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关木门合上的轻响打破了清晨的寂静，夏目玲那正单膝点地，微低着头系紧制服皮鞋的缎带。
她今天比平时的闹钟早醒了整整半个钟头。乌黑微卷的发丝垂在白皙的颈侧，随着拉扯鞋带的动作晃动。还没等她站直身子，身后通往走廊的推拉门就吱呀一声滑开，伴随着一阵略显慌乱的拖鞋声。
“等、等一下，玲那！”
柊绫音顶着一头睡得乱蓬蓬的深栗色短发，整个人缩在宽大松垮的旧棉质开衫里，手里还抓着一个包裹得整整齐齐的便当盒，跌跌撞撞地追到了玄关。
“怎么起得这么早……今天不是文化祭吗？连早餐都没吃就往外跑。”绫音喘着气，把手里还带着温热的便当盒递到少女面前，琥珀色的瞳孔里满是没睡醒的迷蒙与掩不住的关切，“中午食堂和摊位肯定很挤，我做了玉子烧和煎香肠，多少带一点。”
玲那看着递到鼻尖前的便当盒，眼眸微微敛起，嘴角习惯性地浮起一抹促狭：“大清早手忙脚乱的，叔叔现在的样子简直就像送女儿出门的老妈子。”
“哪有那么夸张……”绫音小声嘟囔着，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
玲那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继续毒舌打趣。她伸出双手接过便当盒，手指在布包温热的表层轻轻摩挲着。清晨微凉的空气里，那份从厨房一路带过来的热度还分明地熨在手心里。
“……我会好好吃完的。”
少女转过身拧开门把手，声音放得很轻，耳根处染上一层浅淡的绯红，“下午班级在大礼堂有舞台剧，别迟到了。”
“嗯，一定去。”
随着大门合拢，玄关重新归于安静。绫音揉了揉干涩的眼角，正准备回客厅把剩下的煎蛋吃完，门铃却在这时冷不丁欢快鸣响起来。
叮咚叮咚叮咚！
急促而富有节奏的按铃方式，完全不像是邮递员或者推销员。绫音一头雾水地拉开门，门外探进一颗金灿灿的脑袋，两根束得高高的马尾辫随着动作欢快摇晃，头顶的呆毛精神抖擞地立着。
“早上好，叔叔！”
星野小春背着一个圆滚滚的向日葵斜挎包，脸上洋溢着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整个人像一颗刚从烤箱里弹出来的小太阳，“我来接你一起去樱华高中的文化祭啦！”
绫音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门把手：“小、小春？你怎么会在这里……今天不是周六吗？而且樱华高中不是你的学校吧？”
“嘿嘿，邻校的文化祭是对外开放的嘛！”小春毫不客气地挤进玄关换鞋处，元气满满地挥舞着手里的入场宣传单，“我早几天就和玲那同学约好了……虽然她当时一脸嫌弃地说‘你别来添乱’，但那肯定是不好意思的表现！叔叔快点换衣服，我们现在出发还能赶上开幕式！”
面对这种宛如大型犬般不由分说的热情，绫音根本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只能苦笑着举手投降：“好、好，我马上换衣服……你先在客厅坐一下。”
半个小时后，私立樱华高中的正门前。
色彩斑斓的拱形气球门在初冬的晨风中摇曳，巨大的横幅上写着“第六十二届樱华祭·青春盛宴”的烫金字样。校门口人潮涌动，除了穿着本校制服的学生，还有大量外校生、家长以及附近的居民，欢笑声与广播里的轻快流行乐交织在一起，热烈得几乎要将初冬的寒意驱散殆尽。
然而，站在这片青春洋溢的海洋边缘，绫音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局促。
为了不引人注目，她特意挑了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深灰色旧夹克，里面依然是严严实实的高领内衬，整个人下意识地缩着肩膀，试图把存在感降到最低。
可在周围那些三五成群、打扮光鲜的高中生眼中，一个身形偏瘦、神色慌张、还被一个穿着青叶女高制服的可爱金发女孩紧紧拉着衣角的“成年男性”，简直可疑到了极点。
“喂，你看那边那个大叔……鬼鬼祟祟的。”
“真的假的，家长吗？看起来好年轻，可是穿得好土……”
“而且旁边那个青叶女高的是怎么回事？援……”
细碎的窃窃私语顺着人流飘过来，绫音的后颈顿时一阵发紧，耳尖尴尬得快要滴出血来。她想要往后退，却被小春一把拽住了手腕。
“叔叔，快看！高二三班的摊位在二号教学楼三楼！”小春完全没有察觉周围异样的目光，兴高采烈地指着手里的导览图，“名字叫……‘魔法少女心跳奇迹咖啡厅’？哇，好厉害的主题！”
听到“魔法少女”这四个字的瞬间，绫音原本迈出的脚步猛地顿了顿。
喉咙里泛起一种奇特的滞涩感，像被谁轻轻按住了声带最细的那根筋。那四个音节落在舌尖上，重得不像一句话。胸腔深处那团始终沉寂的余烬，在这一刻微温了一瞬，像有什么早已熄灭的火星在干燥的灰烬里翻滚了一下，涌起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怅惘。
