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堡的城门在黑暗中打开,像一张打哈欠的嘴。
十三个人被推了出去。
没有鼓、没有号角,没有人在城墙上为他们送行,只有一个独眼军官站在门洞里,源能鞭垂在脚边,打了个哈欠。
"老规矩。"他的声音在晨雾里懒洋洋地传开,"往前走到那排木桩,站定,不许跑,不许蹲,不许回头。"
他指了指城外三百步的位置。
那里有一排歪歪扭扭的木桩,上面挂着破布条,在风里有气无力地晃,木桩之间拉着铁链,铁链上挂着铁牌——
"止步,罪血区。"
十三个人站在晨雾里。
雾很浓,看不见三百步外,只能闻到——焦土、腐肉、还有一种淡淡的、铁锈一样的味道。
是血渗进土里之后,隔了几年又翻上来的味道。
这片地被翻过很多次了。
"都他妈站直了!"军官骂了一句,"今天帝国那边是白虎军主攻,那帮人最讲究排场,第一波是源能炮覆盖,你们的作用就是让那些炮弹提前炸——听懂了吗?提前炸!"
"你们死了,炮弹就炸不到城墙,你们就是城墙前面那层肉。"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很平淡:
"去年罪血军团在灰堡的存活率是十一天。"
"你们运气好的话,能活过今天。"
城门在身后关上了。
铁栓落下的声音,像棺材盖合上。
十三个罪血,站在雾里。
没有人哭。
能哭的人早就死在净罪院了。
他们走到木桩那里,站定。
十三个人排成两排。间距三步。
——这是规定的间距。太近了,一发炮弹能带走三个,"浪费",太远了,覆盖有死角,"不划算"
三步
一个被计算好的距离。
少年站在第二排最边上,他的右臂上套着那半截不合尺寸的臂铠,松松垮垮,左手空着。
他比队里其他人都矮半个头,但站得最直,十六岁的年纪,瘦得像一把没长开的刀,肩胛骨在破烂的囚服下支棱着,仿佛稍微用力就会刺破皮肤。
他旁边是鸦。
疤脸少年叼着根草,双手抱在胸前,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你猜,"他忽然开口,"今天第一发会落在谁头上?"
少年没说话。
"我猜是我。"鸦笑了笑,"我站得最直,那帮炮手肯定觉得我欠揍。"
少年转头看他。
鸦的脸上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但他的右手——抱着胳膊的那只手——在抖。
很轻。
只有靠得足够近才看得出来。
少年收回目光。
他看着自己的脚。
泥,软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活了十六年,从来没有站在一片空旷的地方过。
净罪院是封闭的、囚车是封闭的、灰堡是封闭的。
而此刻,他站在一片被炸烂的旷野上,四面八方什么都没有,只有雾。
风从远处吹过来。
凉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很远、很闷、像有人在云层后面敲鼓。
"来了。"鸦把草吐掉。
第一发落在十步外。
没有声音。
先有光——一团刺目的白,从雾里炸开,然后才是声音,最后是冲击波。
少年被掀飞了。
他摔在泥里,耳朵里全是尖锐的嗡鸣,嘴里是土和血的腥味。他翻过身,看见十步外那个位置——那里原本站着一个人。
中年男人,上囚车时还在念经的那个,他念的是净罪祷文,念得颠三倒四。
现在那个位置只有一个坑。
坑的边缘是焦黑的。
没有尸体。
"第二排!蹲下!"有人在喊。
没人蹲。
不是不想,是腿僵了。
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
落点开始密集,白光照亮了整片雾,像有人在天上撕开了一道道口子,每一道光落下来,地面就少一块。
少年趴在泥里,手指抠进土中。
冲击波一波接一波地碾过他的身体,他的耳膜在渗血。左眼——那只竖瞳——在白光中剧烈收缩。
他看见了。
别人看不见,他能看见。
每一发光弹的轨迹、每一团源能的密度、它们在雾中划出金色的弧线,像一张正在收拢的网。
而这张网的中心——
是他。
不是错觉,落点真的在向他聚拢。
他身上的暗能。
在这片被光系源能犁过无数遍的土地上,他体内那点暗能,像黑夜里的火把。
他在吸引炮火。
"……操。"鸦趴在他旁边,半边脸是泥,骂了一句,"你是靶心!"
