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从净罪院到灰堡的那辆一样。六匹马,铁栏,锈迹,车板上干涸发黑的血——不知道是谁的,可能是上一个被押送的暗系留下的。
他蜷在角落。
手腕上缠着帕子。
白的,已经脏了,沾着泥、血、和他自己身上渗出来的黑色残液,但他缠得很紧,像缠一道伤口。
那是她擦过他嘴角的帕子。
她拎着他飞走的时候,帕子从她腰间滑下来,落在泥里,他没看见她回头,也许她根本没发现。
后来他被扔进囚车,车板上有这块帕子。
他本来不想碰的。
但他还是捡起来了。
因为他活了十六年,拥有的东西一共是:半截臂铠、一身烂囚服、一个编号。
现在多了一块帕子。
他把它攥在手心里。
帕子上有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香,是光的味道——如果光有味道的话。干净的、干燥的、像晒过太阳的棉布。
他把脸埋进去。
然后猛地抬起来。
像被烫了一下。
对面,另一个铁笼里,鸦正叼着根草看着他。
疤脸少年也被抓了。灰堡那一战,罪血军团全军覆没——没死的都成了俘虏。鸦的左臂吊着,是被箭射穿的,草草缠了布条,血已经渗透了两层。
"哟。"鸦把草从左边换到右边,"十三,你脸色不太好啊。"
他没说话。
"听说你是被那个公主亲自拎回来的。"鸦的语气像在聊天气,"整个俘虏营都在传。说白虎天军的前锋、昭华长公主,在万军之中俯冲下来,单手把一个恶灵从泥里薅起来——"
"闭嘴。"
"嚯。"鸦笑了,"脾气还挺大。"
他闭上眼。
不是不想说话,是嗓子坏了,暴走的时候他吼了太久,声带像被砂纸磨过,每咽一口唾沫都疼。
而且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恨她吗?"鸦忽然问。
他睁开眼。
鸦没看他,疤脸少年仰头看着铁笼顶,草茎在嘴角一翘一翘的。
"我是说,"鸦的声音低下来了,"她把你从战场上拎走。你以为那是救你?"
沉默。
"灰堡的独眼佬想让我们死在炮下。她把你拎走——"鸦偏过头,仅剩的那只眼睛看着他,"你觉得帝国会拿你干什么?"
他当然知道。
净罪院拿他抽源能,军官拿他挡箭。
帝国能拿他干什么?
答案他早就知道了。
他把帕子重新攥紧。
"……都一样。"
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是啊。"
"都一样。"
鸦看了他三秒。
然后笑了。那笑容在伤疤的衬托下很难看,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看着,也笑了一下。
"行吧。"鸦把草吐掉,"你说一样就一样。"
第七天
囚车抵达大胤帝都。
他是被颠醒的。
铁笼外,有人在喊。不是士兵的呵斥,是百姓的喧哗。很多人。
他撑着铁栏,抬起头。
然后他愣住了。
城。
他见过城,灰堡算城,净罪院上面的圣殿城也算城。
但这个不一样。
城墙是青灰色的,高得看不见顶,墙头旌旗如林。城门是铜包的门扇,三丈高,上面铸着四象图腾——青龙盘踞、白虎踞崖、朱雀展翅、玄武镇水。
城门上方,一块巨匾。
两个字。
他认得。
净罪院的神官教过俘虏们认字,用的是圣典。但这两个字不是圣典里的。
天启。
天启城,大胤帝都。
城门洞开。
他看见了街。
很宽的街,青石板铺的,被无数双脚磨得发亮。街两边是楼,飞檐斗拱,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人。
很多人。
他活了十六年,从没见过这么多人。
净罪院只有白袍,灰堡只有兵,囚车只有铁栏。
而这里——卖糖人的、挑担子的、骑驴的、追跑的孩童、站在二楼窗边探头看的姑娘——
人。
活的。
自由的。
在太阳底下走着的。
他的喉咙忽然堵住了。
"好看吧?"鸦靠在笼壁上,闭着眼,"我第一次被押进圣殿城的时候也看呆了。"
"……你不是阿耶尔人?"
"我?"鸦笑了笑,"我是东边渔村的,七岁觉醒暗系,被路过的圣殿骑士团'顺手'捡走的,阿耶尔王国的净罪院,‘收留’全大陆的罪血。"
他顿了顿。
"也包括你。"
囚车在街上行进。
百姓们让开了路,但没散。他们站在两侧,指指点点。
"那就是暗系?"
