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触碰到那层泛着柔光的淡粉色皮质封面时,柊绫音整只手不由自主地顿了顿。

那是一本只有巴掌大小、侧边缀着小巧金属磁吸搭扣的精致日记本。因为被几本厚重的私立樱华高中高二数学辅导书和英语练习册压在最底下,刚才她把散乱的书页拢齐时,日记本顺着桌面光滑的木纹滑出小半截,正好磕在她的无名指上。

窗外的深秋斜阳穿过玻璃,把少女书桌上的笔筒、便签纸和两只小猫造型的橡皮擦拉出长长的暗影。

今天轮到玲那在学校做图书委员会的闭馆值班,出门前那孩子特意晃着钥匙交代过,大概要到天黑以后才能回到公寓。

绫音原本只是看不过眼那张乱糟糟的书桌,叠好的校服衬衫还随意搭在椅背上,散落的草稿纸边缘翘起,甚至还有两根黑色的小发圈滚到了台灯底座后面。作为借宿在这个屋檐下、名义上的“废柴叔叔”,她总觉得自己至少得把这些日常琐事收拾得体面一些。

哪怕每次收拾完,玲那都会双手抱胸挑起眉毛,用那种又嫌弃又得意的调子来一句:“哎呀,叔叔今天居然没有把脏衣服塞进微波炉里,真是了不起的巨大进步呢。”

绫音轻轻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她弯下腰,伸出两根手指捏住粉色笔记本的边缘,打算把它小心地推回练习册底下的阴影里。

然而,也许是磁吸搭扣年头稍久有些松脱,又或者是刚才滑落时的力道刚好带开了扣带,随着她一提,柔软细腻的内页在桌面微风中“哗啦”翻卷开来。

夹在中间的一张干枯银杏叶书签顺势滑落,轻轻停在摊开的页面中央。

绫音本能地伸手去按住书签,视线却在落向纸面的那一瞬间,硬生生地冻住了。

不是刻意窥探。

那一行行用很细的黑色水性笔写就的字迹实在太工整、太密密麻麻,像无数次在深夜台灯下反复描摹、倾注了旁人难以理解的心力。而在那些字里行间,有一个词以惊人的频率一遍又一遍地撞进她的视野。

前辈。

【……今天放学路过三丁目那个十字路口,当年的废墟早就被绿化带填平了,可我还是会停下来看很久很久。十年前的火光明明已经那么遥远,闭上眼睛的时候,却好像还能闻到当年那场大火里的风。】

【前辈救我的那天,天空也是这样的颜色吗?】

【档案库里关于那个代号的记录几乎全被封存了,无论怎么翻查都只剩“已退役”三个字。可是怎么可能呢?那样耀眼的人,那样在绝望中斩开黑暗的存在,怎么会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

档案库……那孩子是从哪儿看到这种东西的。念头刚浮起,就被下一行字冲散了。

【想成为像前辈那样的人。哪怕起步得这么晚,哪怕现在的自己还什么都不是……我也想要追上去,想要走到能看清前辈背影的地方。】

【今天又忍不住去找那个黑衣怪人的线索了。明明知道黑衣很危险,甚至连气息都那么混乱暴戾,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个背影的时候,脑海里前辈的影子反而越来越模糊了不对,这不对。前辈怎么可能会模糊呢?前辈是唯一的,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方向。】

密密麻麻的字迹像一层无声的冰冷潮水,兜头漫过了绫音的眼眶。

满页满页的“前辈”。

有七岁那年被从熊熊火海里抱出时的惊悸与眷恋,有这十年里孤独追逐一道背影的执念,有对未知的惶惑与不安,还有少女日记里最深沉、最不设防的崇拜与依恋。

绫音的喉咙像被什么干涩的东西猛地堵住,喘气都变得滞涩起来。

她胸口深处那团沉寂已久的余烬,在这一刻没来由地泛起温热的波动。没有具体的画面涌现,脑海深处依然是一片被烈火烧尽后的空茫白地,甚至连一个清晰的声音、一张熟悉的面孔都拼凑不出来。