少年明白了。
他不是来挡箭的。
他是来引箭的。
一个暗系觉醒者站在旷野上,对光系源能炮来说,就像血站在鲨鱼群里。
他是诱饵。
第五发光弹落在他五步外。
泥水溅了他一身,他的左臂被一块碎石划开,血涌出来。
他趴在那里,浑身发抖。
不是怕。
是怒。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滚烫的、堵在喉咙口的东西。
他们把他从娘胎里拽出来、给他扎针、抽他的血、挖他的眼睛、把他钉在墙上、把他塞进铁笼、把他赶到这片被血浸透的地上。
然后告诉他:你的作用是提前爆炸。
第六发光弹落在他三步外。
他没有趴下。
他站了起来。
泥水从身上淌下来、银白色的碎发贴在脸上、左眼的竖瞳在雾中亮得像鬼火。
他抬起右臂。
那半截破烂的臂铠在发抖。
不是风吹的。
是它感应到了他体内正在翻涌的东西。
"十三!你他妈干什么!"鸦在身后喊。
少年没有回答。
他张开右手,五指张开,对准了第七发正在下坠的光弹。
吞噬。
不是攻击,是进食。
黑色的气从掌心喷涌而出,不是雾,是一道柱——粗如水桶的黑柱冲天而起,在半空中撞上了那团白光。
白光被拽住了。
金色的光弹在半空中停住,像被一只巨手捏住。然后它开始变形、拉长、扯碎,化作千丝万缕的金线,被黑柱吸了进去。
少年浑身一震。
那股源能灌进他的身体。
烫。
不是灼烧的烫,是涨。
像一条干涸了十六年的河,忽然被灌进了整条海。
他的经脉在尖叫,那些被净化钉烧成空壳的管道,此刻被暗能重新填满——不,不只是填满,是溢出。
他体内的源能核心,在胸口的位置,从无到有,硬生生地凝了出来。
一颗黑色的核。
像一颗被压实的煤、像深水里沉了千年的东西、像他十六年的沉默、十六年的痛、十六年的"不许叫",全部压缩在一起,凝成的一个点。
核成了。
凝核阶。
黑气从他身上炸开。
不再是雾,是甲。
漆黑的甲片从他的胸口生长出来,沿着肋骨蔓延,覆盖腹部、后背、双肩,甲片不是光滑的——表面布满了骨纹,像某种巨兽的骨骼被活生生压成了甲,关节处燃起幽蓝的魂火,不是火焰的形状,是眼睛的形状。
腿甲、臂甲、肩甲。
最后是头盔。
漆黑的骨面从额头生长出来,覆盖整张脸,下颌处是交错的骨刺,像獠牙,眼窝的位置是两个空洞,幽蓝的魂火在空洞深处燃烧。
骷髅面具。
他背后,一对残破的翼骨撑开了皮肉——不是羽翼,是骨刺状的、像蝙蝠又像某种远古飞兽的残翼,翼膜是半透明的黑,魂火在翼骨间流淌。
恶灵。
旷野上,炮火停了。
不是停火,是所有人都停了。
城墙上,独眼军官的独眼睁到了最大。
帝国阵线,前排的士兵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雾散了。
被炮火犁烂的旷野上,站着一个东西。
漆黑、瘦削。一米五出头的个子,在骨甲的衬托下像个未长成的少年。
骷髅面具后,两只幽蓝的魂火在燃烧。
它手里,黑气正在凝聚——拉长——成形。
一柄枪。
枪身如脊骨,一节一节,泛着骨质的惨白。枪尖是幽蓝魂火凝成的刃,没有实体,却比任何钢铁都要锋利。
寂灭。
恶灵提着枪,站在尸坑之间。
幽蓝的魂火在晨雾中,格外刺眼。
帝国阵线沉默了三秒。
然后,鼓声变了。
不再是行军的节奏,是冲锋。
"暗系……暗系战甲!"
