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琴雪趴在窗边,看着这片金色的平原。
“大叔,你看那边。好多羊。”
沈默言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确实有很多羊,白茫茫的一片,在麦田边的草地上慢慢移动,像一团一团掉在地上的云。
“这里离帝都不远了吧。”她说。
“不远了。”泷宇玥接过话头,展开那张已经被翻得卷了边的地图,“明天中午就能到。”
“明天中午?”洛琴雪猛地转过头,“这么快?”
“你不是一直嫌久吗。”
“那是之前!现在——”她顿了顿,“现在好像也没那么久了。”
泷宇玥笑了笑,把地图收起来。窗外的光线正在一点一点变暗,麦田里的金色褪成了暗黄,最后变成一片灰蒙蒙的影子。车厢里的夜灯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每个人身上。
洛琴雪打了个哈欠,靠回座位上。明天就能到帝都了——那个她念叨了一路的地方,那个有教堂、有面馆、有帝国历史馆的城市,那枚硬币等待了五百年的终点,终于快要到了。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沈默言没有睡。他靠着窗,看着玻璃上映出的那张脸,想起很多天前那个深夜,他对着窗户说那些话,以为洛琴雪睡着了。后来她告诉他,她每一句都听见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蜷缩在座椅上的洛琴雪,把外套往上拉了拉。
然后他注意到,泷宇玥也醒着。
她坐在过道对面,腿上摊着那张地图,手指在一条红色的虚线上轻轻划着。那条虚线从帝都向东北方向延伸,穿过一片标注着“北部山脉”的区域,最后消失在帝国的边境线之外。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沈默言注意到她的手指在那条虚线上来来回回划了好几遍。
“在看什么?”他问。
泷宇玥抬起头,犹豫了一下,然后把地图转过来给他看。
“帝国东北边境,”她指着那条虚线,“这边有一片山区,不在帝国军事管制范围内。据说那里有一些古老的修道院和隐修会,保存着帝国建立之前的文献和知识。关于咒契的起源,关于灵体的存续——帝国内部找不到的答案,也许在那里能找到一些线索。”
沈默言看着地图上那片空白区域。没有城市标记,没有铁路线,只有几条细细的虚线,表示那里是“未勘测区域”。
“你想去那里?”
泷宇玥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地图重新摊平,手指在帝都的位置点了点,然后又滑到东北边境那片山区。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很轻,“但曦晨的时间可能不多了。我能感觉到。”
沈默言看着她。她的脸上没有崩溃的痕迹,不像那天晚上在车厢连接处蹲在地上捂着脸发抖。但她的眼睛里有另一种东西——不是绝望,是一种冷静的、沉甸甸的焦虑。像是已经接受了最坏的结果,但还在拼命找最后一条路。
“到了帝都,我们先把银币的线索查清楚,”他说,“然后一起去东北。”
泷宇玥摇了摇头。
“不用。银币的事是你们的事。曦晨的事是我的事。”她把地图收起来,折好,放回背包的侧袋里,“我不想再把两件事绑在一起。你和洛琴雪在帝都做的事情同样重要——搞清楚咒契的起源,搞清楚那个‘祇’是什么,搞清楚她为什么会做那些梦。这些答案,也许最后会指向同一个地方。但在那之前,我们得分头走。”
沈默言沉默了一会儿。
“你跟洛琴雪说了吗?”
“还没有。明天到站之前,我会跟她说。”
火车哐当哐当地响着,车厢里其他乘客都睡了。泷曦晨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轮廓在夜灯下泛着淡淡的光。他的灵体看起来比前几天稳定了一些,但沈默言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闪烁。
“他会同意吗?”沈默言问。
“谁?”
“曦晨。你替他做这个决定——去东北找答案——他会同意吗?”
泷宇玥没有回答。她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他从来都不同意。”她最后说,声音很轻,“从签咒契那天起,他就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我。不告诉我契约内容,不告诉我他还能撑多久,从来不喊疼,从来不抱怨。他觉得这样我就不会难过。但他不知道——他越是这样,我越难受。”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些被小刀划伤的地方已经结痂了,但疤痕还在。
“所以这一次,我不问他了。我来做决定。”她抬起头,看着沈默言,眼睛很亮,“我把他带回来的时候,以为自己是在救他。后来发现他可能是为了我留在世间的。现在我不想救他了,也不想让他再为我留着了。我只想让他没有遗憾地走。如果他还有什么想做的事,我陪他去做。如果他的执念是让我好好活下去——那我就好好活下去。但我得先找到答案。我得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
沈默言看着她,没有说话。他想起洛琴雪说过的那句话——“你不是他的责任,你是他的家人。”泷宇玥现在要做的,就是不再当他是责任,而是重新学会当他的家人。
“到了帝都,”他说,“我们一起去历史馆。也许那里有关于咒契存续的文献,能帮到你。”
泷宇玥点了点头。
“好。然后我们分开。”她顿了顿,“你们在帝都继续追那枚银币的线索。我和曦晨往东北走。等事情都办完了——不管结果如何——我们在帝都会合。”
她伸出手。
沈默言也伸出手。
两只手在昏暗的车厢里轻轻握了一下。没有再多的话。
第二天早上,洛琴雪醒来的时候,发现车厢里的气氛有些不一样了。
泷宇玥没有像往常一样在看地图,而是坐在泷曦晨旁边,小声地和他说着什么。泷曦晨的表情很平静,偶尔点点头,偶尔说一句话,声音太轻听不清。洛琴雪揉了揉眼睛,想凑过去听,被沈默言拉住了。
“让他们聊。”他说。
洛琴雪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但还是乖乖坐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泷宇玥站起来,走到洛琴雪旁边坐下。
“小雪,我跟你说件事。”
她把昨晚和沈默言说的那些话又讲了一遍——关于帝国东北边境的修道院,关于咒契存续的线索,关于她和曦晨接下来的打算。
洛琴雪听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们不跟我们一起去帝都?”
