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装听不见,去开门。”少女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将切了一半的柠檬重重按在案板上,眼角那抹微挑的弧度冷得像刚从冷冻库里端出来的冰激凌,“你的大型犬已经在门外摇尾巴了。”
“……其实还没到约好的时间呢。”
绫音缩着脖子把最后一口温水咽下去,认命地趿拉着拖鞋往玄关走,顺手把那件宽大得能藏住整个人的旧外套套在了毛衣外面。高领内衬的领口被她下意识往上拽了拽,严严实实遮住锁骨,也遮住那道容易露馅的边。
门刚拉开一条缝,一团暖洋洋的黄色影子就伴着甜滋滋的草莓香气呼啸着撞了进来。
“叔叔!早上好!哇,你今天穿这件灰色的旧毛衣好合适,毛茸茸的像只大兔子!啊,要换鞋!”
小春今天换了一件米白色的连帽卫衣,两条标志性的双马尾随着蹦跳在肩头一甩一甩,额前那撮总是不听话翘起的小呆毛在玄关顶灯下晃悠得精神。她怀里还紧紧搂着一个系着粉红丝带的牛皮纸袋,刚踏进门槛,视线越过绫音的肩膀,立刻对上了厨房门口那双幽幽泛着冷光的猫瞳。
空气微妙地凝固了片刻。
小春像完全感觉不到任何低气压,笑得眉眼弯弯,元气满满地从纸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铁盒递过去:“玲那同学!早上好呀!这是我家附近那家排队超久的烘焙坊烤的枫糖曲奇,我想着配红茶一定超棒,特意给你带了一盒!”
玲那盯着那个粉色蝴蝶结,长睫毛压得很低。
她没有立刻接,只是双手抱胸,目光在小春那张坦荡得毫无阴霾的笑脸上巡睃了整整三个来回。最终,她轻轻哼了一声,伸手把铁盒接了过去,指头在盒盖上点了点。
“鞋换完了就快去洗手。”
“好~!”
“那么,出发去商业街!”小春欢呼一声,甚至没给绫音喘息的机会,一左一右的局势就在跨出公寓单元门的一瞬间确立了。
深秋十一月末的风已经带上了入冬前的干冷,但绫音此刻只觉得两边手臂热得快要冒烟。
左边是小春。女孩子毫无距离感地挽住了她的左胳膊,整个人几乎贴在她身侧,连帽卫衣上那股混合了柑橘洗发水与晒过太阳的洗衣粉清香不断往鼻腔里钻。
小春走得蹦蹦跳跳,每一次步伐起落,手臂紧贴处的柔软触感就隔着两层布料清晰地传递过来,烫得绫音左半边身子一紧,迈开的脚步跟着乱了一拍。
右边则是玲那。玲那看似漫不经心地走在外侧,右手却不由分说地挽进了绫音的右臂弯里。与小春的不设防不同,玲那的手指紧紧扣着绫音的衣袖,手指用力,仿佛在无声地宣示所有权。她微卷的发梢随着走动拂过绫音的肩膀,幽微清冽的栀子花香与左边的柑橘香在中间狭窄的空隙里无声交锋。
“那个……小春,玲那,”绫音夹在正中间,艰难地把下巴缩进毛衣领口,视线飘忽地看着前方的街道,“两个人这样挽着……走路是不是有点挤?而且路人都在看……”
迎面走来的两个拎着菜篮的主妇确实频频回头,捂着嘴窃窃私语,脸上写满了“现在的年轻男人真让人羡慕啊不对那是兄妹还是什么奇怪的组合”的复杂神情。
“不挤呀!”小春仰起头,笑得眉眼弯弯,“这样走超有安全感的!而且叔叔身上暖烘烘的!”
“闭嘴走你的路。”玲那斜了绫音一眼,扣在衣袖上的手指稍稍加重了力道,声音压得低低的,像在磨牙,“怎么,叔叔觉得丢人?还是说,左边贴得太舒服,嫌我右边碍事了?”