"罪血军团里有凝核阶?!"
"放箭!放箭!别让他靠近——"
箭雨落了下来。
不是光弹,是实体的箭,附了源能的箭,金色的尾焰在雾中划出密密麻麻的线。
恶灵动了。
不是跑,是闪。
他的身体在箭雨中穿过去,快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年。骨甲上的魂火在身后拉出一道残影,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长枪横扫。
枪尖划过空气,幽蓝的魂火撕开一道弧形的裂口。前排七名士兵的源能护盾同时碎裂——不是被击破,是被吞噬。护盾上的光被枪尖吸走,士兵们惊叫着倒下,源能枯竭。
他不杀人。
他在吃。
每一枪都不致命,他只吃源能。
但一个凝核阶的暗系战甲站在步兵阵里吞噬,比屠杀更可怕。
士兵们崩溃了。
他们见过暗系,净罪院的教典里写得清清楚楚:暗系是罪,是瘟疫,是必须被净化的污秽。
可教典没告诉他们,罪会提着枪。
"稳住!结阵!光盾阵!"
一名军官拔剑,金色的源能爆发,一面巨大的光盾在他面前展开。
恶灵停下了。
他歪了歪头。
骷髅面具的动作,居然透出一种……稚气。
像一头年轻的兽第一次看见比自己大的猎物,不确定该扑还是该绕。
然后他扑了。
长枪刺出。
枪尖撞上光盾。
光盾碎了。
不是被穿透,是被吸干了。金色的光从盾面上剥离,顺着枪身流进恶灵的手臂。他胸口的骨甲亮了一下——更黑了,更实了,骨纹更深了。
他在变强。
每吃一口,就强一分。
军官被一拳打飞,骨甲覆盖的拳头砸在他的胸甲上,胸甲凹陷,人飞出去七八步,砸在泥里,再没起来。
恶灵站在原地,喘着粗气。
它吃撑了。
吞噬来的源能在体内横冲直撞,和他的暗能互相撕咬。他的骨头在响,他的视野在发红。
左眼的竖瞳开始扩散。
幽蓝的虹膜里,金色和黑色在互相吞噬。
他听不见声音了。
只听见心跳。
自己的。
还有别人的。
到处都是心跳。
城墙上的、阵地上的、泥里的。
每一个心跳里都有一团光。
吃掉。
都吃掉。
他举起枪。
对准了最近的一群士兵。
他没有刺出去。
因为天亮了。
不是太阳。
是她。
一道光从帝国阵线的后方升起。
不是光弹、不是炮火,是一道笔直的、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白光,从地平线上拔地而起,直冲云霄。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光柱在半空中炸开。
六只翼。
六只巨大的、由纯粹的光凝成的翼,从光柱中展开。每一片羽翼都不是羽毛——是刃。光刃层层叠叠,边缘锋利得切割了空气,在身后留下六道白痕。
银白的轻甲,金纹,月白色的披风在光翼间翻飞。
她悬浮在半空,居高临下,像一尊被请下神龛的雕像。
左手,一面六棱光盾悬浮在身侧,缓缓旋转,每一面都映着不同的光。
右手,一柄长剑。剑身是凝实的白,没有护手,没有装饰,只有光。
神圣长剑·曦光。
圣天使之盾·辉耀。
六翼·曦天使。
灰堡城墙上,独眼军官的独眼瞪得几乎要裂开。
"白虎天军……"
他认出了那面盾。
帝国四象,白虎主杀伐,白虎天军是帝国最锋利的刀。而白虎天军的前锋——
"是那个公主。"
军官的声音在发抖。
"昭华长公主,姜曦。"
她没有看城墙。
她的目光穿过战场,穿过雾,穿过尸坑和弹坑,落在那片旷野的中央。
落在恶灵身上。
她看见了。
一个瘦削的、漆黑的身影。骷髅面具、骨刺残翼、幽蓝魂火,手里提着一柄骨枪。