但那种温热里裹着说不清的酸胀感,顺着血脉一路蔓延到手指。

记忆说不上,那更像是一段深埋在躯壳最底层的残响。就像是一柄早已锈蚀折断的古剑,在听到某个特定音节的呼唤时,剑鞘深处发出的轻微共鸣。

十年前燃尽一切的少女。

银翼。

日记里没有写出这个名字。是她自己胸口那团余烬,先一步替她念了出来。

以及……眼前这个每天咬着吸管对她冷嘲热讽、私底下却把所有憧憬小心翼翼锁进粉色日记本里的十七岁女孩。

“……我到底在看什么啊。”

绫音回过神来,手指像被火苗灼伤一样迅速缩了回来。

她甚至没敢再看第二眼,慌乱地把那枚干枯泛金的银杏叶书签塞回原本的夹缝中,她没注意到,那枚叶子原本是斜斜压在那几行字上的。啪的一声将磁吸扣合上,再小心翼翼地把日记本推回几本厚重辅导书的夹层之中。

她按照原本记忆中的倾斜角度放好,甚至用宽松的旧卫衣袖口擦了擦封皮上可能留下的指纹印记。

心脏在肋骨后面沉重而慌乱地撞击着。

她退后了两步,背靠在玲那卧室的门框上,低头看着自己发紧的右手掌心。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客厅那只老旧挂钟走秒的滴答声在空气中回荡。

前辈。

玲那口中的那个前辈,那个让那孩子即便在黑夜里也依然拼命追逐、不肯放手的背影……

然后,另一行字浮了上来。

【今天又忍不住去找那个黑衣怪人的线索了。】

那孩子口中的“黑衣……”,绫音比任何人都清楚指的是谁。

那一瞬间,她的手在书页上停住。她心头那点为“前辈”攒下的酸涩,被一股更冷的、更具体的恐慌盖了过去:那孩子在追的不是什么陌生危险,是每天晚上从这扇门出去的自己。她会被看见吗?她会受伤吗?

绫音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却只觉得满腔都是深秋干燥而清冷的空气,空空荡荡,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想不起来。

傍晚。

玄关处传来了钥匙转动锁芯的轻微脆响,紧接着是防盗门被推开时的轴承声。

“我回来了~”

少女的声音染着秋日傍晚特有的微哑,伴随着书包落在玄关矮柜上的沉闷声响。

正在厨房里切白菜的绫音手腕微不可察地一滞,随即清了清有些发紧的嗓子,把声音放得平稳自然:“欢迎回来。今天图书室人多吗?”

“还好吧,就是一堆要重新分类上架的旧杂志,搬得手腕都酸了。”

玲那一边踢掉黑色皮鞋踩进毛绒拖鞋,一边顺手解开脖子上的深蓝色针织围巾。她没有立刻走向飘着香气的厨房,像往常一样,迈着轻盈无声的步子先回了自己的卧室放外套。

站在流理台前的绫音下意识屏住了气。

隔着短短一条走廊,她能清晰地听到卧室门被推开的吱呀声,衣架挂上制服外套的细微摩擦,以及……长达片刻的停顿。

那片刻的安静,在空旷的公寓里被拉得漫长。

她几乎能看见那道视线扫过书桌的样子扫过那叠她自以为摆得很好的辅导书。

很快,轻快的脚步声重新在走廊上响起。玲那绑着利落的高马尾,身上只穿着一件宽松的米白色针织毛衣,袖口挽到手肘处,露出纤细白皙的小臂,施施然晃进了厨房。

“好香啊,今天晚上吃什么?如果又是那种软趴趴的廉价乌冬面,我可是会向街道办实名投诉监护人克扣伙食费的哦。”

玲那靠在流理台边缘,随手从筷笼旁边的竹篮里抽出一根洗干净的黄瓜咬了一口,清脆的声响在狭小的厨房里回荡。她微眯着那双乌黑透亮的猫瞳,目光漫不经心地从翻滚着白气的汤锅扫向绫音有些绷紧的侧脸。

“是关东煮。”绫音低着头,极力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切成小块的白萝卜上,“天气越来越冷了,吃点热汤暖胃。白萝卜刚焯过水,魔芋丝和炸豆腐也放进去了。”

“哼,算你有点长进。”

玲那伸手去拿挂在墙上的围裙,一边系着后背的细绳系带,一边状似不经意地歪了歪头:“说起来……叔叔今天在家除了睡大觉和看电视,还干了些什么呀?”

