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明显和昨天的氛围不一样嘛,藤原遥看了眼沙仓芽衣,发现她仍坚持不懈地朝着周围的同学递出传单,即便没什么人接过也依旧这样做着。
沙仓芽衣的小脸上有些苍白,她绷紧了下颌线,嘴唇也紧紧抿着,眼神中带着执拗。她那娇小的身子依旧站得笔直,宛如一棵生长在荒漠中的树苗,孑然暴露在烈日和荒地之中。
她在坚持着什么,藤原遥一眼便看出了沙仓芽衣此时的状态,那是一个执着的人,为了不违背自我而向外界低头而展现出的倔强。但这种状态,就仿佛置身孤岛、背临深渊,不知何时,心中的那根弦就会绷断。
“早上好啊,沙仓同学。”
在这种选举的关键节点,其实最好的办法就是与大众合流,虽然可能沙仓芽衣确实会有隐情。但就目前来看,违背绝大多数人的意愿而去照拂众矢之的,显然不是明智的选择。
但藤原遥还是去做了,她仍然记得昨天清晨时沙仓芽衣对自己的忠告,以及那时候她虽然脾气不好,却在脸上洋溢着对未来的憧憬和毫不气馁的战意,那种昂扬向上的东西,在藤原遥看来太过璀璨。
所以,不应该就此被埋没才对。
“藤原同学……”
忽然听到呼唤自己的声音,沙仓芽衣愣了一下,在看到藤原遥逆着光线走来的时候,眼中浮现出明晃晃的错愕和被压抑住的欣喜。
“你……早上好。”
沙仓芽衣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却嗫嚅了一下嘴唇,最终还是沉默了下去。她干巴巴地回了声问好后,便刻意地转过身背对她,接着机械性地伸手对着那些冷淡的同学们发着传单。
“我说,你就别装了好吧?”
结果就在这时,刚好有位女生走到沙仓芽衣面前,伸手接过了传单。但还没等沙仓芽衣表示感谢,那位女生就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把那传单揉成了一团,随后一下子丢到了沙仓芽衣身上。
“沙仓,亏你昨天做了那件事后,还能这么堂而皇之地站在这里呢。”
“我有时候倒是真挺羡慕你这脸皮的,这厚度在我们学校里也算是头一份了吧?”
那位女生掩着嘴高声娇笑着,声音又尖又细,带着轻蔑和笃定。与此时面色苍白、沉默以对的沙仓芽衣一比,更能让人相信她说的就是真话。
“你还没跟别人添够麻烦吗?沙仓,从初中的时候,你就只想着自己,别人一和你有不同的意见你就会当面反驳,最后和人闹掰。”
“难道,你又想祸害下一位藏谷同学?”
随着沙仓芽衣面前女生不断讲出的话语,沙仓芽衣的脸色也愈发难看。而那名女生最终吐出的名字,像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直接令沙仓芽衣瞳孔骤缩。
传单的纸张“哗啦啦”地从沙仓芽衣手中滑落,她整个人也仿佛腿软了一样,身子突然间不受控制地就要往地上倒去。
“沙仓!”
藤原遥连忙上前,一把扶住了沙仓芽衣,这才发现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蓝色的瞳孔放大,胸腔剧烈起伏着,仿若困于梦魇之中。
“振作点啊,沙仓!!”
藤原遥对着沙仓芽衣呼喊道,却仿佛一点也没有传到沙仓芽衣的耳中去。而之前那名女生,则是高傲又轻蔑地觑了她们一眼后,留下一句话便离开了。
“看来又有人愿意关心你了呢,我很好奇你会不会让历史重演,沙仓。”
“哈……哈……”
伴随着这句话的落下,沙仓芽衣整个人颤抖的幅度更大了,最后即便有藤原遥扶着,也慢慢地和她一起滑落在地。她的牙关要紧,甚至时不时地打着哆嗦,而那扣住藤原遥的纤细手指,此时竟冰凉得可怕。
那棵生于荒芜的小树,终于还是被折断了树干,枯萎了枝叶,在无人问津之下死去。
沙仓芽衣像困于冰窖之人般把自己缩成了一团,而那些散落一地、制作精良的传单,此时被无数人踩来踩去。无数的污垢和脚印沾染了传单上的肖像,也揉碎了她的梦想和坚持。
由于实在担心沙仓芽衣的状态,藤原遥只好向砂原惠理请示,或许是因为看出了藤原遥的认真,砂原惠理并没有多说什么,只表示让她快去快回,赶紧处理完事。
“所以,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藤原遥扶着沙仓芽衣走到了保健室,等把她安置好后,顺手给她接了杯水过来。沙仓芽衣呆坐着发了会儿呆,情绪渐渐平复了下来,看了一眼藤原遥,疑惑开口道:
“藤原同学,你为什么在这里?”