他的脚下,是被他吞噬过的士兵,还活着,在呻吟。
他没有杀人。
但她在他的姿态里看见了别的东西——
他在抖。
不是恐惧的抖,是过载的抖。
像一个容器被灌得太满,每一道缝隙都在往外渗。他身上的黑气不稳定地明灭着,骨甲的接缝处有金光在乱窜——那是吞噬来的光系源能,没有被消化,在他的经脉里横冲直撞。
他快要炸了。
她看了一秒。
然后她落了下来。
不是降落,是砸。
六翼收拢,她像一颗白色的陨石,从半空直坠而下。光翼在身后拖出六道白痕,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啸叫。
恶灵抬起了头。
骷髅面具对着天空。
他看见了那道光。
很大、很亮,亮得他的竖瞳缩成了一条缝。
他本能地举起了枪。
轰——
她砸在他面前。
大地裂开,冲击波把周围的泥水、碎石、残肢一起掀飞。一个直径三丈的坑在两人之间炸开。
恶灵被气浪推出去,在地上翻滚了两圈,骨甲上出现了裂纹。
他爬起来。
单膝跪地,枪尖拄在泥里,撑着身体。
他抬起头。
坑的另一边,她站直了身体。
光翼缓缓展开,六只,每一片羽翼都在滴落光屑,像雪。
她看着他。
隔着三丈,隔着弹坑,隔着两个阵营、两种信仰、十六年的偏见。
"暗系。"她说。
声音平静,没有厌恶、没有恐惧,只是陈述。
"凝核阶,失控边缘。"
她的目光扫过他身上的每一道裂纹,扫过他接缝处乱窜的金光,扫过他握枪的、在发抖的手。
"你吞了太多。"她说,"再吞下去,你会先炸死自己。"
他听不懂。
不是听不懂话。是听不懂意思。
没有人跟他说过这些。
净罪院的人只说"加大功率"。军官只说"去站着"。
没有人告诉他,他要炸。
他没有回答。
他回答不了。
体内的光在烧,暗能在吼,两种力量在他的经脉里互相撕咬,他的骨头在响,他的视野里全是红。
吃掉她。
吃掉那团光。
吃掉——
他冲了上去。
枪刺出,幽蓝的魂火撕开空气。
她没躲。
盾迎了上来。
枪尖撞上光盾。
"铛——"
一声清越的响,像钟。
魂火被弹开,光盾纹丝不动。
他被反震力弹飞出去,在地上翻滚了三圈,骨甲上的裂纹更深了。
他爬起来。
再冲。
再撞。
再被弹飞。
第三次,他摔在坑边,骨甲的左臂碎裂了一块,露出里面苍白的手臂,手臂上全是旧伤,瘦得能看见骨头的形状。
他撑着枪,单膝跪地。
喘。
大口大口地喘。
他打不过她。
他知道。
从她落下来的那一刻,他就知道。
她是神化阶,他是凝核阶,她一只翼就能把他压死。
但他还是站了起来。
因为他没有退路。
身后是灰堡、身后是城墙,身后是那个独眼军官的鞭子。
他退不回去。
他也退不了。
"别打了。"她说。
他举枪。
"你会死。"
他举枪。
她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被风吹散了。
然后她动了。
这一次,她没有等。
六翼一振,她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恶灵的竖瞳猛地收缩——他看见了,不是用眼睛看见的,是那只被改造过的左眼,看见了源能的流动。
一团巨大的、炽白的光,从左侧切过来。
他举枪格挡。
太慢了。
剑脊拍在他的枪身上,不是斩,是拍。
但那一拍的力道,把他的长枪拍成了两截。
骨枪断裂的声音很脆,像干枯的树枝,幽蓝的魂火从断口喷出来,溅在泥里,嗤嗤作响。
他愣住了。
枪。
他的枪。
他第一次凝聚出来的东西。
断了。
"——啊啊啊啊啊!"
