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的路灯忽明忽暗,把墙根那几块凸砖照得坑坑洼洼的。她手里拎着两袋烤串。
抬头扫了眼墙高,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得,又得翻。】
今天这身子骨明显不如昨天听话。总觉得下一秒就得陷进去。她把塑料袋往手腕上一绕,攥紧墙头凸起的水泥块往上蹬。
落地时膝盖一软,她赶紧扶住墙根缓了两秒。
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掏出手机发消息。
「我到了。操场后面小公园,你带小悠过来。别嚷嚷。」
想了想又补了句:「不急,慢点来就是。」
她顺着最偏的小路往操场摸。这会儿正是晚自习前的时间,学生都往教学楼涌,路上没几个人。暮颜埋着头,把自己缩在树边的影子里,像只溜墙根的猫。
操场后面的小公园她熟。晚上基本没灯,全靠操场边那盏路灯漏点光过来,朦朦胧胧的。以前上高中时这地方就是早恋窝点,她还跟同学吐槽过,说黑灯瞎火的蚊子能把人抬走。
没想到风水轮流转,今天自己蹲这儿了。
拣最里面那张石桌坐下,把油纸摊开,热气“呼”地一下涌上来。
大概七八分钟,远处传来脚步声。
暮颜抬头,就看见个身影从操场那头冲过来。
是暮思怡。
到了跟前也不减速,直接往前一扑——
“姐姐!”
暮颜坐在石凳上,被她撞得往后晃了晃。小姑娘两条胳膊死死箍着她脖子,整个人埋进颈窝里。
“你怎么现在才来啊……我从下午等到现在,你知不知道我快疯了。”
暮颜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两秒,才慢慢落到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暮思怡不肯抬头,声音越缩越小,“说好早点来,结果拖到现在。还不回消息……我差点以为…..”
“你姐我命硬。”
“不许说这种话!”
暮思怡猛地抬头,她瞪了暮颜两秒,低头一口咬在她肩膀上。
“嘶——”
暮颜其实没觉着疼,还是配合地倒吸一口凉气。
“属狗的啊你。”
“就属狗。咬死你。”暮思怡松开口,用袖子蹭了蹭眼睛。
这时候小悠才慢悠悠晃过来。手里拎着件校服外套,嘴里叼着根棒棒糖,老远就开始啧啧啧。
“我说你们俩收敛点行不行?黑灯瞎火的抱一块儿,巡逻老师过来瞅见,还以为抓着早恋的了。”
“我们是姐妹情。”暮思怡嘴硬。
“呵,姐妹情。。”小悠走到桌前把外套一扔,伸手从袋子里翻烤串,挑了个最大的鸡翅咬一口,含糊不清地说,“唔,香啊。暮颜姐你买的?校门口老李家的?”
“嗯。”
“他家面筋绝了。”小悠点点头。
正说着她手机震了。掏出来瞟了一眼,啧了声:“小敏说不来了。”
“谁?”暮颜问。
“就宿舍那扎低马尾的。”暮思怡剥开根烤肠,咬得咔嚓响,“说怕黑,又说蚊子多。等会儿咱们把签子带回去放她枕头边,气死她。”
“你可真损。”小悠说。
“你才损。”暮思怡瞪她,“我这叫分享喜悦。”
小悠翻个白眼,转向暮颜:“暮颜姐你听听,你妹就这样。白天在老师面前装乖宝宝,背地里蔫坏蔫坏的。你以后可得管管她。”
暮颜没接话。看着暮思怡吃得嘴角沾了点酱,又伸手去抢小悠手里的鸡翅,两人在石桌旁扭来扭去,树叶影子晃在她们身上。
“姐,你吃这个。”暮思怡突然转过来,把根烤面筋递到她嘴边,眼睛在昏暗中亮晶晶的,“这个最入味。”
“我吃过了。”
“再吃一根嘛。”她不依不饶,“你大老远送过来,自己不吃两口,全便宜我跟小悠这俩饭桶了。”
“你才饭桶。”小悠接话。
“没说你,别对号入座。”
暮颜看着递到嘴边的面筋,还是低头咬了一小口。酱刷得很厚,又甜又咸,软乎乎裹在舌头上。
“怎么样?”
“还行。”
“能不能换一句。”
夜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新割的草腥味。樟树叶子哗哗响,把三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小悠在讲班里的八卦,谁递小纸条被老师抓了,谁上课睡觉流口水,绘声绘色的。暮思怡靠在暮颜旁边,时不时插一句。
“对了暮颜姐,”小悠话头突然一转,“你昨天咋不回消息啊?你妹今天一整天魂不守舍的,上课在书上画小人,下课抱着手机叹气,我坐旁边跟伺候失恋少女似的。”
暮颜顿了一下。
她瞥了眼暮思怡。这丫头正低头捻着手里的竹签。
“昨晚有点事。手机没看见。”
“那今天怎么也来这么晚?”小悠追问。
“小悠。差不多得了”的
小悠识趣地闭了嘴。
暮颜没打算解释。有些事说了更麻烦。
“小悠。”她突然开口。
“啊?”
“帮我去买瓶水。”暮颜从口袋里摸出几块零钱递过去。
小悠看看钱,又看看她,露出个我懂了的表情,一拍大腿站起来。
“行行行,我走。给你俩腾地方。”她把棒棒糖棍往嘴里一叼,走两步又回头,“暮思怡你注意点啊,别又哭鼻子。明天眼睛肿了别赖我。”
“滚!”暮思怡抓起根竹签朝她扔过去。
小悠侧身接住,哈哈笑着跑远了。
小公园里一下子静了,风从树梢滑下来,撩起暮思怡的刘海。
“你昨晚是不是晕倒了?”
她突然问。
暮颜的指尖蜷了一下。
“没有。”
“你手机从来不静音,也不可能一整天不看消息。你昨天说在江边坐会儿,之后就没信了。今天下午回我那四个字的时候……是不是刚醒?”
暮颜转头看她。
“你别骗我。”
暮颜张了张嘴,本来想找个借口糊弄过去。可看着这张脸,忽然觉得嗓子发堵。
“是有点不舒服。”暮颜最终还是松了口“睡过头了。”
“什么叫有点?”暮思怡往前倾了倾,手撑在石凳边缘。
“思怡……”
她低下头,声音突然小了下去,“你什么都不说,我害怕你又和上次一样,一声不吭的离开我了。”
她的肩膀在轻轻抖。
暮颜看着她,她抬起手,犹豫了几秒,轻轻放在了暮思怡的头顶。
“我没事。”
“你又骗我。”
“这回是真的。”
暮思怡抬起头,眼眶红得厉害,她盯着暮颜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往前一扑,把脸埋进她胸口,双手环住她的腰。
“你答应我,不要在这样消失一阵天了,我会疯的。”
暮颜没说话,手放在她后脑勺上,一下一下轻轻拍着。
过了很久,才嗯了一声。
“好。”
“拉钩。”
“拉钩。”
两根小指在黑暗里勾在了一起。
小悠回来的时候俩人已经分开了。暮思怡盘腿坐在石凳上啃玉米,暮颜坐在旁边喝水。小悠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把三瓶汽水往桌上一放。
“哟,我走了二十分钟,你俩就啃了两根玉米?”她一脸夸张,“我还以为怎么着也得抱头痛哭、互诉衷肠、再对着月亮盟个誓什么的。”
“神经病。”暮思怡白她一眼。
“对了,回来的时候看见操场边有手电光,好像有老师巡逻。你们谁去望风?”
“你去。”暮思怡和暮颜异口同声。
小悠脸瞬间皱成包子:“你俩真是亲姐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