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他们就回来了。

沈飞飞走在最前面,跨过花门时手里的探照灯还没关,光束在灰绿色的树冠间切出一道移动的光柱。

芽衣跟在他身后,雷刀出了鞘,刀身上的暖金色电弧比平时压得更低,像一层贴着刀锋流动的薄膜。铃和零走在中间,勿忘被铃抱在怀里,花瓣的边缘在接触到这片森林的空气时微微卷曲了一下,像在适应什么。凯文走在最后面,手里拎着一根铁棍,末端缠了一圈防滑布。他站在枝干上扫了一眼四周,没有说话,把铁棍换了个方向攥紧。

树冠还是那个树冠。没有风,没有声音,叶片保持着一种极其缓慢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颤动。空气中的湿度比昨天更高了,沈飞飞能感觉到水汽附着在皮肤上,像一层没擦干净的薄汗。

零走了五步就停下来了。她蹲在枝干表面,用手指按了一下树皮的纹路,然后抬起头,瞳孔深处那层淡金色的光纹亮了一下,又暗了。“树根在动。很慢,但所有方向都在朝我们收拢。它在围。”

“围什么?”琪亚娜从后面探过身来,冲锋枪挂在胸前,保险开着但枪口朝下。

“围我们。”零站起来,拍了拍手指上沾的苔藓碎屑,“不是攻击,是困。它在模仿花门的能量频率,把自己伪装成花门的延伸。如果你顺着它的引导走,会被带到正中央,然后所有的根同时收拢。”

铃蹲在旁边,把勿忘放在枝干表面。花瓣接触到树皮的瞬间,卷曲得更厉害了,像在缩手。它在模仿花门,但模仿得不对。

铃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勿忘最边缘那片花瓣,花门的能量是从内向外扩散的,它是从外向里收。像一张正在合拢的嘴。

凛把剑从背上解下来,没有拔,握着剑鞘在枝干表面敲了一下。声音很闷,像敲在一块厚木板上,没有回声。"你听到的声音是地底传上来的,不是树冠。真正的核心在下面。"

沈飞飞蹲下来,把探照灯对准脚下枝干之间的缝隙。光束穿过层层枝叶,照到大约十米以下的地面——深褐色的泥土,表面覆盖着一层半腐烂的落叶,没有草,没有灌木,只有光秃秃的地面和从地下拱出来的树根。那些树根很粗,最细的也有人的手臂那么粗,交错盘结在一起,像一层编织好的网。他看到了那些根在动。不是明显的移动,是像人在呼吸时胸腔的起伏,极慢,极缓,但持续不断。

“它知道我们来了。”沈飞飞把探照灯收回来,站起来,“它在准备。”

琪亚娜把冲锋枪举起来,枪托抵住肩膀:“准备什么?”

沈飞飞没有回答。他转身朝树干的方向走去。

树干上的裂纹还在,金色光丝在裂纹深处流动,比昨天稍暗了一些,像电量不足的灯。沈飞飞把手按在昨天触碰过的位置,掌心贴着树皮,那道暖金色的痕迹和他掌心的纹路完全重合。

他感觉到了一阵极轻的拉力,像有什么东西在树干的另一侧轻轻拉了一下他的手。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从地底传上来,穿过他的脚底、穿过膝盖、穿过胸腔:“正下方……三十米……有一个洞……”

声音在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消失了。不是消散,是像被人掐断了。

沈飞飞把手收回来。他没有说话,从口袋里掏出探照灯,走到树干背面,蹲下来,把手伸进一根粗大树根和地面之间的缝隙,摸到了土。

土的表面是硬的,干裂的,但他往下按了两寸之后,指尖碰到了松动的东西。他用力往下压,那一块土塌了,露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洞口,边缘光滑,像被什么东西长时间进出磨出来的。洞里有光透出来,很弱的暖金色,和花门一个颜色。