“哦对了。”她像突然想起什么,语气轻飘飘的,“下周一发期中成绩单,数学要是再不及格,就轮到叔叔来当我的家教了哦。”

菜刀在木质砧板上发出规律而略显刻意的笃笃声。

“洗了衣服,把阳台那盆快要枯掉的花浇了,顺便……把屋子简单扫了一遍。”绫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懒散而理所当然。

“屋子?”

玲那系带子的手指在背后微微一扣,侧过脸看着她,眼尾微微挑起,藏着几分探究的意味:“包括我的房间?”

菜刀停顿了一瞬,随后切下了最后一截葱白。

“……我看你桌上的草稿纸都快掉到垃圾桶里了,就顺手帮你把练习册叠了叠,校服外套挂起来了。”绫音把葱花拨进陶瓷小碟子里,没敢直接迎上少女那锐利的视线,“没怎么动你的东西。”

“哦~”

玲那拖长了语调,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鼻音。

她走上前一步,手臂撑在流理台边缘,身体前倾。少女身上那股混合着纸页墨香与微甜柑橘调的气息顿时侵占了绫音身侧的空间。

“没怎么动啊……”玲那盯着锅里翻滚的白萝卜,垂下的眼帘掩去了眸底所有的情绪,只有唇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叔叔还真是个合格的家政工呢。下次别把我的书签摆那么整齐哦我原本是斜插着的呢。”

绫音的心狠狠一跳。

她猛地转头看向身边的女孩,玲那却已经转过身去从冰箱里拿水煮蛋了,针织毛衣的后背线条柔和单薄,像刚才那句试探只是随口开的一个恶劣玩笑。

厨房里的水汽蒸腾而上,将两人的影子模糊地映在瓷砖墙壁上。

绫音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后颈处一片冰凉。

她果然知道了。

不仅知道自己碰过那本粉色的日记,甚至连书签偏移的角度都算得一清二楚。可她偏偏不当面拆穿,就这么像猫抓弄掌心里的猎物一样,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那根紧绷的弦。

晚饭后的空气比傍晚时分又冷了几分。

街边居酒屋的暖黄色灯笼已经次第亮起,晚风卷着干燥的落叶在水泥路面上沙沙作响。

原本只是出来丢厨余垃圾,但不知不觉间,两人的脚步就顺着昏暗的人行道,拐进了离公寓两个街区之外的那个老旧社区公园。这似乎成了她们近期心照不宣的默契:在狭小的屋檐下待久了,总需要一段被夜色遮掩的散步时间,来稀释那些越来越浓稠、越来越难以言说的暧昧与试探。

公园角落里的秋千架在昏黄的路灯下投下长长的斜影。

那是两个并排的橡胶秋千座,铁链上爬满斑驳粗糙的暗红锈迹。

“去坐坐。”

玲那甚至没给绫音开口拒绝的机会,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径直把人拽到了秋千架下。

深秋的橡胶座垫带着丝丝凉意,但玲那没有坐向空着的另一个秋千,身子一晃,直接挤进了绫音坐着的那个宽幅秋千座里。

“喂……很挤的。”

绫音往旁边挪了挪,但单人秋千的宽度本就有限,玲那这一坐下来,整个人大半边身子都紧紧贴在了她的身侧。

隔着厚实的毛衣和宽大的旧卫衣,少女柔软温热的体温一丝不漏地传递过来。微卷的发丝被夜风吹散了几缕,扫过绫音的下颌与脖颈,带起细微的痒意。

“挤一点才暖和嘛。”玲那理直气壮地把双手缩进宽大的毛衣袖子里,两只脚尖点着地面,带着秋千慢悠悠地前后晃动,“叔叔身上冷得像块冰一样,我是在大发慈悲给你供暖哦。”