"好小……"
"听说在灰堡暴走了,抽了十七个人的源能——"
"怪物吧?"
"离远点,别沾了晦气……"
他低下头。
把脸埋进帕子里。
不是怕。
是习惯了。
十六年,被叫怪物、罪血、晦气、原罪之嗣。
他早就习惯了。
只是——
只是刚才那一瞬间,他差点忘了。
差点以为,自己也可以走在街上。
镇暗塔。
在城北。
他远远就看见了那座塔。
黑色的。
不是石头的黑,是那种……吸光的黑。塔身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根骨头,通体漆黑,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铭文,铭文是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
塔有九层。
每一层的窗口都亮着光——不是火光,是净化铭文的光,金色的,从窗口渗出来,一缕一缕,像塔在呼吸。
囚车停在塔下。
门开了。
"下来。"
他下来了。
脚踩在石板上,硬的。
他不喜欢硬的。
押送他的是两名白虎天军的士兵,不是圣殿骑士。他们对他的态度比灰堡的军官好一些——至少没抽鞭子,但也不看他。
从进塔的那一刻起,就没人看他了。
塔内。
螺旋楼梯,铁门,一道一道。
每过一道门,空气里的光就浓一分,不是照明,是净化场。弥漫在空气中的、稀薄的光系源能,像无形的针,扎进他的皮肤。
不疼。
但恶心。
像对花粉过敏的人被关进花房。
他越走越慢。
第七层。
门开了。
一间房。
很小,比净罪院的牢房还小,但是有床,一张石床,一个铁桶,一扇高窗。
高窗外是天空。
灰蓝色的。
他站在窗口,看了很久。
"罪血十三号。"
身后的声音。
他转过身。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四十岁上下,穿着玄色官服,胸口绣着一面小盾,盾上是天平。
镇暗塔典狱官。
"你的身份待定。"男人翻开一本册子,语气公事公办,"朝堂还在议——是处死、研究、还是收编。白虎将军主张处死,长公主主张收编。"
他合上册子,看着他。
"在议出结果之前,你待在这里,不许出塔,不许凝聚战甲,不许——"
他顿了顿。
"不许死。"
"你死了,朝堂上那帮人就没得吵了,长公主会不高兴。"
他转身走了。
铁门关上。
锁。
他站在原地。
然后他走到石床边,坐了下来。
石床很硬。
他躺下来。
天花板是黑的。
他闭上眼。
掌心里,帕子还在。
第一天。
没人来。
铁门上的送饭口开了两次。一碗稀粥,一块硬饼。碗从铁栏的缝隙里塞进来,手缩回去,门响,脚步声远了。
他吃了。
不是因为饿。是因为他记得——在净罪院,不吃东西的人会被加大功率。
虽然这里没人加大功率了。
但习惯比恐惧更难改。
第二天。
没人来。
第三天。
没人来。
第四天。
他开始数。
数天花板上的裂纹,一共三十七条。数高窗外飞过的鸟。数自己呼吸的次数。
第五天。
送饭的人换了。
碗塞进来的时候,他闻到了味道。
不是稀粥。
是肉。
他愣了一下。
低头看——碗里是白米饭,上面铺着几块红烧的肉,还有一小碟腌菜。
热的。
冒着气。
他盯着那碗饭,盯了很久。
十六年。
他吃过的东西是:稀粥、硬饼、生水、以及偶尔被扔进来的、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馒头。
净罪院的饭是"维持试验品存活的最低配给"。灰堡的罪血军团吃得比战马差。
而这碗饭——
是热的。
他端起碗。
手在抖。
他不知道自己在抖什么。
他吃了。
吃得很快,像怕被抢走。
吃完之后,他把碗放回铁栏边。
碗底,压着一张纸条。
他拿起来。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很工整,笔锋利落:
"经脉修复期,忌寒凉,明日送热汤。"
没有署名。
他把纸条翻过来。
背面是空的。
他把纸条贴在胸口。
然后他躺下来,面朝墙壁。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贴。
他只是觉得——那张纸是热的。
和那碗饭一样热。
第七天。
她来了。
不是"来探监",是"路过"。
至少她是这么说的。
铁门打开的时候,他正坐在石床上,盯着高窗外那一小块灰蓝色的天。
他听见脚步声。
很轻,但稳。
不是送饭的兵,兵的步子有铁甲的碰撞声,这个没有。
他转过头。
她站在门口。
没穿战甲,月白色的长裙,外罩一件银纹大氅。墨发没束,散在肩上。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和战场上那个六翼天使判若两人。
又好像一模一样。
他僵住了。
她也停了一下。
"……你好瘦。"
她说。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她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战场上的平淡,不是对白起寒的硬,是一种……他说不上来。像冬天的河面下,有一点点水流在动。
他没说话。
她走进来。
食盒放在石床上,打开。
白粥,蒸蛋,一碟小菜,还有一小碗汤——黑色的,闻起来有药材的苦味。
"经脉修复汤。"她说,"镇暗塔的医官配的。你的经脉在战场上裂了七处,暴走的时候又崩了三处。不补的话,你以后凝聚不了战甲。"
她蹲下来,把碗端起来,递给他。
他看着那碗汤。
没接。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给我送饭。"
她看着他。
琥珀色的眼睛在高窗漏进来的光里,像两块温润的玉。
"因为你没吃饭会死。"她说。
"……那又怎样。"
"死了就没人跟我吵朝堂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听出来了。
她在笑。
嘴角只翘了一点。很淡,但确实在笑。
他低下头。
接过了碗。
汤很苦。
苦得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她看着他皱脸,嘴角又翘了一下。
"难喝?"
