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该你兑现承诺了。”
刚刚提着两袋打折蔬菜进门、正弯腰脱鞋的柊绫音,整个人在玄关僵成了一尊雕塑。
她手里还攥着一捆特价大葱,视线顺着那截白皙修长、还带着室外微凉水汽的手指,一路滑到那张红白分明的卷子上。
“五……五十八?”绫音的声音因为惊恐而微微走调,深栗色的短发随着她慌张摇头的动作晃动,“等、等一下,玲那!你上周不是还自信满满地说‘数学这种东西只要随便写写就能及格’吗?为什么会是五十八分?而且差两分就及格了啊!”
站在玄关台阶上的夏目玲那已经褪下了樱华高中的黑色制服西装外套,单薄的白色衬衫勾勒出少女纤细而挺拔的肩线。她偏着头,狡黠如猫般的眼瞳居高临下地睨着自家手忙脚乱的看护人,眼底隐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玩味。
“两分也是差,差一分也是不及格。”玲那抱起双臂,衬衫衣料随着她的动作在胸口绷紧出优美的弧度,“是谁在考试前一天拍着胸脯保证说‘要是这次数学再不及格,叔叔就亲自给你当家庭教师辅导到深夜’的?堂堂监护人,该不会想当着未成年高中生的面食言吧?”
“我、我那不是为了激励你吗……”绫音缩着肩膀,试图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心虚地小声嘀咕,“而且……而且叔叔的数学其实早就全还给老师了啊,现在连二元一次方程都要算半天……”
“那是叔叔自己的问题。”玲那轻巧地转过身,微卷的发尾在空中划过一道柔软的弧线,空气中随之飘过一阵独属于少女的、清甜微凉的洗发水香气,“晚饭后,我的房间。要是敢迟到……”
少女侧过脸,唇角勾起恶劣而危险的弧度。
“这周的便当,就全部换成苦瓜拌纳豆哦。”
“那是谋杀吧!绝对是谋杀吧?!”
玄关里只剩下看护人凄厉而无助的哀鸣。
晚饭是仓促解决的豆腐蔬菜汤和煎青花鱼。整个用餐过程中,绫音如坐针毡,好几次试图用“今天超市的胡萝卜特别甜”或者“阳台上的花盆好像该浇水了”来转移话题,但全都被对面少女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眸无情地挡了回来。
约定时间将至。
绫音站在玲那紧闭的卧室门前,深吸了一口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特意套上的宽大旧卫衣高领内衬紧紧包裹住脖颈,内里的束胸带也勒得严严实实,确认没有任何可能暴露身体线条的破绽后,才抬起手敲了敲门。
“请进。”
推开门,房间里弥漫着白橙花香气与纸页的干爽味道。
玲那正坐在临窗的书桌前,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护眼台灯。她已经换上了居家穿的宽松浅灰色薄卫衣,修长白皙的双腿随意地叠在椅子横木上,膝盖上方露出一小截细腻柔滑的肌肤。
听到开门声,她转过头,指了指自己身旁不知何时被拉过来的另一把木椅。
两张椅子的间距,近得几乎没有缝隙。
“坐吧,柊老师。”少女的声音好整以暇又戏谑。
绫音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走过去坐下。刚一落座,一股混合着体温与洗发水清香的热气便贴了上来。木椅本来就窄,两人的手臂紧紧贴在了一起。隔着薄薄的衣料,少女身上那惊人的柔软与温热一丝不漏地传递过来,让绫音挨着她的那条手臂进退两难,僵着不敢抬起来。
“那个……玲那,椅子是不是放得太近了?有点挤……”
“不近一点怎么看清楚草稿纸?”玲那理直气壮地把数学教材和厚厚一叠错题集推到两人中间,“还是说,叔叔心里在想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所以才不敢靠我这么近?”
“谁想见不得人的事了!我是正经的长辈!”
