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从外面,用钥匙,转了三圈,打开的。
光进来的时候,十三闭上了眼。
三十天,他忘了光有这么亮。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姜曦。
是个侍卫。
"出来。"
他走出来。
脚踩在石头上的时候,他晃了一下,三十天没走过这么远的路。他的腿记得牢房,不记得路。
"跟我走。"
他跟着走。
穿过三道门,两道岗,一个院子。
然后他看见了她。
姜曦站在院中间。
没穿战甲,月白色的常服,墨发高束,左眉尾那道旧疤在阳光下很淡。
她手里拎着一个包袱。
"过来。"
他走过去。
她把包袱扔给他。
"换上。"
他打开。
里面是一套衣服,灰色的,粗布,但是新的。
不是罪血的麻衣,不是牢房的囚服。
是兵卒的常服。
他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你今天出塔。"
"……去哪?"
"青龙营。"
她转身。
"换上,别磨蹭。"
他换衣服的时候,手在抖。
因为那套衣服太干净了。
他的手上还有灰,还有血痂和三十天没洗的泥。
他把衣服穿好。
太大了。
袖子长出一截,裤腿堆在脚面上,领口松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他卷了三道袖子,把裤腿折了两折。
然后他走出去。
姜曦看了他一眼。
看了一眼他卷了三道的袖子。
什么都没说。
"走。"
他们走了很远。
从天启城的内城,走到外城,从外城,走到北郊。
十三没坐过马车,他走。
姜曦走在前面。
他注意到一件事:她走得不快。
不快不慢,刚好是他能跟上的速度。
她没回头看过他一次。
但她没加快过一步。
路上经过一个市集。
有人回头看他。
一个灰衣服的小孩,卷着三道袖子,走在长公主身后。
有人认出了他后颈的烙印。
太阳。
净罪院的烙印。
有人往后退了一步。
有人把孩子拉走了。
十三看着那些人。
他没低头。
他只是把袖子往下拽了拽,想把后颈盖住。
没盖住。
姜曦走在前面。
她没回头。
但她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很轻,像是不经意的。
但十三看见了。
青龙营在北郊尽头。
城墙高三丈,灰砖,墙头上站着哨兵。
营门很大,能并排过四辆马车。
门口站着两排甲士。
姜曦走过去,甲士行礼。
她停下来,回头。
十三站在十步外。
卷着三道袖子,裤腿折了两折。
甲士们看着他。
一个甲士小声说了一句什么,旁边的人捅了他一下。
"那就是……"
"别说了。"
姜曦站在营门口,等着他。
十三走过去。
走到她身边。
营门里面,站着一个人。
玄青色的长袍。
腰间挂着一柄剑,剑鞘是竹节的,一节一节的,像竹子。
三十出头,眉目温和,嘴角天生带弧——不笑的时候,也像在笑。
他看着十三。
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
蹲到和十三平视。
"这就是那个活下来的?"他问姜曦。
"嗯。"
"……你多高?"
十三没说话。
"一米五有吗?"
"……有。"
"有多少?"
"……一米五。"
"整?"
"……整。"
他笑了,笑得很真。
"行。一米五也行。"
他站起来。
"我叫沈青梧,青龙营的,以后你归我管。"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纸。
递给十三。
"拿着。"
十三接过来。
是一卷图,画得很细,一个持枪的人,身上标着三十六个点位。旁边写着蝇头小楷。
"枪图。"沈青梧说,"我画的,不太好看,但能用。"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得有个东西练。"沈青梧说,"总不能一直用拳头。"
他伸手,拍了拍十三的头。
十三没躲。
"你叫什么?"
"……十三。"
"不是编号,没有名吗?"
"没有。"
沈青梧想了想。
"那先叫十三吧。"
他转身。
"走,带你去住的地方。"
他走了两步。
然后他停下来。
侧过身。
咳了一声。
很轻。
他用手捂着的,袖子挡住了嘴。
十三看见了。
他的手背上,有一道纹路。
青灰色的。
从袖口里延伸出来,像一根——根。
沈青梧把手放下。纹路被袖子盖住了。
他回头。
"走吧。"
他笑了。
嘴角的弧度和刚才一模一样。
十三跟着他走。
骨头深处,烬动了一下。
"……嗯?"
"那个人身上,有味道。"
"什么味道?"
烬沉默了一下。
"土。"
住的地方在青龙营的东角。
一间小屋。
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扇窗。
床是木头的,上面铺着褥子。
十三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床。
"这是……"
"你的。"沈青梧靠在门框上,"被子在柜子里,自己拿。"
十三走进去。
他摸了摸褥子。
软的。
他摸了摸被子。
也是软的。
他打开柜子,里面有一床叠好的被子,灰白色,干净的。
他把被子抱出来。
放在床上。
然后他退后两步。
看着那张床。
沈青梧看着他。
"怎么了?"