"……嗯。"
"明天换方子。"
她站起来。
他以为她要走了。
她没有。
她走到高窗下面,背对着他,看着窗外那一小块天。
"今天天气不错。"她说。
他看着她。
"……嗯。"
"灰堡那边下雨了。听说罪血营的帐篷漏了,淹了十几个。"
"……"
"你以前在净罪院,能看见天吗?"
沉默。
很久。
"……能。"
"什么时候?"
"……被扔出去的时候。"
她没回头。
但她的手,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微微攥了一下。
"以后不用被扔出去了。"她说。
然后她走了。
门关上。
他坐在石床上,手里端着半碗苦汤。
很苦,但一滴没剩。
第十天。
她来了。
"今天朝堂上又吵了,白虎将军说你是定时炸弹,兵部尚书说你是稀有样本,礼部那个老东西说留你在帝都是'引暗入室'。"
她坐在门口,背靠着铁栏,食盒放在旁边。
他坐在石床上,喝汤。
"……他们说得对。"他说。
她偏过头看他。
"我是定时炸弹。"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在灰堡暴走了,我抽了十七个人的源能。我……"
他顿了顿。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炸。"
她没说话。
"你不怕吗?"他抬起头,幽蓝的竖瞳看着她。
她看着他。
"怕。"她说。
他愣住了。
"怕你炸。"她说,"但更怕你被他们先拆了。"
她站起来,把食盒从铁栏缝隙里推进来。
"汤换了方子,加了甘草。"
她走了。
他端起碗。
喝了一口。
不苦了。
第十五天。
她来了。
"今天没吵。"
"……哦。"
"你脸色好点了。"
"……哦。"
"想不想听个笑话?"
"……不想。"
"礼部那个老东西今天上朝摔了一跤。"
"……"
"他爬起来第一句话是'暗气冲撞'。"
他没忍住。
嘴角动了一下。
很快压下去了。
但她看见了。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食盒推进来,走了。
他坐在石床上。
嘴角又动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在笑?
他在笑?
他把手放下来。
掌心里,帕子和纸条叠在一起。
第二十天。
她没来。
饭照常送了。粥、蛋、汤。纸条上写着:"今日朝议延时,明日补。"
他看着那张纸条。
看了很久。
然后把纸条贴到墙上。
墙上已经贴了五张。
第二十三天。
她来了。
瘦了。
他一眼就看出来了。她脸颊的线条比上次更利落,眼下有淡淡的青。
"……你生病了?"