绫音像被踩了尾巴一样立刻反驳,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她一把抓过教材,手忙脚乱地翻开。
然而,当那些密密麻麻的导数公式、解析几何与三角函数映入眼帘时,这位只在深夜的街头才偶尔露出真正锋芒的看护人,大脑陷入了一片惨白。
“呃……这个,首先我们要看这道大题。”绫音干咳了一声,手指在教材上胡乱划拉着,试图用气势掩盖内心的慌乱,“你看这个函数,它显然……它显然是一个关于x的二次函数,对吧?然后我们要求它的单调区间,那就得……得先给它求个导……不对,这是立体几何?为什么立体几何里会有导数?!”
旁边的玲那单手撑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绫音急得耳尖发红的模样,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叔叔,你真的是正经高中毕业的吗?”少女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教材的右上角,“这里写着‘必修四:平面向量与空间坐标系’。原来废柴的尽头,是家教界的地狱啊。”
“呜……”绫音发出一声悲鸣,整个人颓丧地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里,“我就说我不行嘛……要不你还是扣我零花钱去请正经的补习班老师吧……”
“不行。”玲那的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她倾过身子,发丝垂落下来,发尾若有若无地扫过绫音露在卫衣外面的手背,带来微痒的触感,“我就要叔叔教。而且……谁说你不行了?”
少女把那张五十八分的期中试卷移到绫音眼前,修长的手指点了点最后一道压轴大题。
“前三道大题我已经弄懂了,就这道题,求空间动点到平面的最短距离……我算了好几遍,法向量总是建不对。”
其实,那张试卷的角落里残留着一行浅浅的铅笔压痕那是她习惯性的交卷前验算,思路在草稿纸上跑完、确认无误之后,随手在卷角抄了一遍核对。然后,在最后一刻想起来要控分,她匆匆用橡皮擦掉了那几行,只留下浅得快看不见的痕迹。
如果那些字还在,这张试卷的分数绝对会稳稳停在年级前列。但现在,那块地方干干净净,只留下一片空白与红笔批注的大大叉号。
绫音叹了口气,认命地抬起头。
虽然大脑里的数学公式早已斑驳残缺,但当她的视线真正聚焦在那道布满三维立体图形与空间轨迹的题目上时,一种奇异的感觉却升了起来。
三维空间、轨迹预测、最短距离、受力切角……
这根本不是抽象的代数,在她的视野里,那些线条仿佛自动剥离了纸面的束缚,在虚空中构建出了一个清晰而立体的拦截模型。每一个转折点,都像极了在风雨与黑夜中必须精确计算的飞行轨道。
绫音原本慌乱的眼神,在不知不觉中沉淀了下来。
她伸出右手,顺手拿起了桌上的黑色水笔。
那是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习惯握笔的姿势稳得出奇,手指微扣,手腕悬空下压,整条手臂的肌肉线条在卫衣袖口下收束成一种蓄势待发的利落姿态。
“……这里不用建三维坐标系。”
绫音开口了。
她的声音褪去了平日里那副唯唯诺诺、讨好又心虚的轻软语调,而是变得低沉、清晰,笃定得让人说不出反驳。
“空间直角坐标系的计算量太大,在考场上会浪费很多时间。你看这个底面的正三角形,从顶点向对边做垂线,这个交点就是整个几何体最核心的对称轴心。”
笔尖在草稿纸上落下。
沙、沙、沙。
没有多余的停顿,没有丝毫犹豫。黑色水笔在白纸上划出一道道笔直而凌厉的线条,辅助线交错穿插,如同精准的手术刀,将原本繁复的空间多面体拆解得干干净净。
“把动点P的轨迹投影到这个截面上,它在约束条件下走成了一条圆弧。”绫音一边飞快地写下简明扼要的几何推导,一边自然地偏过头看向玲那,眼神专注而明亮,“既然是圆弧,那么最短距离永远出现在圆心与平面的连线上。把这个变量代进去答案是根号三减一,根本不需要算第二页。”
整个房间在这一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台灯暖黄的光晕洒在绫音专注的侧脸上,将她那平日里总是缩着的身形勾勒出一种近乎凛冽的轮廓。那不是一个窝囊废柴看护人的神态,那是在无数次夜巡交锋中、早已将空间与距离的计算化作呼吸本能的……真正掌控战局之人的气度。
玲那完全愣住了。
她维持着撑下巴的姿势,猫一样的眼瞳直勾勾地盯着身侧这副前所未见的侧颜,气息不由自主地慢了半拍。
心跳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上,沉闷而急促地跳动起来。
眼前的这个身影,在暖黄的灯光下,隐约与某个她说不上来、却在记忆最深处徘徊了整整十年的背影,产生了不可思议的重叠。
那个想法只浮起一瞬,就被她用力按了下去。她在想什么啊。
玲那猛地咬了咬下唇,强行将脑海中那个呼之欲出的念头按了下去,但按在桌面上的手,却一点一点攥成了拳。
“……玲那?你怎么了?我说得不对吗?”