但脑海里空空如也，没有任何具体的画面浮现。
“叔叔？怎么了吗？”小春回过头，有些疑惑地眨了眨圆溜溜的杏眼。
“……没什么。”绫音迅速稳住气息，将那点异样的感觉压了回去，露出温和而笨拙的笑容，“走吧，别让玲那等急了。”
穿过挂满彩带与手绘海报的走廊，两人终于来到了高二三班的教室门前。
教室门口搭起了一座粉紫相间的纸板城堡大门，上方悬挂着手写的荧光招牌。刚走到门边，一股浓郁的红茶香气与烤松饼的甜味便扑鼻而来。教室内部被改造成了梦幻风格的咖啡厅，桌椅被铺上了蕾丝桌布，窗玻璃上贴满了闪闪发光的星星贴纸。
而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穿梭在桌椅之间的几名负责招待的学生。
她们全都换上了各式各样夸张华丽的魔法少女风格裙装，有的手里拿着塑料魔杖，有的戴着毛茸茸的兽耳发箍。
就在这时，教室靠窗的一张桌子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给客人倒红茶。
那是夏目玲那。
然而，此刻的少女身上穿的却不是平日里那套优雅保守的深蓝色制服。
头上戴着一对黑色的猫耳发箍，细软的绒毛随着动作轻晃；身上是一袭层层叠叠的紫黑色短裙，腰间系着精致的黑纱蝴蝶结，裙摆边缘滚着一圈蕾丝花边，刚好遮到大腿中部，露出一截笔直匀称、裹在黑色半透明过膝袜里的纤细腿线；双手则套着一双刚过手腕的黑色蕾丝短手套，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既俏皮又带着几分危险气息的暗黑系魔法少女质感。
只是，少女脸上的表情却冷得快要掉下冰渣。
“您的红茶，请慢用。”
玲那将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语气生硬得像在宣读处决书，那双如猫般狡黠的眼眸里写满了“赶紧喝完赶紧走”的暴躁与羞耻。
“噗～”
小春第一个没忍住，两只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双手捧心发出了一声由衷的赞叹：“哇啊啊！好可爱！玲那同学这身黑猫魔法少女装简直可爱到犯规了！”
这声清脆的喊声在喧闹的教室里穿透力惊人。
玲那的背影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她动作迟缓地转过头来，当视线越过小春、直直撞上站在后方目瞪口呆的绫音时，那张原本紧绷着的小脸以惊人的速度涨成了熟透的番茄。
“叔、叔叔？！”
玲那手里的托盘差点脱手砸在地上，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教室门口，一把将绫音和小春拉到了走廊拐角无人的窗边，发箍上的铃铛随着她急促的动作发出叮铃铃的乱响。
“你、你怎么来得这么早？！”玲那双手死死抓着托盘挡在胸前，整个人羞愤得几乎要冒烟，恶狠狠地瞪着绫音，“不是说了下午才开始吗？！还有，你刚才那是什么眼神？别一直盯着我看啊！”
绫音这才回过神来，慌忙把视线从那截过膝袜上方移开，两只手在半空中乱摆：“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盯着看的……只是，真的很适合你……不对，我是说，很可爱……”
越解释越乱，绫音的脸也跟着蹭地红了起来，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在看到玲那换上这身装扮的刹那，除了惊艳之外，绫音确实又被重重撞了一下。那种短裙、缎带、手套与神秘符号交织的构图，在她的视觉深处激起了一种刻入骨髓的熟悉感。像隔着一层怎么也望不穿的雾，她也曾注视过类似的姿态，又或者……自己也曾置身于那样的光芒之中。
但这念头仅仅浮起片刻，就被眼前的混乱彻底打碎了。
“谁要你夸可爱了啊！”玲那咬牙切齿地别过脸，头顶的猫耳跟着抖了抖，“都怪班长抽签抽到了这种莫名其妙的主题，还非要全班女生轮流换装……真是丢死人了。”
“哪有丢人，真的很棒嘛！”小春在旁边毫无眼力见地凑上来，笑嘻嘻地伸手去摸玲那裙摆上的黑纱，“而且这套衣服好精致啊，紫黑色的配色，感觉就像是那种隐藏在黑夜里、专门惩治坏人的正义怪盗魔法少女呢！”
听到“隐藏在黑夜里”几个字，玲那的眼角微微跳了跳那本来是她自己的秘密，此刻却被人当着叔叔的面随口说了出来。她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小春的手。
“哼，那种幼稚的东西只有小学生才会相信吧。”玲那嘴上毫不留情地吐槽着，眼神却飞快地在绫音脸上掠过，确认对方并没有起疑后，才暗暗松了口气，“算了，既然你们都来了……那边还有两个空位，进来坐吧。”