他脱口而出。
说完就后悔了。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这次不是嘴角翘一点。是真的笑了。眼睛弯了一下,像月牙。
"没有。"她说,"朝议连开了三天。"
她蹲下来,把食盒推进来。
"今天有鱼。"
他看着那碗鱼汤。
"……你为什么来?"他问。
"送饭。"
"可以让兵来。"
"兵不会跟我吵架。"
"……我没跟你吵。"
"你在跟我说话。"
他闭嘴了。
她站起来,走到高窗下。
"今天天气不错。"
"……嗯。"
"灰堡拿下了。"
他手一抖。
"罪血军团的人,活下来的都编入了战俘营。"她说,"那个叫鸦的,左臂保不住了,截了。"
他低下头。
"他让我带句话给你。"
他猛地抬头。
"他说——"她学了一下鸦的语气,吊儿郎当的,"'告诉十三,老子先欠他一条命。下辈子他请我喝酒。'"
他的眼眶热了一下。
很快压下去了。
"……他妈的。"他骂了一句。
她笑了。
"你骂人的时候,比较像活人。"
她走了。
他坐在石床上。
把帕子贴在脸上。
帕子已经不怎么干净了。
但他还是贴着。
第三十天。
夜里。
他被声音吵醒了。
不是送饭的。
是脚步声,很多,铁甲,整齐。
从走廊那头过来。
停在门前。
锁响。
门开了。
不是她。
三个人,玄甲,面罩,胸口没有白虎的纹章——是禁军。
"罪血十三号。"为首的人声音冰冷,"奉谕提审。"
他被架起来。
走廊很长。火把的光在墙上摇晃。
他看见墙上贴着的纸条——不,那是他牢房里的。走廊的墙上刻着字。
很多字。
是名字。
密密麻麻的名字,刻满了整面墙。
他认出了其中一些字的写法——和净罪院的铭文同源。
"这些是什么?"他问。
没人回答。
他被带进一间大厅。
大厅中央有一把椅子,椅子上有锁。
他认得那种锁。
源能抑制锁。
和净罪院的一样。
他停下了脚步。
"坐。"
他没动。
"坐下。"
他还是没动。
为首的禁军拔刀了。
就在这时——
"他是本宫提审的人。"
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转过头。
她站在门口。
大氅没穿,只穿着月白色的长裙,像是从床上被叫起来的,墨发散着,手里还攥着一份没批完的公文。
但她的眼睛是醒的。
琥珀色的,亮的。
"殿下——"
"本宫说。"她的声音不大,但大厅里的火把都晃了一下,"他是本宫带回来的人。谁要提审,先过本宫这一关。"
禁军退下了。
大厅空了。
只剩他们两个。
她走过来。
走到他面前。
蹲下来。
和第一天一样。
"吓到了?"她问。
他摇头。
他不怕。
他只是——
"我以为你不来了。"
他说。
声音很轻。
她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把他散在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动作很轻。
像碰一件会碎的东西。
"我说过。"她说。
"明日送热汤。"
"我从不食言。"
他低下头。
掌心里,帕子攥得死紧。
他十六年。
第一次有人对他说"我明天还来"。
然后真的来了。
那天夜里。
他躺在石床上,看着天花板。
三十七条裂纹。
他数过了。
墙上贴着六张纸条。
掌心里攥着一块帕子。
他闭上眼。
黑暗中,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孩子。
净罪院第五间,编号三十一。
他问他:外面是什么样的?
他没能回答。
但现在他知道了。
外面是灰蓝色的天,是软的泥、是热的饭、是苦的汤,是加了三十七次甘草才不苦的汤。
是一个每天来跟他说"今天天气不错"的人。
他翻了个身。
把帕子贴在脸上。
"……外面是这样的。"
他对着空气说。
声音很轻。
轻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三十一。"
"外面是这样的。"
他不知道的是——
镇暗塔外。
她站在塔下,抬头看着第七层那扇高窗。
窗里没灯。
他睡了。
她身后,白起寒从阴影中走出来。
"殿下。"
"师父。"
"您每天去给一个暗系送饭。"白起寒的声音像铁,"朝堂上已经有人在说您被罪血蛊惑了。"
"让他们说。"
"殿下。"白起寒上前一步,"他是战场上的暴走体。他的战甲是恶灵,他的源能特性是吞噬。"
"我知道。"
"您知道,还——"
"师父。"她打断他,"您在战场上见过他吗?"
白起寒沉默了。
他见过。
他见过那个漆黑的少年,在暴走中被净化之光削去黑气,缩成一团,嘴角流着黑血,还在试图吓退面前的人。
"他暴走的时候,没有杀一个人。"她说。
"那只是——"
"那只是因为他知道被杀是什么感觉。"
她转过身。
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那道从左眉尾到鬓角的旧疤,在月色里很淡。
"师父,您打过一辈子仗。"她说,"您应该比我更清楚——"
"真正的怪物,不会怕自己弄脏别人的手。"
她走了。
白起寒站在原地。
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扇高窗。
窗里没灯。
但他总觉得,黑暗里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
幽蓝色的。
竖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