绫音的声音突然将凝固的空气打破。
原本凌厉而笃定的气场在瞬间烟消云散,绫音像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整个人缩了缩肩膀,慌忙扔下手里的笔,抓着后脑勺傻笑起来:“啊哈哈……对不起对不起!我是不是瞎讲了?这种初中几何的投机取巧方法肯定不能在高考卷子上用吧!你看我这脑子,肯定全算错了,我们还是老老实实建坐标系……”
“不。”
玲那一把抓住了绫音想要缩回去的手腕。
少女的手心带着汗意与令人心慌的温度,五指纤细却抓得异常用力。
“刚才那样,非常好。”玲那抬起眼眸,定定地看着绫音慌乱的眼睛,声音有些哑,却执拗得让人没法拒绝,“就按你刚才的方法讲。继续。”
“啊?可、可是……”
“没有可是。”玲那吸了一口气,迅速收敛起眼底的异样,唇角再次挂上那副标志性的小恶魔微笑,只是耳根处却浮起一点不易察觉的微红,“作为家庭教师,刚才的表现勉强算你及格。不过……既然是补习,就得有补习的规矩。”
绫音被她抓着手腕,动弹不得,只能小心翼翼地问:“什、什么规矩?”
“奖惩制度。”玲那松开手,顺势将椅子又往绫音身边拉近了半寸,两人的大腿几乎隔着裤料贴在了一起,“我每完全听懂并做对一题,叔叔就要答应我一个‘奖励’。反过来,如果我做错了,叔叔可以惩罚我多写一张卷子。”
“听起来好像很公平?”绫音眨了眨眼,心想反正只要这孩子能把成绩提上去就行。
“那么,第一道题。”玲那迅速在练习册上挑了一道同类型的题,低头开始计算。
不过片刻,少女便利落地扔下笔,把写满漂亮字迹的草稿纸推了过来:“算出来了,答案也是利用对称投影求出的精确值,对不对?”
绫音对照了一下后面的标准答案,惊喜地点头:“对的!玲那你好聪明,这不完全学会了吗!”
“那么,兑现第一个奖励。”玲那撑着脸颊,嘴角上扬,“今晚补习结束之前,叔叔绝对不许找借口逃跑,必须把这一整章的动点轨迹全部讲完。”
“这也算奖励吗?”绫音松了一口气,这根本就是学生在主动要求学习嘛。
“算啊。”玲那的眼眸弯成了一道狡黠的月牙。
然而,绫音很快就意识到自己低估了这只小恶魔的得寸进尺。
第二道关于立体截面面积的变形题,玲那在草稿纸上故意“算错”了一个低级得离谱的基础加减法。
“啊呀,算错了呢。”少女做作地叹了口气,然后毫不客气地一把抱住了绫音的左臂,整个人顺势靠了过来,把下巴轻轻搁在绫音的肩膀上,“脑细胞消耗过度,需要借用监护人的肩膀充能一小会儿……这是为了下一题能做对的必要准备。”
“喂!哪有这种充能方式啊!而且你刚才明明是故意算错的吧?!”
绫音整条左臂失去了知觉。少女柔软的脸颊就贴在她的肩窝处,每一次温热的吐息都透过单薄的卫衣领口,毫无遮拦地拂过她后颈敏锐的肌肤。属于玲那身上的白橙花香气将她彻底包围,浓郁得让人透不过气。
绫音连脖子都不敢转动一下,整个人直挺挺地僵坐在椅子上,耳根处的热意一路蔓延到了脸颊,连带着胸口那团沉寂已久的余烬,都像被这股过于亲昵的温度煨得发烫。
“别动嘛……”玲那闭着眼睛,嘴里发出像猫咪一样含糊不清的呢喃,甚至还故意用额头在绫音的颈侧蹭了蹭,“好硬……叔叔的肩膀一点肉都没有,硌得慌。”
“硌得慌你就离远点啊!”