“完全没有这回事请务必饶了我……”
一路在公开处刑般的视线中熬到了商业街新开的那家法式可丽饼甜品店。
暖黄色的欧式装潢,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黄油焦香与融化巧克力的甜气。店里客人不少,大多是放假结伴而来的女子高中生和年轻情侣。
“请问几位?”系着亚麻围裙的老板娘微笑着迎上来。
“三位,要靠窗那张大桌子!”小春元气满满地举手。
来到靠窗的卡座前,真正的修罗场才刚刚拉开帷幕。
大桌是一边双人长条软座、对面两把并排单人软椅的布局。绫音刚想顺理成章地坐进对面的单椅,后颈的衣领就被玲那精准地扯住了。
“叔叔坐里面。”玲那不由分说地把她按进了靠窗的双人长条软座内侧。
小春理所当然地就要坐下去:“那我坐叔叔旁边”
“星野同学。”玲那却抢先一步落了座,把自己的帆布包不轻不重地搁在双人软座外侧,随即双手撑在桌沿上,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礼貌微笑,“作为客人,坐对面视野更好的单人软椅比较合适吧?从那边还可以看到街景哦。”
“可是我想跟叔叔一起看菜单嘛!”小春鼓了鼓腮帮子,小手拉住软座的扶手不放,“而且对面坐着玲那同学,我一抬头就能看到玲那同学漂亮的脸,这样分工刚刚好!”
“谁要跟你分工……你给我坐对面去!”
“玲那同学好霸道哦,难道是在吃醋吗?”
“哈?!哈啊?!吃、吃谁的醋?!开什么玩笑!”
玲那白皙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毛后退了半步,矢口否认的声音都拔高了半个调子。趁着这个空隙,小春已经欢天喜地地一屁股坐在了绫音外侧,甚至还开心地往里面挪了挪,手臂再次紧紧贴住了绫音。
玲那气得胸口起伏,恶狠狠地瞪了缩在墙角尽量降低存在感的绫音一眼,重重地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整张脸阴沉得像暴风雨前夕的天空。
老板娘端着水杯走过来,眼神在三个人脸上转了一圈,嘴角挂着看破不说破的慈祥笑意:“三位感情真好呢。今天有三连休限定的双倍草莓鲜奶油可丽饼,还有黑巧香蕉焦糖口味,要试试看吗?”
“要双倍草莓!还要一杯热可可!”小春举手。
“……黑巧香蕉焦糖。红茶。”玲那咬牙切齿。
“我和玲那一样就好……”绫音弱弱地补充。
过了好一会儿,三份可丽饼被端了上来。小春那份烤得金黄微脆,裹着厚厚一层雪白鲜奶油与艳红草莓粒;另一份黑巧焦糖的骨瓷盘里冒着苦甜香。
“哇~好香!”小春迫不及待地拿起小叉子,小心翼翼地切下一大块裹满草莓和厚重奶油的尖端。
绫音以为她要自己吃,刚松了一口气,那只裹着雪白奶油的叉子却突然从身侧转了过来,径直停在了自己的嘴唇前方近得几乎贴上。
“叔叔,第一口给你!啊”
小春自己张着圆圆的嘴巴做示范,满眼都是毫无杂质的期待与雀跃。
绫音整个人僵住。
“等等,小春,这不太好……”
“快点快点,奶油要掉下来了!”
对面的杀气已经实质化到快要能把空气割开的程度。玲那手里的不锈钢茶匙在骨瓷杯壁上刮出了一声刺耳的脆响。
但在小春纯真诚挚的目光注视下,以及那快要滴落的奶油威胁下,绫音只能硬着头皮凑上前,分外小心地将那块草莓含进了嘴里。
甜丝丝的凉意混着浓郁的乳香在舌尖炸开,草莓的微酸恰到好处。然而还没等她咽下去,小春就“呀”了一声,温热柔软的手指冷不丁抚上了绫音的唇角。
“沾到嘴角了哦。”小春笑嘻嘻地用手背擦掉那点白沫,然后顺理成章地收回手,将手指上的奶油舔进了自己嘴里,“嘿嘿,好甜!”
轰的一声,绫音只觉得整张脸颊连带着耳朵根彻底烧了起来。不仅是因为那过于亲昵的动作,更因为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作为一个女孩子,在被另一个女孩子这样不设防地对待时,心脏深处那点被日常伪装压住的本能正在剧烈跳动。
咔嗒。
对面的玲那放下了茶匙。
她两颊微微鼓起,面无表情地切下自己盘子里最大的一块黑巧可丽饼,站起身,绕过桌角走到软座外侧,居高临下地俯身,直接将叉子重重抵在了绫音的唇缝上。
“张嘴。”
“玲、玲那?”