铁链在头顶发出老旧干涩的“吱呀吱呀”声。

两人的肩膀紧紧贴靠在一起,随着秋千微弱的摆动,衣料之间发出持续而轻微的摩擦声。

头顶是墨蓝色的夜空,几颗稀疏的星子被薄云遮得若隐若现。

公园里很安静,远处偶尔有一两声电车驶过铁轨的沉闷轰鸣,更显得这方秋千小天地的逼仄与静谧。

玲那仰着头,看着路灯光晕里漂浮的微尘,晃动的双腿渐渐慢了下来。

“叔叔。”

她忽然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快要被秋风吹散。

“嗯?”

“你说……一个人,会不会明明脑子里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但是身体……却还记得所有事情?”

绫音握着冰冷铁链的手指猛然收紧。

粗糙冰凉的铁环深深陷进掌心,带来清晰而钝痛的压迫感。她转过头,只能看到玲那精致白皙的侧脸轮廓,少女睫毛微颤,目光落在远处的虚空中,神情里没有了平时的戏谑与毒舌,反而透着一种近乎迷惘的执拗。

身体记忆。

这四个字让绫音胸口空落落的。

她自己何尝不是这样?

记不得十年前的大火,记不得那个代号底下究竟站着一个怎样的自己,记不得曾经守护过什么、失去过什么;可是在黑夜降临时,在面对深渊污染的撕扯时,握拳的姿态、起跳的发力、甚至替人挡下致命一击时的本能反应,全都不需要经过大脑的思考。

身体比灵魂更诚实,也比破碎的记忆更残忍。

“……大概会吧。”

绫音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些沙哑。她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在灯光下消散,低声说道:“脑子会说谎,会因为受伤或者别的原因把痛苦的事情全部封起来。但是那些真正刻进骨头里的习惯、温度……还有战斗时的本能,是忘不掉的。”

玲那没有立刻接话。

秋千又晃了晃。两侧的铁链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少女的身子似乎僵了僵,随后更深地靠向了身边的肩膀。她的吐息落在绫音的颈侧,温热的气息透过高领内衬的边缘渗了进去,让绫音整个人都有些僵硬。

“是吗……”

玲那轻声呢喃着,像在向自己确认着什么至关重要的线索。

她深吸了一口气,乌黑的眼眸在昏黄路灯下泛着微光,转过头直视着绫音那张带着几分慌乱与局促的脸。看着那头深栗色短发下熟悉的眼眸,看着那副缩着肩膀、却总在某个时刻让人觉得不对劲的窝囊模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冲了上来。

十年前火海里那个清冽如月光的背影。

三丁目废墟前那个浑身散发着压抑气息的黑衣人。

以及此刻坐在自己身边、连被碰一下都会耳根泛红的“废柴叔叔”。

三道影子在夜色里无声地重叠,又被她自己一把推开。

那个无声呼唤了千万次、在日记本里写满了整整十年的称呼,不受控制地顺着发烫的喉咙涌了上来

“前……”

半个音节脱口而出的那一刻,玲那的声音硬生生断在了原地,像连她自己,也被那个字烫到。

空气在这一刹那彻底凝固了。

那个“前”字的清脆声母甚至还在冰冷的空气中回荡,玲那的喉咙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后半个音节硬生生卡在齿缝间。

她的脸色褪去了血色,紧接着又以惊人的速度涌上一层滚烫的通红。

“……叔、叔叔!”

改口改得又快又急,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而破了音。

玲那直起身子,双手按在秋千铁链上,有些语无伦次地大声掩饰道:“叔、叔叔你刚才是不是又在偷看我的脸!真是的,差劲死了!变态废柴!”

然而,坐在她身旁的绫音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反驳或者苦笑。

绫音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

右手紧紧攥着铁链,掌心被勒得生疼。

她听到了。

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那半个音节。

不是“叔”,也不是任何一个日常的称谓。那是和今天下午在粉色日记本上看到的、密密麻麻的字迹完全相同的音头。

胸口那团余烬仿佛被泼了一勺温水,无声地翻滚着、灼烧着,带来空茫而尖锐的酸涩。

为什么?

