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卯时。

她来了。

没说话,拎着他的后领,把他拎到校场。

"砍桩。"

他砍了。

寂灭劈在木桩上,木头变灰。

"下一个。"

他砍了第二根。

"下一个。"

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

十根桩,他砍了半炷香。

赵凤炎靠在桩子上,看着他。

"停。"

十三喘着气。

"你砍十根桩,用了多少源能?"

"……不知道。"

"一半。"赵凤炎说,"你砍十根桩,用了一半的源能。"

"你知道你砍一根桩该用多少吗?"

"……多少?"

"十分之一。"

十三愣住了。

"你砍一根桩,用了五根的量。"

"你他妈是在烧柴。"

她走过来。

"暗系的吞,不是往外泼。"

"是往里收。"

"你碰到什么,不是把它的源能全抽干。"

"是抽你需要的那么多。"

"多一滴都是浪费。"

她拍了拍木桩。

"重来。"

他砍了。

这一次,他收着。

寂灭碰到木头,他只抽了一丝。

木头没变灰,只是裂了。

"对。"赵凤炎说,"这才是一根桩的量。"

"下一个。"

他砍了第二根。

"太少了,你只抽了十分之一,但桩没断。"

"你得刚好。"

"刚好断。刚好不浪费。"

"再来。"

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

每一根,他都在找那个"刚好"。

砍到第七根的时候,他的核空了。

他跪在地上。

"……没了。"

"嗯。"赵凤炎说,"七根,比刚才好。"

"刚才十根。现在七根。"

"省了三根的量。"

她蹲下来。

平视。

"明天八根。"

"……嗯。"

"后天九根。"

"……嗯。"

"十天之后,十根桩,你用三根的量。"

"……嗯。"

"那时候,你就不是烧柴了。"

她站起来。

"明天卯时。"

"……还砍桩?"

"砍桩。"

"砍到你学会省为止。"

她走了。

第三天,卯时。

砍桩。

第四天,卯时。

砍桩。

第五天。

她没让他砍桩。

"砍我。"

"……什么?"

"砍我。"

她站在十步外,没拔刀。

"全力。"

十三走过去。

他抬起右臂,寂灭,骨片,魂火。

他劈下去。

啪。

她的前臂接住了,臂甲上多了一道白印。

"太浅。"

"你只吃了皮。"

"再来。"

他再来。

再来。

再来。

每一刀,她都接。

每一刀,她都只让他吃一层皮。

第七刀的时候,他的臂铠上,出现了一道裂纹。

不是他劈出来的。

是她震出来的。

"停。"赵凤炎说。

她走过来。

"伸手。"

十三伸出手。

她拔出短刀。

"……你要干什么?"

"看看。"

刀尖勾住臂铠的裂缝。

一挑。

骨片裂开了。

黑色的骨片,像花瓣一样,往两边翻开。

里面——

是他的手臂。

肉做的。

瘦,白。

上面全是疤。

赵凤炎看着那条手臂。

没说话。

十三想把手缩回去。

"别动。"

她的手指,按在他的手腕上。

按在那一圈旧疤上。

抑制环。

年轮一样的,一圈、一圈、一圈。

从手腕,一直排到肘弯。

十三的手缩了一下。

"别动。"她又说了一遍。

她的手指,沿着那些疤,慢慢滑过去。

一道、两道、三道。

"几岁戴的?"

"……五岁。"

"几岁摘的?"

"……十三岁。"

"八年。"

"……嗯。"

她的手指停在肘弯。

那里有一块疤,比别的大。圆的。像被烙过。

"这是什么?"

"……烫的。"

"谁烫的?"

"……不记得了。"

赵凤炎的手指,在那块疤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她松开了。

"把甲合上。"

十三的臂铠合上了,骨片重新盖住手臂。

他看着自己的手。

"……您为什么看?"

赵凤炎没回答。

她转过身。

走了两步。

然后她停下来。

"老娘知道那个鬼地方。"

十三没说话。

赵凤炎背对着他。

"洛城。"她说,"三年前。"

"洛城有个分院,比天启城那个小。"

"地下一层。"

"十二个孩子。"

她转过身。

"编号十七。"

"他比我小三岁。"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八岁。"

"他管我叫姐姐。"

十三看着她。

"分院出事了。"赵凤炎说,"有个孩子暴走。"

"十七。"

"他不是暗系。"

"他是火系。"

"但分院不管,分院只认编号,编号十七,就是罪血。"

"他们把他关在地下一层。抽他的源能。"

"抽了三个月。"

"他疯了。"

十三没说话。

"我去的时候,分院已经烧了。"赵凤炎说,"整条街。"

"他站在火中间。"

"浑身都在烧。"

"他看见我。"

她的声音,平了。

像一块被烧过的铁。

"他说——"

"'姐姐,我疼。'"

校场上很安静。

风从北边吹过来,吹得旗子响。

"我砍了他三刀。"赵凤炎说,"第一刀砍在肩上。第二刀砍在背上,第三刀——"

她停了一下。

"第三刀砍在他脖子上。"

"他倒下去的时候,火灭了。"

"他看着我。"

"他说——"

"'姐姐。对不起。'"

她把手抬起来。

左前臂,臂甲卸了。

那道疤,从肘到手腕。

"他最后那一下,抱住了我的胳膊。"

"他烧了我这条胳膊。"

"但他松手了。"

"他松手的时候,火就灭了。"

她把手放下来。

"我砍得不够深。"

"我砍了他三刀,才砍死他。"

"如果他一开始就松手——"

"我不用砍那三刀。"

她看着十三。

"你知道我为什么每天卯时来打你吗?"