“我叫你张嘴。”玲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乌黑的眼眸里翻涌着危险的光芒,声音低哑而压着满满的威压,“怎么,吃得惯外面的野草莓,吃不下自家买的黑巧克力?”
那块带着微苦可可与焦糖香的浓郁黑巧几乎是被粗暴地塞进了绫音嘴里。浓郁的苦甜在口腔里弥漫开来,由于塞得太满,绫音有些狼狈地鼓着腮帮子咀嚼,喉咙里发出呜咽的抗议。
玲那这才满意地回到自己的位子上,优雅地抽出一张纸巾,故意当着小春的面,分外用力地在绫音嘴唇周围反复擦拭了好几遍,直到把绫音本就薄红的嘴唇擦得发艳。
“吃相真难看,叔叔。”玲那冷冷地评价,嘴角却泛起了一抹小恶魔般的微弧。
小春坐在旁边,咬着叉子眨了眨眼,不仅没生气,反而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总觉得……玲那同学在某些方面,意外地很像护食的小猫呢。”
“星野小春,你今天是不是想把整盒曲奇都吞下去噎死?!”
窗外的深秋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喧闹的桌面上,融化了奶油,也融化了原本泾渭分明的边界。
三连休的第二天,天色有些阴沉,空气里渗着初冬逼近时的湿冷。
小春在前一天分别时就以“难得放假而且商业街尽头那家二手旧书店今天大减价”为由,顺理成章地再次出现在了公寓楼下。
从旧书店出来后,三人漫无目的地沿着城郊的河堤慢慢走着。
枯黄的芦苇在微风中沙沙作响,河水泛着铅灰色的冷光。小春手里抱着两本厚厚的英雄绘本,封面上画着一个展开银白双翼、向废墟伸出手去的少女。她步子轻快地踩着河堤上的水泥方砖。
“……所以说,最近晚上巡逻……啊不是!”小春顿住脚步,有些慌乱地捂了捂嘴巴,大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偷瞄了身旁的两人一眼,才赶紧改口,“我是说,最近晚上出门买宵夜的时候,总觉得街上安静得有点奇怪呢。”
绫音心里打了个突。
她放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指蜷了蜷。小春刚才差点脱口而出的那个词是“巡逻”作为协会第三防区的见习队员,这孩子显然在执行夜间任务。
而所谓的“安静”,绫音比谁都清楚原因:这几天夜里,她以“黑衣”的姿态清缴了正好压在第三防区边界上的两处深渊污染暗斑,协会明面上的压力自然骤减。
绫音没有搭话,只是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走在另一侧的玲那眉梢轻微地挑了挑。玲那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大衣口袋边缘,那里通常放着她的协会通讯终端。她同样敏锐地捕捉到了小春的口误,但目光只是在小春脸上停留了一瞬,便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三个人各怀心事地走在干枯的草坡上,风把彼此的大衣下摆吹得轻轻纠缠在一起。
回到公寓时,暮色已经像墨水一样在天边洇开。
“咦?”走在最前面的小春在玄关换鞋时停下脚步,指向客厅的方向,“叔叔,窗台上的那是什么……”
绫音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客厅的窗台上,玻璃杯旁边,躺着一朵小小的金黄花。
那是第三枝金黄色雏菊。
花瓣上还凝结着几颗晶莹微凉的水珠,花茎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安静地依偎在前两枝旁边,那两枝已经有些干枯,却一直被她留到现在,没舍得扔掉。三枝金黄的花排成一排,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显得扎眼。
绫音走上前,手指悬在花瓣上方,没有碰。
胸口深处,那股沉寂已久的情感残响没来由地泛起温热。那说不上痛苦,也没有具体的记忆画面,只有一种纯粹的、无由来的酸涩与怀恋,像在漫长寒冬里被递来了一杯温热的水。
是谁放的?
是栞吗?还是小春趁我们不注意时偷偷放的?又或者……是那个在暗巷深处留下冷冽气息的怪人?