他吼了出来。
不是战吼,是兽吼。
喉咙里发出来的声音不像是人类的,是某种被踩到最痛处的、濒死的野兽,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嘶鸣。
他身上的黑气炸了。
不再凝聚,彻底溃散。
骨甲一片一片地剥落,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但黑气没有消失——它变成了无数条黑色的触须,从他身上四面八方地射出去,无差别地抓向周围的一切。
暴走。
他失控了。
触须抽在泥地上,地面被腐蚀出一道道焦黑的沟壑。触须缠上一个倒在地上的帝国士兵,那人的源能被硬生生抽出来,惨叫着昏死过去。触须扫过另一片区域,三个还没死透的伤兵同时被吸干了源能。
他不再分辨敌我。
他不再分辨任何东西。
他只听见心跳。
到处都是心跳。
吃掉、吃掉、吃掉。
他的左眼完全变成了黑色,幽蓝的虹膜被墨色吞没,只剩一条细长的、竖着的金缝。
他不再是少年。
他是恶灵。
真正的恶灵。
旷野上,所有人都退了。
帝国士兵退了,灰堡城墙上,独眼军官也在吼:"放箭!射死那个怪物!"
箭雨落了下来。
但箭还没靠近他三尺,就被黑气腐蚀成灰。
他站在风暴的中心,黑色的触须像蛛网一样向四面八方蔓延,半径在扩大——十丈,二十丈,五十丈。
照这个速度,半刻钟之内,整片旷野上的所有人都会被抽干。
包括灰堡城墙上那些。
包括他自己。
姜曦站在原地。
光翼在她身后展开到最大,六只翼,每一片都在滴落光屑,她的脸上没有慌乱。
她在看。
看那个在风暴中心嘶吼的黑色身影。
看他一边吞噬、一边崩解,看他的骨甲碎成渣,看他的皮肤下面有金光在乱窜,看他的嘴角渗出血——不是黑血,是红的。
他在被自己吞噬的东西杀死。
"笨"她说。
声音很轻。
然后她拔剑。
神圣长剑·曦光在她手中亮起,不是柔和的光,是烈阳。
她收起光盾。
双手握剑。
六翼合拢在身后,像一柄收拢的伞——然后,猛地张开。
"净"
一个字。
剑落。
不是斩向他。
是斩向地面。
剑尖插入泥中。
一道白色的光环从落点炸开。
不是攻击,是净化。
光环所过之处,黑色的触须像被沸水浇过的霜,嗤嗤消融,泥地上的焦黑沟壑被白光填平,空气中弥漫的暗能被一层层剥离。
光环扩散,十丈,二十丈,五十丈。
一寸一寸地,把他的黑网切碎了。
风暴停了。
恶灵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他的黑气被削去了大半,体内那些横冲直撞的光系源能被净化之光强行压了下去,不再撕咬他的经脉。
他不疼了。
十六年来,他第一次不疼了。
他愣住了。
然后他有点困了。
因为不疼之后,他感觉到了别的东西——
虚弱。
前所未有的虚弱。像被抽干了。
他的膝盖软了一下。
就在这一下的间隙,她到了。
快。
快到他的竖瞳只捕捉到一道白线。
光盾回来了。
六棱光盾旋转着拍在他胸口——不是砸,是按。
他被按飞出去,背脊重重撞在地上,泥水溅起三尺高。
还没等他翻身,盾压了下来。
六棱光盾悬停在他胸口上方三寸,缓缓旋转,每一面都映着他的影子,光不重,但很沉,像一座山压在胸口,不是压他的骨头,是压他的源能。
他动不了了。
暗能被光盾的净化场压制,凝不成形。骨甲碎了一地,只剩右臂上那半截破烂的臂铠还在勉强维持。
他挣扎。
像被钉在板子上的虫子,扭动、翻滚、用指甲抠泥。
没用。
她落在他身边。
单膝跪地,月白色的披风垂在泥里,沾上了血和污。她没有在意。
神圣长剑横在她膝上,剑尖指着他的喉咙。
不是要杀他。
是告诉他:别动。
他不动了。
不是听话,是没力气了。
他仰面躺在泥里,胸口起伏,银白色的碎发散在泥水中,骷髅面具早就碎了,只剩半片挂在额角。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看清彼此的脸。
她十九岁。墨发高束,眉眼英气,下颌线利落。脸上没有妆,有一道很淡的旧疤从左眉尾划到鬓角——那是战甲反噬留下的。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很亮,像秋天正午的日光。
他十六岁。瘦得脱形,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脸上有旧伤,有针孔,有烙印。左眼的虹膜是幽蓝的,瞳孔缩成一条竖缝,右眼是深灰色的,像冬天结冰的河。
