得跟麻花似的,墙角堆了半人高的废文件,封皮上的字歪歪扭扭,一个都认不出来。对面破办公桌上瘫着个穿黑袍的男人,旁边斜靠着把镰刀。

“醒了?比预计早二十分钟,你这灵魂挺耐造啊。”

暮颜撑着地面想坐起来,手掌一贴地就觉出不对,这手也太小了?骨节细得像初中生,连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茧子都没了。他赶紧摸自己,窄肩膀,细胳膊,连个子都缩了一大截,再薅一把头发,雪白雪白一把,顺得跟挂面似的。

“……搞什么飞机?”他皱着眉开口,声音细溜溜的,自己先吓了一跳。

“先别慌。我是死神,你死了。”

暮颜愣了两秒。

死了。

脑子里碎片似的往外冒事儿:他叫暮颜,男的,死前在书桌前熬大夜赶复习,眼前一黑就没了知觉。剩下的就只剩点模糊的影子,有爸妈,还有个妹妹。

“说来话长。”死神踢了踢脚边印着「初代实验体 报废」的文件袋,“你一年前就没了,是我钩错了魂,算我的锅。后来给你整了个临时身体,让你回人间待了段日子。但那是初代试验品,质量不行,能量泄露直接炸了。现在这个是二代,正经改良款。”

他点了点暮颜:“不过记忆只能同步到你第一次死之前,中间那段实验体的日子,格式化了。技术有限,没招。”

“所以我现在……是女的?”

“对。”

“还整一头白头发?”

“这是设计部定的,我管不着。”

“身高还给我缩了?”

“一米五二,官方数据。”

死神说着,从文件堆最底下摸出个学生证扔过来,“啪”地砸在他腿上。

“江晨中学,高三七班。跟你妹一个班。明天转学生报道。”

暮颜捡起来瞟了眼,照片上的小姑娘白头发,小圆脸,眼神淡淡的,像个精致的陶瓷娃娃,旁边工工整整写着他的名字:暮颜。

“明天就去?”

“不然呢。”死神耸耸肩,又捞过一桶泡面,“房子给你安排好了,学校旁边小公寓,步行五分钟就到。上头说了,接下来一年我专职盯你,有异常直接喊我名字就行。”

暮颜斜他一眼:“你这是升职了?”

“咳,正常工作调动。”

九月的风卷着梧桐叶蹭过窗户,打着旋儿飘进教室。

暮思怡坐在靠窗第三排,指尖一下一下磨着课本角,都快磨起毛了,眼神却钉在窗外那棵老梧桐上,半天没挪窝。

桌肚里的手攥得死紧,掌心里躺着个小小的布偶。棕黄色的毛,耳朵缺了一角,边角沾着点洗不掉的泥印。

是一年前那个雨夜捡的。

那天姐姐送她回宿舍,转身从学校后门走了,就再也没回来。她沿着巷子找了一整夜,雨浇得浑身透湿,最后只在墙根摸到这个布偶——是当初在游乐场,她亲手挂在姐姐书包上的。

她把布偶缝在书包内侧最里面,每天都要摸好几遍,谁碰一下,她能冷脸一整天。每天放学,她都绕去那条老巷子,靠墙根站十分钟,一天一天数着日子过。

她知道姐姐一定会回来。

不管变成什么样子,不管躲在哪儿,她都能找到。

而这次,她再也不会让她跑掉了。

“叮铃铃——”

上课铃炸响,惊飞了窗外的麻雀。

班主任走进来,身后跟着个小个子女生。班里瞬间嗡起一片小声议论。

“白头发?天生的啊?”

“好矮……像个洋娃娃似的。”

暮思怡没抬头。

转学生而已,没什么好看的。

直到那个声音响起来。

“我叫暮颜。”

“啪。”

笔杆硬生生折成两截,墨汁唰地洇开,在指腹上晕开一团黑。

暮思怡像没知觉似的,猛地抬脸,心脏咚地砸在胸腔上,震得耳膜发响。

讲台上站着个小个子。

白头发扎着低低的马尾,校服袖子堆到手腕,露出半截细白的胳膊。脸是全然陌生的,太苍白,眼尾弧度不对,连站着的肩膀线条都不对。

不是。

她的目光钉在那张脸上,像要把皮扒开找底下熟悉的影子。

没有。

除了“暮颜”这两个字,半分像的地方都没有。

攥紧的手指慢慢松开,指甲掐出的月牙印泛着白,混着墨渍,火辣辣地疼。

“同名啊。”

她对着课本轻声说,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连点涟漪都没有。她低下头,把两截断笔扒到课本边角,摸出纸巾慢慢擦手上的墨。

旁边的小悠嘴张到一半,又悻悻地合上。她瞅瞅讲台,又歪头瞅暮思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她也以为是。

眼前这个白毛小个子,完全是另一个人。

“我还以为……”小悠蚊子似的嘟囔半句,耷拉下脑袋。

讲台上的暮颜目光扫过第三排,只看见个埋着头的后脑勺,黑发软软地搭在桌沿。

不知怎么,那一片的空气好像比别处凉一点。

他收回视线,微微颔首。

“请多指教。”

(本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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