"……没什么。"
沈青梧没追问。
"行了,你先歇着,明天卯时,校场。"
他转身要走。
"等等。"
"嗯?"
"……门。"
"门怎么了?"
"……没有锁。"
沈青梧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对,没有锁。"
"你不用锁。"
"你是青龙营的人,不是塔里的人。"
他伸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想出去就出去,想进来就进来。"
"这是你的屋子。"
他走了。
十三站在屋里。
看着那张床。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被子从床上拿下来。
铺在地上。
他躺下来。
褥子太软了。
他信不过软的东西。
软的东西会塌,会陷,会在你睡着的时候把你吞进去。
地上硬,地上不会动。
他闭上眼。
帕子压在枕头的位置——其实没有枕头。他把帕子叠了两层,垫在头下面。
枪图压在胸口。
他睡着了。
他是被声音吵醒的。
天还没亮。
窗外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磨刀、有人在跑。
他坐起来。
地上很凉。
他推开门。
天刚蒙蒙亮。营里已经动了。甲士们在列队。有人在喊号。有人在搬东西。
他站在门口。
卷着三道袖子,裤腿折了两折。
一个甲士从他面前跑过去,差点撞到他。
"让让——"
甲士回头看了他一眼。
愣了一下。
然后跑了。
他往外走。
走到院子中间。
院子很大,中间有一棵树。
老槐树。
很粗,三个人合抱不过来,树冠很大,遮了半个院子。
十三在校场边上。
他拿着那根从柴房捡的木棍,照着枪图比划。
枪图摊在地上,他看一个动作,比划十遍。
刺、收、刺、收。
他的动作很笨,木棍太重,他的手太小。
但他不停。
"喂。"
他没听见。
"喂!小崽子!"
他回头。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后领。
他整个人被拎起来了。
"……?!"
他悬在半空。脚离地一尺。木棍掉了。
"就这?"
一个声音,女的,粗的,像砂纸。
"还没我刀柄高的小崽子。"
他被转过来。
面前是一张脸。
赤红短发,琥珀色的深眼,左颊一道烧伤疤,从下颌一直烧到鬓角,一米八三。
她把他拎在面前,像拎一只猫。
"这就是那个活下来的小崽子?"
"……放我下来。"
"你叫什么?"
"……十三。"
"十三什么?"
"没有姓。"
"操。"
她把他放下来。
他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
她蹲下来。
现在他们平视了。
她比他宽两倍。
"听着,小崽子。"
"……嗯。"
"我叫赵凤炎,朱雀营的。"
"……嗯。"
"你以后每天卯时来找我。"
"……为什么?"
"因为你不来,我就去拎你。"
她站起来。
走了。
走了两步,回头。
"还有。"
"……嗯?"
"你那根棍子,拿反了。"
她走了。
十三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棍子。
拿反了。
骨头深处,烬说:
"……她身上有火。"
"……嗯。"
"好火。"
"……嗯。"
"我想吃。"
"……不许。"
"小气。"
夜里。
沈青梧的书房。
他坐在案后。
灯很暗。
他写了一封信。
很短。
"罪血十三号,暗系,凝核阶,性情稳,无暴走倾向。已编入青龙营。"
他停了笔。
想了想。
在末尾加了一个字。
"纯。"
他把信折好,封进竹筒。
窗外,有人影一闪。
竹筒不见了。
沈青梧端起茶。
喝了一口。
然后他侧过身。
咳了一声。
很轻。
他摊开手掌。
掌心里,有一点绿色的东西。
像汁液。
他把手合上。
擦在衣摆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风里摇。
它的根,从土里露出来一截。
灰白色,很粗。
像血管。
沈青梧看着那些根。
看了很久。
然后他拉上了窗帘。
十三没睡着。
他躺在地上。
帕子垫在头下,枪图压在胸口,木鸟放在枕边。
三样东西。
这是他全部的家当。
他翻了个身。
看着窗户。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上,照在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上。
他看见了。
树根。
从土里露出来的那截树根。
它在动。
很慢,像呼吸。
一胀,一缩。
"烬。"
"嗯。"
"那棵树。"
"嗯。"
"它的根在动。"
烬沉默了。
"……是。"
"它在往哪长?"
"……往下。"
"多深?"
"……很深。"
十三看着那截根。
"……它在吃什么?"
烬没回答。
十三闭上眼。
"明天卯时。"
"嗯。"
"那个女人说,卯时。"
"嗯。"
"我得去。"
"嗯。"
"……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她再拎我。"
烬笑了。
"……滚。"
十三也笑了。
很轻。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