他看起来不像恶灵。
他看起来像一个被打了十六年的孩子。
她的目光下移。
落在他的手上。
那只刚才握着枪的手,此刻摊在泥里。瘦得能看见骨节,指节粗大,手背上全是旧伤、针孔、烙印。
后颈上,烙印更清楚——一个太阳,太阳中央有一只眼睛。
净罪院的标记。
她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她见过这个烙印。
三年前,帝国的情报里就有关于阿耶尔王国"净罪院"的记录。暗系觉醒者试验场,编号制,平均存活周期四十七天。
她当时批阅那份情报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
"知道了。"
然后继续批下一份。
现在她看着那个烙印。
活的。
他动了。
不是攻击。
他偏过头,把脸转向泥里。
"……别看。"
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形。闷闷的。像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
她没动。
"别看。"他又说了一遍。
他在藏。
藏他的脸,藏他的眼睛,藏他所有不该被人看见的东西。
十六年来,他被人看见的时候,都是在被扎针、被抽血、被钉在墙上的时候。
没有人"看"过他。
他们只是"观察"他。
她收回了剑。
神圣长剑化作光点消散。
他听见剑消失的声音,浑身一僵——然后她伸手,抓住了他的右手腕。
他猛地抽手。
"别碰我!"
声音忽然尖利起来,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他的左眼里,金色和黑色又开始互相吞噬。
她没松。
握得很紧。
她的拇指按在他的腕骨上,那里有一圈旧疤——是源能抑制环磨出来的,皮肉翻卷过,又长好了,再磨,再长,一圈一圈,像年轮。
她看见了。
"……脏。"
他说。
声音忽然又低下去了。低得像怕惊动什么。
"脏。"
他用力抽手。
没抽动。
她握得更紧了。
"不脏。"她说。
他浑身一震。
竖瞳猛地收缩。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然后他做了一件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事——他咬
。
不是咬她的手,是咬自己的舌头。
血从他嘴角溢出来,黑色的,带着暗能的血。
他想用这个逼她松手。
净罪院的人都是这么被吓退的,他吐过一次黑血之后,那两个给他换药的白袍再也没来过。
她低头看了看他嘴角的黑血。
然后她从腰间解下一块帕子。
白的,干净的。
她擦掉了他嘴角的血。
动作很轻。
像擦一件瓷器。
他僵住了。
整个人僵住了。
连左眼里的金黑交缠都停了。
"你——"
"别说话。"她说,"你的经脉在裂,再动暗能,你会死。"
她松开他的手腕。
他以为她要放开他。
她没有。
她的手滑下去,扣住了他的手腕——不是抓,是扣。像扣住一件重要的东西。
然后她站起来,把他从泥里拎了起来。
像拎一只猫。
他十六岁,一米六出头,瘦得只剩骨头。她一只手扣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颈,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他的脚离了地。
"……放我下来。"
"不放。"
"我咬你。"
"你咬过了。"
"我——"
"你经脉在裂。"她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公文,"再挣扎,你活不到明天。"
他闭嘴了。
不是听话,是没词了。
他被她提在半空,骨甲碎了一地,只剩半截臂铠挂在右臂上,银白色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他看起来不像恶灵。
他看起来像一个被拎起来的小动物。
城墙上。
独眼军官的独眼瞪得几乎要掉出来。
"她……她在干什么?"
"她在——"副官的声音在发抖,"她在抓活的?"
"放箭!"军官猛地反应过来,"放箭!把那个暗系给我射下来!"
"大人,公主她——"
"我不管她是谁!那是我们的罪血!放箭!"