没有答案。
玲那站在绫音身后半步的位置,乌黑的眸子紧紧盯着那三枝雏菊。她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嘴唇抿成一条快要看不见的细线。她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出言讽刺,只是整个人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比冬夜的河风还要冰冷。她盯着那些花瓣,眼神里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困惑、戒备,以及那点呼之欲出的烦躁。
“好漂亮的花呀,”小春凑过来好奇地看了看,完全没有察觉到另外两人的异样,只是单纯地感叹道,“虽然看起来有点孤单,但三枝摆在一起就热闹多了呢!”
绫音收回手,吐出一口气:“嗯……大概是哪只贪玩的路过小猫留下的吧。”
话一出口,身旁的少女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眼睫低垂片刻,又恢复了原样。
天完全黑了下来,小春站在公寓门口的昏黄路灯下,依依不舍地挥着手告别。
“那我明天再来找你们玩哦!”
就在转身准备离开的一瞬间,小春突然停住脚步,转过身凑近了绫音一步。她耸了耸小巧的鼻子,在距离绫音胸口很近的地方嗅了嗅。
少女额前的呆毛在夜风中晃了晃,圆润的脸蛋上浮现出困惑而眷恋的神情。
“怎么了,小春?”绫音有些紧张地后退了半步。
“唔……没什么,”小春歪着脑袋,声音软软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那点迷茫,“就是觉得……叔叔身上的味道,每次闻到,都觉得心里特别特别安心。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在很黑很冷的地方,也有过一模一样的味道保护过我一样。”
绫音握着杯子的手指顿了顿。
那是属于“黑衣”巡查深渊时残留的冷冽气息。也许……也是十年前那个少女燃尽一切之后,唯一没能从她身上烧掉的东西。即使她用尽全力伪装成一个颓废普通的看护人,身体最深处的本能痕迹依然无法抹去。
还没等她回过神,一只冰凉纤细的手猛地从后面伸过来,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有些粗暴地往后一拽。
“告别完了就赶紧回家,星野同学。”玲那冷冰冰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她整个人挡在绫音身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楼下仰起头的小春,“外面很冷,我们要关门做饭了。”
咔哒。
铁门被毫不客气地当面合上,隔绝了小春茫然的挥手和外面冷冽的夜风。
玄关里只剩下两人的吐息声。玲那背对着门站着,手依然紧紧扣在绫音的手腕上,力道大得有些发疼,却始终没有回头。
周一,三连休的最后一天。
午后的阳光难得穿透了云层,在客厅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厨房里此刻正上演着一场灾难级的喜剧。
“哇啊啊!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想把面粉袋子解开而已!”
小春手足无措地站在料理台前,整张圆脸、额头、连带着两撮双马尾上全挂满了白花花的面粉,活像一只刚从面粉桶里捞出来的小奶狗。料理台上、地上,甚至绫音的深色毛衣前襟上,全是一片狼藉的白色粉末。
“哈哈……没关系没关系,擦掉就好了。”绫音顶着同样沾了半边脸面粉的滑稽模样,有些哭笑不得地拿着抹布走过去。
“笨蛋狗。”
站在一旁系着黑白格子围裙的玲那冷笑了一声,手里握着打蛋器的动作却熟练而利落,早在面粉炸开之前,她就已经侧身避到了料理台外,那个反应快得不像普通高中生的动作,没有人注意到。她看着狼狈不堪的两个人,虽然嘴上毫不留情,眼底那层厚重的坚冰却不知不觉间融化了大半。
“去洗手间把脸洗干净,星野小春。要是敢把面粉蹭到客厅地毯上,我就把你当成可丽饼的面糊直接摊在平底锅里。”
“呜……玲那同学好凶,可是做饭的样子好帅气!”
“闭嘴快去!”
手忙脚乱的午餐最终在一盘勉强成型的日式煎饺和热气腾腾的味噌汤中结束。打打闹闹的时光过得飞快,转眼便到了傍晚。
玄关处,小春背好自己的小斜挎包,站在门槛边,两只手绞在身前,有些局促又有些期待地抬起头看着两人。
“那个……三连休真的超级开心!”小春眨了眨大眼睛,视线在绫音和玲那脸上来回游移,声音里盛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下个周末……我还可以来找你们玩吗?”