为什么玲那会对着自己……差点叫出那个词?

难道她认出了什么?还是说,她只是在慌乱中把自己当成了那个影子的某种虚幻替代?

夜风吹过公园枯黄的树梢,发出呜咽般的沙沙声响。

秋千上的两个人谁也没有再说话。

并排贴坐的温度依然滚烫,衣料摩挲的细微声响在静谧的夜色中清晰可闻。夜色沉成了浓重的墨黑,唯有头顶那盏老旧路灯,将两道紧紧依偎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深夜。

公寓里陷入了一片深沉的死寂。

次卧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护眼台灯。

玲那盘腿坐在地毯上,身上的睡衣扣子扣得整整齐齐。那本粉色的日记本端端正正地摊开在书桌正中央,金黄色的银杏叶书签被平放在一旁。

少女手里握着细黑的水性笔,笔尖悬在空白的纸页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她的胸口堵得发慌。

一闭上眼,脑海里全都是刚才在公园秋千上发生的那一幕。

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为什么会看着那个窝囊废柴的脸,差点把那个神圣得近乎信仰的称呼叫出口?

前辈是十年前拯救了整个城市的英雄,是高洁、强大、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的“银翼”。而那个家伙……明明只是个连煎鸡蛋都会糊锅、成天穿着宽大旧衣服缩着肩膀的废柴。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那家伙身上偶尔散发出来的气息,会和三丁目的黑衣怪人一模一样?

为什么那家伙在谈起“身体记忆”时,眼底露出的那种空洞与悲伤,会让自己感到心脏一阵阵发紧?

如果……

玲那的手指收紧,又松开。

她知道叔叔今天翻看了这本日记。那枚银杏叶书签原本被她特意斜插在第三行上,而下午回来时,书签却端端正正地贴在纸缝里。

她没有正面追问,只丢了一句不轻不重的试探,因为她想看那个人的反应。

可是到头来,乱了阵脚的却是她自己。

笔尖终于颤抖着落在了纸面上,墨水在米黄色的纸张上洇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前辈。】

【今天……我又差点叫错人了。】

【这真的很荒谬。明明知道不可能,明明知道那个人身上没有半点属于您的光芒,可为什么越是靠近,我越是觉得……您好像离我很近?】

【如果那个人真的只是个普通人,那为什么每次看到那双眼睛,我都觉得胸口好难受?】

【黑衣的波形分析报告明天就会出来。协会那边似乎也有了新的动作,据说是关于十年前某处封存结界的异常波动……】

【前辈,如果您还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请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做。】

写完最后一行字,玲那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她合上日记本,咔哒一声扣上磁吸搭扣,然后将脸深深埋进了柔软的掌心里。

而在薄薄的一堵墙壁之隔的客厅里。

没有开灯。

绫音一个人坐在黑暗中的旧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早就凉透的粗茶。

窗帘没有完全拉拢,清冷的月光透过缝隙洒在地板上,切出一道苍白的亮痕。深秋的夜风吹得窗纱鼓起,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绫音垂着头,左手缓缓抬起,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那里很平静,但深处那团微弱的温热却迟迟没有散去。

“前辈……”

她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空荡荡的。

脑海里依然什么都没有。没有曾经并肩作战的同伴,没有烈火熊熊的战场,没有欢笑也没有眼泪,只有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冰冷荒原。

可这两个字压在胸口,却沉甸甸的,像一枚被海水冲刷了十年、终于在今天被浪潮推上岸边的石子。粗糙,冰凉,却带着无法抹去的重量。

玲那在日记里呼唤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而自己……在这个家里,在那个孩子的眼里,又到底算是什么?

城市深处的夜空里,某一处细弱的光在云层间闪了闪,随即隐没像有什么被封存了十年的东西,在薄薄地呼吸。

两个房间,两盏未眠的心思。

在深秋冰冷的月光下,悄无声息地交织成了一张越来越紧密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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