“先去历史馆。那里也许有我们需要的资料。”泷宇玥说,“然后我们分开。你们在帝都继续追银币的线索。我和曦晨往东北走。”
洛琴雪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条白色头绳,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
“还会再见面的吧?”
“会的。”泷宇玥握住她的手,“我答应你。”
洛琴雪抬起头,看着她。然后她伸出小拇指。
“拉钩。”
泷宇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也伸出小拇指,和洛琴雪的勾在一起。
“拉钩。”
洛琴雪松开手,又看向泷曦晨。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安静地看着她们,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曦晨,你也要答应我。”洛琴雪走到他面前,认真地看着他,“不许偷偷消失。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告诉我。”
泷曦晨看着她,看了很久。
“好。”他说。
洛琴雪伸出手,也和他拉了钩。他的手指很凉,触感很轻,像是随时会消散。但她用力勾了一下,他感觉到了。
中午,火车终于驶入了帝都的郊区。
窗外的风景又变了。麦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低矮的建筑和纵横交错的街道。远处的天际线上,一座巨大的城市正在慢慢浮现——灰色的城墙、高耸的塔楼、密密麻麻的屋顶,还有那座洛琴雪在照片里见过无数次的大教堂,尖顶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
“大叔!你看!那个教堂!”她把脸贴在玻璃上,声音里满是兴奋,“我们到了!我们真的到了!”
沈默言看着窗外那座越来越近的城市,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一个月前,他还在联邦的出租屋里醉生梦死,不知道明天在哪里。现在他站在一列驶入帝国帝都的火车上,身边是一个会偷吃他泡面的幽灵女孩,口袋里揣着一枚五百年前的银币。
火车缓缓停靠在帝都中央车站的月台上。汽笛发出最后一声长长的嘶鸣,像是在宣告一段旅程的结束。
站台上人潮涌动。有拎着皮箱的商人,有背着行囊的旅客,有举着牌子接站的人。空气里混着煤烟、蒸汽和各种食物的味道,嘈杂的人声和广播声交织在一起。
洛琴雪第一个跳下车,深吸了一口气。
“这就是帝都的味道!”
“什么味道?”沈默言跟着下车,背上背着行囊。
“说不上来。就是——帝都的味道。”
泷宇玥和泷曦晨最后下车。他们站在月台上,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帝国的帝都比联邦的城市更古老,更厚重,每一块石砖都像是浸透了历史。远处那座大教堂的钟声正好敲响,十二下,深沉悠远,在整座城市上空回荡。
“那就这里分开吧。”泷宇玥说。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泷曦晨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
洛琴雪看着她,忽然冲上去抱住了她。
“保重。”她闷在泷宇玥的肩窝里,“一定要保重。”
泷宇玥愣了一下,然后伸手回抱住她。
“你也是。照顾好自己。还有——”她看了一眼沈默言,“照顾好你大叔。”
“他才不需要我照顾。”洛琴雪松开手,眼眶有点红,但还是笑着,“他很厉害的。”
沈默言无奈地摇摇头,然后看向泷宇玥。
“找到答案之后,回来找我们。就在那个教堂门口碰面。”他指了指远处那座高耸的尖顶。
“好。”泷宇玥说。
她转向泷曦晨,点了点头。泷曦晨走到洛琴雪面前。
“琴雪姐,”他说,“谢谢你的围巾。”
洛琴雪低头看了一眼他脖子上那条围巾——那是她在山里给他围上的,他一直戴着。
“不用谢。”她说,声音有些发紧。
泷曦晨笑了笑,然后退回到泷宇玥身边。泷宇玥最后朝他们挥了挥手,转身往车站的另一个出口走去。泷曦晨跟在她身后,灵体在人群中泛着淡淡的微光。
洛琴雪站在月台上,看着他们的背影在人群中越来越小。泷宇玥的肩膀还是那么直,步伐还是那么稳。泷曦晨跟在她身后,时不时抬头看看周围这座陌生的城市。
“大叔。”洛琴雪忽然开口。
“嗯。”
“他们不会有事的,对吧?”
沈默言沉默了一秒。
“泷宇玥不会让他有事。”
他说的是“泷宇玥不会让他有事”,不是“不会有事的”。洛琴雪听出来了,但她没有追问。她只是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走吧。”她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重新挂上了笑,“我们也该去办我们的事了。”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银币,放在掌心里。银币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那个衔尾蛇的徽章已经磨损得不太清晰了,但依然能看出蛇咬住自己尾巴的轮廓。
“五百年前的东西,”她说,“终于到了该到的地方。”
她把银币攥在掌心里,朝车站出口走去。
沈默言跟在后面,背着行囊,看着她的背影。她的步伐很快,很坚定,和几个月前在废弃教室里瑟瑟发抖的那个幽灵判若两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泷宇玥和泷曦晨已经消失在人群里了。
两个方向。两组人。各自的答案要各自去找。
但终点是同一个——那座大教堂门口。
他转过身,跟上洛琴雪的步伐。帝都正午的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月台上拖出两道平行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