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车停在离美甲店两条街外的一处工地旁边。工地的围挡上贴着绿色防尘网,凌晨的街道空得能听见风从脚手架中间穿过的声音。林染没有下车,她靠在座椅上,眼睛半阖,却睡不着。手腕上被姜澜抓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那五道红痕已经转成浅紫色,像一圈烙上去的印记。

“你刚才说的那份大礼,是什么?”陈默关掉引擎,转头问她。

林染睁开眼,看着前面灰扑扑的街面,轻声说:“他这个人,最得意的时候,就是最脆弱的时候。明天晚上,是他的画廊七周年酒会。他一定会去,而且会以悼念我的名义,做一场秀。”

陈默皱起眉:“你想在酒会上动手?”

“不。”林染摇头,“我要在酒会开始之前,去他家里送一样东西。只给他看,不给别人看。我要让他在满屋子宾客面前,收到一个死人的问候。”

陈默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没说话。他等着她继续。

“林清留给我的遗物里,有一串珍珠耳环,是我外婆传下来的,林清出国前我送给了她。林清死后,姜澜把她的遗物扣了,但这串耳环一直放在他卧室的抽屉里。他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早就看到了。”林染说着,从旧帆布包里翻出一个叠得极小的纸片,展开,上面画着一串珍珠耳环的样式,旁边有几行极细的字,像是素描笔记,“我要去把它拿出来,然后当着他所有宾客的面,让这对耳环出现在他书房的画框上。”

陈默沉默了片刻,说:“你要我在外边接应?”

“对。”林染点头,“那间公寓的门禁很严,但我知道后门的消防通道怎么走。我进去,拿东西,留画,出来,不会超过二十分钟。你能帮我搞定停车和监控吗?”

陈默想了想,说:“那栋楼的地下车库有一个死角,监控是坏的,我进去的时候在入口处贴一张反光纸就行。但电梯里有物业的摄像头,你不能从电梯走。”

“我走楼梯。”林染说,“楼高十八层,我爬得动。”

陈默看着她,眼神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没有问那幅画的内容,也没问她为什么非要在这种时候去拿那串耳环。他只是发动了车子,缓缓驶入夜色,像一只贴着城市皮肤爬行的蜈蚣。

第二天傍晚,林染换了一身黑色运动服,把短发用一顶黑色棒球帽压住,背着一个极轻的帆布包。陈默开车送她到姜澜公寓所在的高档小区外围,把车停在地下二层的一个角落里。那个位置确实没有监控,头顶的灯泡也坏了一盏。林染下车前,陈默叫住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多功能小刀,递过去。

“如果被人发现,先跑,别缠斗。”他说。

林染把小刀接过来,塞进袜子外面,用裤脚遮住。她点了点头,推开车门,沿着一旁的消防楼梯往上走。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每上一层,灯就亮起来,又在她身后暗下去,像把她的影子一层层吞没。

她走到顶层十八楼时,腿已经有些发软。楼梯间的门从里面反锁了,需要门禁卡。林染从包里取出一张白色硬卡,是崔九指为她备的,据说能复制大部分老式门禁。她把卡贴在感应区,极轻地“嘀”了一声,门锁弹开,露出一条漆黑的缝隙。她侧身挤进去,将门轻轻带上。

楼道里安静极了,只有中央空调送风的嗡嗡声。姜澜的公寓在走廊尽头,双层防盗门,电子锁。林染在门前站定,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白色硬卡,在锁旁犹豫了片刻。崔九指说过,这种电子锁可以用磁场干扰器打开,但如果门内开了物理反锁,就没办法。

她深吸一口气,从包里取出一个硬币大小的黑色圆片,贴在门把手下方。三秒后,门锁发出极轻的咔哒声。林染推了推门,门没动。她心一沉,立刻退后两步,躲进走廊拐角,屏息等了将近一分钟。

没有警报,也没有人来。她重新上前,仔细观察那扇门,发现门把手上没有任何反应,锁旁的小屏幕也黑着。她想起上次来这里时,姜澜曾提过,这扇门有时会失灵。她犹豫片刻,从包里摸出一根极细的硬铁丝,插进应急锁孔,轻轻拧动。

这一次,门开了。

公寓里比她记忆中更暗。厚重的遮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玄关的一盏小夜灯亮着,发出幽蓝色的光。她脱掉鞋,赤脚踩上冰凉的大理石地板,像一只猫一样无声地滑进去。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还有一丝极细微的灰尘味。这里显然有人定期打扫,却几乎没有人气。