十三没说话。

"因为我不想砍第三刀。"

她说。

"你以后要是暴走——"

"我砍你一刀,你就得给我松手。"

"别让我砍第二刀。"

"更别让我砍第三刀。"

十三站在那里。

他看着赵凤炎。

一米八三,赤红短发,烧伤疤。

她比他宽两倍。

她的手,能把他整个人拎起来。

但那只手,三年前,没能接住一个八岁的孩子。

"……我不会暴走。"十三说。

赵凤炎看着他。

"你凭什么说这话?"

"……"

"你凭什么?"

十三低下头。

他不知道。

他确实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每天来。"

"每天卯时。"

"你打我,我挨。"

"我挨完了,我还来。"

他抬起头。

"这样算不算?"

赵凤炎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粗的笑。

是轻的。

"算。"

她说。

"你他妈。"

"算。"

那天下午。

他没去校场。

他去了鸦那里。

鸦在院子里削木头。

右手,一块木头。

"你今天没挨打?"鸦问。

"……挨了。"

"看你的脸就知道。"鸦指了指自己的脸,"你脸上有鞋印。"

十三摸了摸脸。

疼。

"她今天没砍桩。"十三说。

"哦?"

"她让我砍她。"

鸦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呢?"

"她把我的臂铠劈开了。"

"……操。"

"她看见了我的疤。"

鸦没说话。

"她说,她知道那地方。"

鸦的刀,放下了。

他看着十三。

"洛城?"

"……嗯。"

鸦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木头。

削了一半。是个鸟。

"老子也知道。"鸦说。

十三看着他。

"灰堡。"鸦说,"灰堡的罪血区,有一面墙。"

"墙上刻着编号。"

"刻满了。"

"老子在灰堡待了四年。"

"那面墙,老子每天路过。"

他拿起刀。

继续削。

"第一年,老子数过。"

"多少?"

"一千二百三十七个。"

"第二年老子不数了。"

"因为刻得太快了。"

他把削好的鸟递给十三。

"拿着。"

"……我已经有了一只。"

"两只。"鸦说,"一只替你看外面,一只替你记那面墙。"

十三接过。

两只木鸟。

一模一样。

"……谢谢。"

"别谢。"鸦说,"你他妈欠我的。"

"……欠什么?"

"你活着出来了。"鸦说,"那面墙上,没有你的编号。"

"就这一条,你就欠老子一辈子。"

夜里。

十三坐在床上。

臂铠收了,手是肉做的。

手腕上,抑制环的疤,一圈一圈。

他数过。

左腕七圈,右腕九圈。

十六圈。

八年。

他伸手,摸了摸那些疤。

不疼了,早就不疼了。

但疤还在。

"烬。"

"嗯。"

"她说,她知道那地方。"

"嗯。"

"她说,她砍了三刀。"

"嗯。"

"她说,她不想砍第三刀。"

烬沉默了。

"……那你呢?"

"什么?"

"你暴走的时候。"烬说,"你想让她砍几刀?"

十三没回答。

"我不知道。"

"嗯。"

"但我不会暴走。"

"你说过一遍了。"

"那就再说一遍。"

烬笑了。

"行。"

"再说一遍。"

他躺下来。

帕子垫在头下,枪图压在胸口,两只木鸟放在枕边。

他闭上眼。

骨头里,那个声音还在。

磨。

一下、一下。

很慢。

比昨天清楚了一点。

他听不清内容。

但他能感觉到——

那个声音,不急。

它在等。

第二天,卯时。

他到校场的时候,赵凤炎已经到了。

她靠在桩子上,抱着胳膊。

"迟到了。"

"……没到卯时。"

"你提前一刻到,才叫不迟到。"

"……为什么?"

"因为敌人不会等你到卯时。"

十三没话说了。

"今天砍什么?"

"砍我。"

"……还砍你?"

"砍到我满意为止。"

他走过去。

抬手。

劈下去。

啪。

她接住了。

"太浅。"

再来。

"太浅。"

再来。

"太浅。"

第七次。

他咬了牙。

寂灭劈下去,这一次,他没收。

他吃了。

吃了她臂甲上的一层。

啪。

她的臂甲上,出现了一道裂缝。

不是白印。

是裂缝。

赵凤炎低头看了看。

然后她抬头。

"这才对。"

她笑了。

"你他妈。"

"终于吃到底了。"

那天傍晚。

十三回到院子。

老槐树在风里摇。

他坐在树下。

手按在地上。

根在爬。

比昨天深了一点,比昨天密了一点。

它们爬过了校场,爬过了马厩、爬过了营房、爬向沈青梧的书房。

网的中心,还是沈青梧。

但今天,他感觉到了别的东西。

根在带东西。

从沈青梧的书房下面,往外面带。

带什么?