弓弦响了。
十几支箭从城墙上射下来,金色的尾焰在暮色中划出弧线。
她抬起了头。
六翼展开。
光盾旋转。
所有的箭在距离她三尺的地方停住,被光盾反弹出去,钉在城墙上,嗡嗡作响。
然后她抱着他,腾空而起。
光翼一振。
两人拔地而起。
他第一次飞。
风灌进他的脸,吹干了他脸上的血和汗。他低头看——灰堡在变小,弹坑在变小,那些木桩、那些尸体、那个独眼军官,都在变小。
他应该挣扎的。
他应该咬她、抓她、用暗能腐蚀她。
但他没有。
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
她不疼。
他身上的暗能在渗出来,碰到她的光甲,嗤嗤作响。那些暗能足以腐蚀任何光系护盾。
但她的光甲上没有一丝痕迹。
不是挡住了,是不在乎。
她的源能浓度是他的几十倍。他的暗能对她来说,就像火星溅在铁板上。
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拼了命地吞噬、暴走、嘶吼。
在她面前,连一道划痕都留不下。
他闭上了眼。
风很大。
他靠在她的手臂上。
不是信任。
是没力气了。
他太累了。
十六年。
他第一次觉得,可以不挣扎了。
帝国阵线后方,中军大帐。
一个男人站在帐门口,看着她们落地。
他穿着玄金战甲,肩甲上铸着一头咆哮的白虎。面容冷峻,鬓角微霜。手里握着一柄重剑,剑身上刻着"肃杀"二字。
白虎天军主将,白起寒。
姜曦落地。
光翼收拢。她把他放在地上——不是放下,是放,像放一件易碎的东西。
他的脚沾了地,立刻往后退了两步。
退到不能再退,背抵着一棵枯树。
白起寒看着他。
"暗系。"
他的声音像铁。
"凝核阶。战场上暴走,吞噬了我方十七名士兵的源能。按军律,当斩。"
他拔剑。
重剑出鞘三寸。
少年靠在树上,浑身发抖,不是怕,是源能耗尽后的虚脱。
但他还是抬起了头。
幽蓝的竖瞳对上白起寒的目光。
他没有求饶。
他从来不求饶。
"……杀就杀。"
他的声音很轻,沙哑的,像砂纸磨过铁皮。
"反正也没人会在意。"
白起寒的剑顿了一下。
"住手。"
姜曦挡在他面前。
白起寒皱眉:"殿下,他是暗系,战场上暴走,不可控。"
"他是被我们逼的。"
"殿下——"
"十七个人被抽了源能,但都活着。"姜曦的声音不大,但很硬,"他在暴走状态下,没有杀一个人。"
白起寒沉默了两秒。
"那只是因为他还没学会怎么杀。"
"不"姜曦说,"是因为他知道被杀是什么感觉。"
帐前安静了。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血腥味和焦土味。
少年靠在树上,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背影很直,月白色的披风在风里翻飞,她站在他面前,像一堵墙。
一堵光做的墙。
他从来没见过有人站在他前面。
从来都是他站在别人前面——替那些比他小的罪血挡针。
他张了张嘴。
"……为什么?"
她没有回头。
"因为你是本宫带回来的人。"
她说。
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少年听出来了。
那句话里有一种他从未听过的东西。
不是怜悯。
是护短。
他靠在树上,慢慢滑坐下去。
泥很软。
他十六年来,第一次坐在软的地上,不用站着。
他看着她的背影。
幽蓝的竖瞳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
像深水里,有什么东西,浮上来了一点。
他不知道的是——
灰堡地下。
净罪院的密信已经发出去了。
金线绣成的圣徽,太阳中央有一只眼睛。
信上只有一行字:
"罪血十三号,凝核阶,恶灵战甲,被帝国白虎天军俘获。"
信的末尾,盖着裁判官的印。
而在阿耶尔王都,圣殿最深处的密室里,一个坐在王座上的人,缓缓睁开了眼。
他的瞳孔是金色的。
但金色的深处,有一丝黑。
"十三号……"
他笑了。
"终于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