凛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把剑横在洞口上方。暗金色的光从剑身流入洞口,像水沿着碗壁往下淌。她看了三秒,然后说了一句话:“下面是空的。不小。”

沈飞飞把洞口周围的土又扒开了几块,露出一个足够一个人侧身通过的竖井。井壁是树根编织成的,粗细不一,但排列整齐,像一堵被精心编好的墙。那些根还在动,极慢地蠕动着,像活的肌肉。他把探照灯往井底照了一下,光束的末端触到了一层反光面,晃了一下又稳定了。是水面。大约在十米深处,一层静止的、不透光的水面。

芽衣走过来,看了一眼井口,又看了一眼沈飞飞,没有说话。她把雷刀收进鞘里,从腰包里抽出一卷细绳,一端系在最近一根粗树根上,用力拉了拉,确认牢固,然后把绳卷扔进井里。绳卷落下去的声音很闷,在井壁之间弹了两下才消失。“我先下去。”

沈飞飞看了她一眼,没有拦。

芽衣抓住绳子,翻身进入竖井,脚蹬着井壁上的树根,一步一步往下移。她的动作很稳,每一次落脚都踩在树根交叉形成的空隙里,像在走一条她走了很多遍的楼梯。雷刀在她背后,刀鞘上的暖金色电弧在黑暗中亮成一盏小灯,把井壁上的树根照出交错的影子。她的身影在井底的水面处停了一下,然后她松手,落进水里。

水不深,刚到她的腰。

她站直后,抬头往上看了一眼,声音从井底传上来,带着水的闷响:“到底了。下面是空的。很大。”她从腰包里抽出一根荧光棒,掰亮,扔向前方。荧光棒落地之后弹了两下,滚出去大约五六米才停。

光把一片空间照亮了——一个穹顶很高的地下洞穴,墙壁上有树根从不同方向伸下来,交织成一种密实的结构,但没有完全覆盖,露出大面积的裸土和岩石。正中央有一棵小树,比后山那棵原初之树矮了一半,树干上嵌着一块发光的透明水晶。

水晶里封着一个人形。

芽衣站在水边,没有靠近。她的雷刀已经重新出鞘了,刀尖朝下,但电弧压得很低。“我找到它了。”

沈飞飞第二个下来。他落在水里的时候水花溅起来打湿了裤腿,他没有在意,顺着芽衣的目光看过去。那棵小树就在洞穴正中央,水晶嵌在树干偏上的位置,大小和人的前臂差不多,透光性很好,能看到里面的轮廓——一个人形,蜷缩着,双手抱膝,像在做一个很长的梦。但他能看到它的胸腔在动,极轻微地起伏,频率和花门昨天的脉冲一致。

其他人陆续下来。凛最后落地,剑尖在水面划过,暗金色的光在水面上留下一道短暂的光痕。她站在水边,目光落在那块水晶上,看了大约三秒,然后把剑尖朝下,贴着水面扫过。剑身接触到水面的瞬间,暗金色的光芒从剑尖沿着水面扩散开去,像一圈涟漪。

水晶亮了。里面的人形动了一下,先是手指,然后是头,然后睁开了眼。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和树皮一个颜色。它透过水晶看着站在水边的这些人,嘴唇在动,但声音不是从它嘴里发出来的,是从洞穴四壁同时响起来的。那声音叠加了很多层,像很多人同时在说话,但都压着嗓子:“我不是敌人。我是这片世界的最后一任'园丁'。树的种子就在我体内。拿走它,但要快——它在吃我。”

它说完这句话之后,水晶表面的光闪了一下,暗了半度。洞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水从竖井边缘滴落的声响。

琪亚娜站在水边,冲锋枪的枪口放了下来。她没有说话,看了看水晶里的人形,又转头看了看沈飞飞。沈飞飞站在浅水里,靴子已经完全湿透了,他看着水晶里的那个人形,没有移开目光。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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