他闭上眼。

仔细听。

是消息。

根在传递消息。

从沈青梧的身体里,往外面传。

传给谁?

他不知道。

"烬。"

"嗯。"

"他在给谁传消息?"

烬沉默了。

"……不知道。"

"但方向是北。"

"北?"

"净罪院的方向。"

十三睁开眼。

他看着北方的天空。

天很暗。

要下雨了。

夜里。

有人敲他的门。

咚、咚、咚。

他开门。

鸦站在门口。

脸色不好看。

"怎么了?"

"编号十。"鸦说。

十三的心跳了一下。

"编号十?"

"失踪了。"

"……什么?"

"灰堡那边传来的。"鸦说,"罪血区,编号十,昨天还在。今天没了。"

"木桩线上,只剩他的鞋。"

十三站在门口。

编号十。

第十批里,排在他前面的那个。

比他早进净罪院一年。

他记得十号。

十号会笑。

十号每天晚上,在牢房里,用指甲敲墙。

敲三下,停,敲三下,停。

那是他们的暗号。

意思是:还在。

"……确定吗?"

"确定。"鸦说,"灰堡那边,我有人。"

"鞋摆得很整齐。"

"不像跑的。"

十三没说话。

"像被带走的。"鸦说。

他关上门。

坐在床上。

两只木鸟在枕边。

他拿起一只。

握在手里。

"烬。"

"嗯。"

"九号。"

"嗯。"

"他被带走了。"

"嗯。"

"被谁?"

烬沉默了。

"……不知道。"

"但净罪院的人,不会只带走一个。"

十三握紧了木鸟。

木头咯吱响了一声。

"……我得去。"

"去哪?"

"灰堡。"

"去送死?"

"……"

"你去了,是送菜。"

十三没说话。

他知道鸦说得对。

但他还是想。

"等。"烬说。

"等谁?"

"等那个女人。"

"哪个?"

"那个每天卯时拎你的。"

"……赵凤炎?"

"嗯。"

"她会带你去。"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欠你的。"

"欠什么?"

"欠一条命。"烬说,"她欠十七的。"

"你还活着。"

"你就是十七。"

十三没说话。

他看着手里的木鸟。

"……我像他吗?"

"不像。"烬说,"你比他矮。"

"……滚。"

"你比他硬。"

十三没说话。

"而且你不叫她姐姐。"

"……我为什么要叫?"

"你不用。"烬说,"你是你。"

第二天,卯时。

他到校场。

赵凤炎在。

"今天砍什么?"

"不砍。"

"……不砍?"

"今天教你挨打。"

"……昨天不是教挨打吗?"

"昨天教你挨刀。"赵凤炎说,"今天教你挨火。"

她伸出手。

掌心亮了。

赤红的光,热浪从她掌心涌出来。

"暗系弱火。"赵凤炎说,"你的吞,碰到火,会烧。"

"你得学会——"

"吞火。"

十三看着她掌心的火。

"……会烧。"

"会。"

"那怎么吞?"

"你不是用嘴吞。"

赵凤炎说。

"你用核吞。"

"火进你的核,就变成你的。"

"但前提是你得——"

她看着他。

"敢。"

十三看着那团火。

他想起十号。

想起木桩线上,那只摆得很整齐的鞋。

想起净罪院。

想起地下四层。

想起一个孩子,站在火中间,说"我疼"。

他伸出手。

掌心朝上。

"……来。"

赵凤炎看着他。

看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

"你他妈。"

"真行。"

她伸出手。

掌心的火,往下一压。

一团赤红的光,落进他的掌心。

烫。

很烫。

像有人把一块烧红的铁,塞进他的手心。

他没缩。

他咬着牙。

火顺着掌心,往手臂里钻。

疼。

疼得他眼前发白。

但火进了核。

核——亮了。

黑的核,里面那一点白。

白的旁边,多了一丝红。

"烬——"

"我在。"

"好烫。"

"我知道。"

"我核里——"

"我看见了。"

"多了一丝红。"

"嗯。"

"那是她的火。"

"嗯。"

"我留住了?"

"留住了。"

"多久?"

"……不知道。"

"但今天,留住了。"

赵凤炎收回手。

她看着他的掌心。

掌心没烧坏。

但掌纹里,多了一丝红。

很细。像一根红线,缠在他的掌纹里。

"焰纹。"她说。

"……什么?"

"焰纹。"赵凤炎说,"暗系吞了火,留下的痕迹。"

"你他妈。"

"第一天就出来了。"

她看着他。

"老子当年,练了三个月。"

"你一天。"

她伸手。

拍了拍他的头。

很重。

但没用力。

"明天卯时。"

"……还吞?"

"还吞。"

"吞到你掌心的红线,变成火为止。"

她转身。

走了。

走了两步,回头。

"还有。"

"……嗯?"

"你今天挨的火。"

"比十七号当年挨的少。"

"你运气好。"

她走了。

十三站在原地。

他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一丝红,在掌纹里,很亮。

像一根线。

连着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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