绫音看向身旁的玲那。
她以为少女一定会像前两天那样毫不犹豫地出言讥讽或者直接拒绝。
然而,玲那只是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目光偏向一旁玄关鞋柜上的钥匙扣,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
过了好一会儿,黑发少女才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哼声。
“……随便你。”
玲那的声音很低,没有了周六早晨那种浑身竖起尖刺的敌意,反而透着一股别扭的、强撑出来的冷淡,“反正门铃长在门上,我也拦不住某只喜欢乱按门铃的大型犬。”
小春的眼睛亮了起来,像得到了全世界最棒的许可,欢呼着差点跳起来:“太好啦!那下周见!叔叔再见!玲那同学再见!”
伴随着欢快的脚步声远去,走廊里重新恢复了宁静。
绫音关上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样,拖着脚步挪回了客厅,软软地陷进了沙发深处。
“心力交瘁……”绫音仰起头,把手臂搭在眼睛上,发出了一声毫无形象的哀鸣。
身旁的沙发垫下陷。
玲那走过来坐下了。但这一次,她没有坐在对角线的位置,分外自然地挨着绫音坐了下来。
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有窗外橘红色的晚霞透过薄纱窗帘洒进来,将客厅晕染成一片温暖而暧昧的暗红色。空气里还残留着煎饺的焦香与栀子花的气息。
玲那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一点一点地将身体倾斜过来。
柔软的发丝拂过绫音的颈侧,带着微凉的触感与洗发水的清香。玲那将头枕在了绫音的肩膀上,整个人蜷缩在沙发的一角,像一只巡视完领地后终于感到疲倦、收起所有爪子靠在主人身边的猫。
绫音的身体僵了僵,但很快又在少女温热平稳的气息声中放松下来。她没有动,只是任由玲那靠着,屋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走动声。
这三天里所有的喧闹、醋意、慌乱与伪装,在这一刻似乎都沉淀成了一种奇妙而柔软的平衡。
不知道过了多久,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在天际沉没,夜幕如潮水般涌上窗台。
枕在她肩上的少女动了动。
玲那没有抬头,整张脸埋进绫音宽大旧毛衣的领口处,温热的吐息隔着毛衣一下一下地暖上来,她的气息都放慢了半拍。
“……叔叔。”
玲那忽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沙哑中掺着平日里绝不可能出现的迷茫与迟疑,像这句话被她翻来覆去研磨了许久,才终于在这样一个不设防的黄昏裂缝里漏了出来。
“嗯?怎么了?”绫音轻声问。
玲那垂着眼帘,手指攥紧了绫音毛衣下摆的一角,隔着衣料频频收拢。她脑海中闪过这几个月来所有的碎片:那个黑衣人身上的波形数据、那条右臂在暗处爆发出的力量、还有刚才小春那句无心的“很黑很冷的地方”。
她想问的问题有成千上万个。可话到了嘴边,差点脱口而出的另一个称呼,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化作了一句模糊得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的试探。
“你以前……在变成这个没用的废柴之前……”玲那把脸更深地埋进她的肩窝,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有没有过一个,很厉害的名字?”
绫音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心脏深处的那团余烬,像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夜风吹过,亮起一点微弱却滚烫的红光。某种庞大而沉重的阴影在意识边缘呼啸而过,却又在下一刹那消散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片空茫而剧烈的悸动。
很厉害的名字?
银翼?黑衣?还是十年前那个在漫天光雨中燃尽一切、被全世界彻底遗忘的少女?
她答不上来。她的大脑里空无一物,只有喉咙深处涌起的一点苦涩。
“……我不知道。”绫音垂下眼眸,苦笑着抬起手,有些犹豫地落在了玲那柔软的发顶上,揉了揉那微卷的发丝,“大概……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废柴吧。”
玲那没有再追问。
黑发少女只是更深地缩进了绫音的怀里,双手环住了绫音的腰,力道大得像只要一松手,眼前这个人就会像泡沫一样消失在深秋的夜色里。
窗外,夜色笼罩了整座城市。
在霓虹无法照亮的深处,某些隐藏在阴影中的污浊正在翻涌就在南区那两处被清缴的暗斑上,有什么东西重新蠕动了一下。
而在这个狭窄温暖的客厅里,墙上的挂钟咔哒咔哒地走着,三只还没洗的盘子叠在水槽边,两人的影子在灯下叠成了一团,谁也没有先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