她先去了书房。书房门虚掩着,靠墙的书架上摆满了画册。那张巨大的红木书桌后面,挂着一幅她生前的自画像。画里的她穿着一条墨绿色的长裙,侧坐窗边,目光低垂,像在等人。林染站在画前看了几秒,然后从包里取出一个用黑色卡纸包好的小画框。画框里是她昨晚用陈默的炭笔画的一幅速写——一双眼睛,没有眉毛,没有鼻子,只有一双眼睛,从黑暗中浮出来,死死地望着画外的人。

这是她最擅长的画法,也是她初识姜澜时,为他画的第一幅画。只有眼睛,没有面目。姜澜看过之后,说她的眼睛会说话。

她把这幅小画挂在自画像旁边,用蓝丁胶粘住。然后她转身进了卧室。

卧室的床铺得整整齐齐,床单上没有一丝褶皱。她走到床头柜前,拉开第二层抽屉。抽屉里是一些旧票据和几串钥匙,没有耳环。她又去翻第三层,也没有。她蹲下身子,在抽屉底部摸了摸,摸到一个极薄的暗格。她按了一下,暗格弹出来,里面躺着一个深蓝色的小布袋。她打开布袋,里面正是那串珍珠耳环,外婆留下的,一颗颗乳白色的珠子在幽暗中泛着温润的光。

她把耳环戴在了自己的耳垂上。耳针穿过耳洞时有点疼,那是她许多年前打的耳洞,姜澜陪她去的。他说她戴珍珠最好看。

做完这些,她走到卧室窗边,正犹豫要不要给床头柜上留一行字,忽然听见客厅方向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像是有人用钥匙在开大门。

林染的心跳骤然加速,但身体已经条件反射般地贴到墙角,将身影隐入衣柜和墙壁之间的阴影里。大门开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传进来,带着讨好的媚笑:“姜先生,这边请。酒会那边已经安排好了,车在楼下等着。”

接着是姜澜的声音,低沉而平静:“你先下去,我换件衣服。”

“我帮您挑……”女人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姜澜打断:“下去等。”

高跟鞋的声音在玄关处响了几声,渐渐远去。大门重新关上,剩下姜澜一个人。他没有马上开灯,只是在黑暗中站了片刻,像在感受什么。林染的呼吸轻到几乎没有,她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擂鼓似的敲着耳膜。

姜澜往卧室走来。皮鞋踩在地板上,一下,一下,近得像是踩在她心口上。林染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按在卧室门上,轻轻一推。那扇门后,就是林染藏身的角落。就在他的手指要推开门的瞬间,他的手机突然响了。铃声在安静的公寓里刺耳无比,是那首她最熟悉的、他用来当手机铃声的德彪西《月光》。

姜澜收回手,接起电话,背过身朝客厅方向走去。他的声音随着距离拉开而变得模糊:“什么事?……我马上下来……找人的事,继续盯着,但不要打草惊蛇……”

林染没有犹豫,立刻从衣柜旁闪出,猫着腰穿过卧室,从书房绕到玄关,屏住呼吸拉开大门。门开了一条缝,她侧身挤出去,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五秒。大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合上,楼道里的冷气兜头浇下来,她才发觉自己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她没有乘电梯,从十八楼一路狂奔而下。两层并作一步,拐弯时几乎撞上墙。她跌跌撞撞地冲进地下二层,拉开陈默的车门,瘫坐进去,大口喘着气,像一条被暴雨冲上岸的鱼。

陈默看她这副样子,一句话没问,挂挡起步,车子从出口驶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林染靠在椅背上,过了好半天才平复呼吸。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耳垂,珍珠还在。

“他回来了。”林染终于说,“我差点撞上他。”

陈默目光微沉,车速却保持稳定:“东西拿到了?”

林染点点头,把耳环取下,重新裹进那个蓝色小布袋里,塞进贴身的口袋。她摸到那对珠子时,指尖还有点抖。

“接下来,看戏。”陈默说。

一个小时后,陈默把车停在一条小巷里。他们坐在车里,用手机看着姜澜画廊七周年酒会的直播。镜头扫过满室衣香鬓影,男男女女举着香槟寒暄。姜澜站在正中央,正在致辞,说这个画廊是为了他妻子林染而建,如今她走了,他会永远怀念她。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恰到好处,温柔又哀伤,像一幅完美的静物画。

直到有人从楼上慌慌张张跑下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姜澜的笑容僵了半秒,然后迅速恢复,继续举杯。

林染坐在车里,看着屏幕里那张熟悉的脸,轻轻笑了一下。

“他该看到了。”她说。

陈默侧过头,看着她:“那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做?”

林染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车窗外渐次亮起的街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对珍珠耳环。

“让录音出现在警察手里。”她低声说,“然后,我会让全城的人都知道,姜澜怎么害死了自己的小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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