过了好一会儿，绫音和小春坐在了教室角落靠窗的位置上。
桌上摆着两杯冒着热气的红茶和一盘淋着巧克力酱的猫爪形状松饼。玲那虽然嘴上说着嫌弃，但给他们端上来的红茶明显比其他客人的分量更足，茶杯边甚至还贴心地垫了一张干净的吸油纸。
“叔叔，尝尝这个松饼！”小春拿起小叉子切下一块，双眼放光，“虽然玲那同学看起来很凶，但这里的点心真的很好吃耶！”
绫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红茶里浮着柑橘的香气。她看着不远处正在给其他客人结账的玲那，少女虽然依旧板着脸，但动作利落而熟练，蓬松的黑纱裙摆随着走动摇曳，偶尔有男生想要搭话，都会被她那冰冷而疏离的目光直接冻退回去。
只有在视线不经意间与绫音相撞时，那对漂亮的眼眸才会慌乱地闪烁一下，随即有些赌气地迅速移开。
真是个别扭的孩子。绫音忍不住弯起嘴角，一股柔和的暖意涌上来。
上午，高二三班的早班轮换结束。
玲那脱下了那套让她羞愤欲死的猫耳裙装，换回了整洁规整的制服，只是头发上似乎还残留着发箍压过的细微痕迹。
“呼……终于活过来了。”走出教学楼时，玲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哎？玲那同学换回制服了吗？好可惜，我还想再多看一会儿呢。”小春在旁边一脸惋惜地叹气。
玲那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再提那套衣服，我就把你从天台上扔下去。”
“好啦好啦，难得换班休息，我们去逛逛其他摊位吧！”小春立刻满血复活，兴冲冲地指着前方的人潮，“听说体育馆那边有一年级办的大型鬼屋，还有中庭的占卜摊和射击游戏！”
“鬼屋？”绫音愣了愣，本能地想要拒绝，“我就不去了吧……你们年轻人去玩就好。”
“不行！叔叔必须一起去！”小春不由分说地抓住了绫音的左边衣袖，拖着她就往体育馆方向走。
玲那见状，眉头蹙起，快步走上前一把拉住了绫音的右手腕，语气硬邦邦地对小春说道：“喂，别拉拉扯扯的，走路就好好走。”
于是，在周围众多学生诡异的注视下，绫音就像是一个被两只性格迥异的小动物同时看管的战利品，硬生生被夹在中间拖进了体育馆搭建的幽暗迷宫里。
鬼屋的内部光线昏暗，四周用厚重的黑色遮光布严密包裹，空气中弥漫着干冰的白雾和一股略带陈旧的木头气味。音响里播放着凄厉的叫声和沉重的脚步声，忽明忽暗的红色应急灯在走廊拐角闪烁，营造出一种压抑恐怖的氛围。
“哇啊啊！”
刚走过第一个拐角，一个挂在天花板上的假人模型突然伴随着刺耳的怪叫声弹了下来！
小春吓得整个人跳了起来，尖叫着一把抱住了绫音的整条左臂，整张脸都埋进了绫音的夹克袖子里，金色的双马尾在半空中狂乱地甩动。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绫音却只是眨了眨眼睛。
在那个假人弹出来的瞬间，她的瞳孔只是平静地锁定了那个塑料结构的下落轨迹，身体甚至连半点本能的退缩都没有。
对于一个曾在无数次生死边缘搏杀、直面过真正深渊怪物的战士而言，这种由弹簧和劣质音效构成的恶作剧，甚至让她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该配合一下吗？但这种弹簧和劣质音效构成的塑料怪物，实在让人提不起紧张感……姑且叫一声好了。绫音在片刻后干巴巴地配合了一声：“哇……好、好吓人啊。”
“叔叔你的反应也太假了吧！”缩在她手臂上的小春带着哭腔吐槽道。
就在这时，绫音感到自己的右手手腕被另一只手紧紧地握住了。
那只手很小，掌心微凉，但握上来的力道却大得惊人，手指隔着衬衫布料深深地陷了进去。
绫音转过头，在昏暗微弱的红光中，她看到了身旁的玲那。
少女并没有像小春那样吓得尖叫，喘气都压得很平稳，但她的身体却挨得很近，整个人都贴在了绫音的右肩上。
那双眼眸在黑暗中定定地注视着前方的虚空，下颌绷得紧紧的，仿佛在这片伸手不见五指的幽暗中，只有掌心攥住的这截手腕才是唯一能够确认的真实支点。
绫音心里紧了紧。
她任由那只手握着，随即翻转掌心，用温热的掌心反过来托住了少女有些发凉的手。
玲那的身子不易察觉地颤了颤，却没有松手，反而将手指收得更紧了些。
直到走出鬼屋重见天日，刺眼的阳光洒在三人身上时，两人的手才如被烫到般迅速分开。小春还在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地喘气，而玲那已经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去整理被挤乱的衣领，只是那片白皙的后颈上，隐隐浮着一点尚未褪去的淡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