“不要。”
时间一点点过去。
书桌前的教学在一种诡异而暧昧的气氛中艰难推进着。
与其说是家教,不如说是一场看护人单方面的受刑。到后来,草稿纸上画了什么线、讲了什么公式,绫音自己都已经记不清了。她只知道身旁那个温热柔软的身躯越来越重,少女的气息声也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
时针指向了深夜。
窗外的夜风拍打着玻璃窗,发出轻微的呜咽声。
“……所以最后这个交点,就是两条渐近线的……极值点……”
绫音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变成了气声。
因为就在讲最后半道题的时候,玲那似乎真的撑不住困意,整个人顺从地滑了下来,脑袋枕在了绫音平放在桌面的右手臂弯里。
乌黑微卷的长发散落开来,铺满了整张草稿纸。少女双眼紧闭,浓密修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静谧的阴影,那张在平日里总是写满任性与毒舌的精致面庞,在睡梦中显得乖巧而脆弱。
温热的鼻息一下一下,轻柔地打在绫音的手腕内侧。
动不了了。
绫音僵在原地,气都不敢出,生怕任何微小的动作会惊醒枕在自己手臂上的少女。
房间里只剩下台灯亮着的微光,和两人轻轻交缠的气息。
看着玲那近在咫尺的睡颜,绫音原本紧绷的心跳渐渐柔和了下来。某处最柔软的地方像被温水浸泡着,泛起混杂着酸涩与安宁的微澜。
虽然没有具体的记忆,虽然不知道自己过去到底经历过什么、背负着什么,但只要能像这样守在宁静的灯光下,看着这个孩子安稳地入睡……似乎所有的伪装与疲惫,都有了存在的意义。
就在这时。
被玲那随手放在书桌另一侧的外套口袋里,忽然传来了一声微弱的震动。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了一瞬。
那是一条来自内部加密频道的系统推送通知:
【任务简报更新:关于目标‘黑衣’的魔力波形特征比对分析报告,因涉及历史封存序列权限审核,发放流程已延期,具体解密时间待定。】
枕在绫音臂弯里的少女,睫毛几不可察地微微颤了颤。
在绫音看不见的角度,玲那原本安稳闭着的眼眸睁开一条细缝,冷冷地扫了一眼那条一闪而逝的通知。
权限审核延期?
怎么可能这么巧。偏偏在她申请调取波形比对的关键节点,协会高层就把报告给压了下来……
少女的眉头很轻地蹙了蹙,眼底掠过冰冷的思索。但她没有动,甚至连气息的节奏都没有变。她只是把脸更深地往绫音温暖宽大的卫衣袖口里埋了埋,贪婪地嗅着那股让她莫名安心的、混合着初雪与干爽棉麻的气息。
不管协会那边在搞什么鬼,也不管是谁在背后阻挠……她总会自己查清楚的。
而现在……
这只手臂是属于她的。
“……真是个爱撒娇的孩子。”
头顶上方,传来看护人宠溺、温柔的叹息。
绫音伸出另一只空着的左手,小心翼翼地、用感觉不到重量的力道,将垂落在玲那脸颊边的一缕碎发挽到了耳后。
“晚安,玲那。”
绫音用气声低低地说道。
在她胸腔的最深处,那团沉睡的余烬泛起了一缕微弱却清晰得快要灼人的温热。这一次没有记忆复苏的痛苦警报,只有一种纯粹的、跨越了时间与遗忘的情感残响,在寂静的深夜里流淌。
窗外,冬夜的月色清冷如水。
在距离这间公寓数公里外的一栋高层大厦顶端,夜风呼啸而过,一道微弱而古老的银白微光在冰冷的虚空中一闪即逝,像有什么被封存了十年的东西,在黑暗中发出一声悠长而微不可察的长息。
夜色深沉,而属于两人的漫长夜晚,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