“啊?沙仓同学难道是失忆了?可别吓我啊,不是我一路扶着你进来的吗?”
“……是我刚刚的表述有问题……”
沙仓芽衣把接过来的水杯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抿着嘴,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开口说道:“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藤原同学要帮我?”
“现在不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吗?我已经基本算是没戏去竞选了,为什么不趁现在就铲除掉我这个竞争对手呢?”
“就算我在你看来,确实是难以对你造成威胁的,可也不用接近现在的我,连带搞坏自己的名声吧?”
“还是说,藤原同学是那种喜欢观察败者的不堪,以此感到愉悦的人吗?”
沙仓芽衣越说越离谱,藤原遥连忙打断了她,同时她心里也感到哭笑不得。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才能让一个原本心高气傲的人变成这样自卑自贱到尘埃中的人啊。
“沙仓同学,傲娇一下就可以了哦,我还真没想那么多,就是单纯地身体先动了起来而已。”
藤原遥说完,沙仓芽衣愣愣地看了她一眼,随后喃喃道:“还真像呢,藤原同学,你确实是个大好人。”
“那就别在我的身边了,我只会伤害身边那些关心我的人。”
“哎呀,好了好了,让低气压都飞走吧,这可不是我认识的沙仓芽衣!”
藤原遥站起身,走到沙仓芽衣身前按住她的肩膀,认真地看着她说道:
“你要给我发好人卡,我不管。但是别在那里自言自语地说着我听不懂的话,也别再装谜语人了,赶紧跟我说一说昨天中午和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情吧!”
“昨天中午?你知道了?”
“嘛~昨天偶然听见了其他同学的八卦,但知道的不全,我也不会信那种传言。我想听你这个当事人是怎么说的。”
沙仓芽衣看着藤原遥好一会儿,终于是拗不过藤原遥坚持的眼神,叹口气后幽幽开口说道:
“昨天中午,我听说你去了校园广播台,于是我在询问过老师,得到允许之后也去了。”
“如果我知道去那里会撞见她的话,我绝对不会去的。”
“她?”
“……就是今天在早上的那个女生,她叫渡沼隆江,是我的初中同学。”
“和我在初中时有一些过节,但那其实来说确实是我的错。昨天中午她见到我后便情绪失控,和我大吵了一架,最后便把我赶了出来。”
“只是这样?那也只是你们两人的矛盾吧,怎么会有那么多同学跟风避开你呢?”
“……我不知道。”
“她还提到了初中的事情,你们初中时发生了什么?”
“……”
沙仓芽衣沉默了,她的表情几度变幻,灰败、难过、不甘、迷茫等情绪宛如混杂的颜料在她的脸上交织,最终她还是如泄气的气球般垂下了脑袋,原本乌黑柔软的齐肩短发也失去了活力,怏怏地垂落下来。
“对不起,我很感谢你早上的帮助,以后一定会报答你的,谢谢你,但还是请你别再管我的事情了。”
沙仓芽衣站起身来对着藤原遥鞠了一躬,随后便低着头快步离开了保健室,藤原遥望着少女仓促凌乱的步伐,酒红色的眼眸中眼波流转。
随后她望向窗外,金木犀的枝叶被阳光穿透,疏影摇曳间,依稀可见藏在深绿叶片中的一簇簇细小的橙橘色花朵。它们宛如少女的心事,没有春樱那般开得轰轰烈烈,张扬娇艳;只是颜色浅淡,被藏得极深,还会在你不注意的时候,转眼就了无踪迹。
“青春啊~”
藤原遥语重心长地发出一声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