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浩喘着粗气，随着最后一块砖头被撬开，墙体背后的景象终于暴露在手电的昏黄光晕之下——

断口处是旧世纪的标准承重砖，历经岁月侵蚀，砖缝间的灰浆早已碳化发黑。

而在墙体中心，却像是被某种粗暴的力量硬生生剜去了一个不规则的豁口，随后又被几排歪歪扭扭的劣质红砖草草填补。

“手艺真差。”

小先生不知何时走到了宁浩身侧，指尖轻轻拂过那道接缝。

“....真是奇怪，边缘的速凝水泥似乎没有经过任何打磨处理.....”

粗粝的毛刺划过指尖，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小先生收回手，在灯光下看了一眼指腹上那道细微的红痕。

“看来这掩人耳目的工程，完工周期大体不会太久。”

“大体不久，具体是指几天？”宁浩追问道。

“速凝水泥的初凝通常不超过五分钟，终凝不超过半小时。”

说着，小先生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墙面上一道极浅的刮痕——

“地下隧道常年潮湿，如果是半个月前砌的墙，表面早就因为水汽返潮而发黑了。”

他抬起手，让宁浩看清指尖捻下的一点灰**末。

“但你看，这表面依然干爽。而且这种细密的网状龟裂，正是速凝水泥在快速脱水硬化初期的典型特征。”

他将指尖的粉末随意弹回墙缝里，语气平淡：“结合这种干透的程度和裂纹形态，这面墙砌好，大体也就是三到五天前的事情。”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宁浩的肩膀，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玩味：

“说不定……那批闹得满城风雨、遗失的化学武器，恰好就是趁着这几天，顺着这条废弃的地下线被运走了呢？”

“真的假的？”

宁浩瞳孔猛地一缩，呼吸都停滞了半拍，就好像发现了什么重大线索似的。

“当然是假的。”

小先生轻笑了一声，将双手重新插回口袋。

“如此天衣无缝的巧合，怎么可能就么严丝合缝地碰巧对上？”

“虽然从逻辑上讲，它的确存在这种可能，但很遗憾——”

“我对此次的事件，并不关心。”

“既然不关心，那就别挡道。”

宁浩冷哼一声，重新将警棍卡入砖缝，双臂猛地发力。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摩擦声，最后几块劣质红砖轰然倒塌，扬起一片浓重的尘土。

几乎是砖墙倒下的同一瞬间，一股夹杂着腥咸水汽与浓烈腐臭的夜风瞬间倒灌而入。

宁浩侧过身，以墙壁为掩体，小心翼翼地将手电筒的光束贴着洞口边缘探了出去。

手电光柱在黑暗中劈开一条窄路，勾勒出几道庞大的轮廓——那是几个废弃的集装箱，正横七竖八地散落在坑洼不平的泥地上。

四周依然是逼仄的厂房残骸，高耸的断壁纵横交错，只能借着惨淡的月光，勉强辨明外延的出路。

两人顺着向外摸索，当他们终于踏出那片阴暗的遮蔽物，来到一处视野毫无阻挡的空地时——

宁浩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任由微凉的夜风灌满胸腔，贪婪地感受着这种久违的通透感。

借着头顶上方那几盏高悬的老旧探照灯的昏黄光晕，终是令宁浩紧绷的脊背一点点松弛下来。

他感受着这得之不易的安宁，随后抬眼朝着远处眺望，试图借此确定此刻的方位。

眼前的景象与寻常的城郊地带并没有什么不同，大片大片荒芜的空地一直延伸到视线的边缘，只有几座废弃的厂房矗立在夜色中。

但当夜风裹挟着浓烈的腐臭与铁锈味扑面而来时，宁浩的视线被强行拽向了远方——

那是一座由无数废弃物垒筑而成的“山峦”，如一头蛰伏的巨兽般一直延伸至视线无法触及的黑暗深处。

“我记得这里……应该是克林玛多大道的垃圾填埋场。”

宁浩将目光从远方那座庞大的“山峦”上收回，转头看向小先生，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

“也就是说，那条地下通道居然径直横跨了整条斯安比亚公路，绕过了第七工业区直接来到了这里？这中间足足隔了几公里的距离！”

“几公里?.....从表面看的确是这样。”

小先生微微偏过头，目光平淡地扫视着周围：

“但你忘了一件事，特伦多是经典的环状断层地貌。”

他抬起手，用食指在半空中随意画了一个盘旋的圈：

“整座城市的地势类似于一种中高周低的倒扣形态，巨大的垂直高差被几道天然的断崖与深谷死死切割，地面上的公路只能被迫沿着山势盘旋，硬生生将原本极短的距离拉长成了漫长的曲线。”

“而这，便引出了我此次带你来此的第二个重点——旧时代的地下遗址。”

小先生收回了悬在半空的手，他看着宁浩，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的试探：

“宁浩警官，我想询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联邦’知道有地下通道这回事吗？”

宁浩皱起眉头，脑海中迅速检索着自己多年办案所接触过的卷宗与档案。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有些人或许知道，但这大概率并不是一份可以公开的情报。或者说，他们的认知仅仅只停留在‘知道有这回事’的表层。”

他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权限边界，随即说道：

“即便是在我们内部能接触到的官方资料里——除了对外公开的城区交通规划图外和浅层管网图之外，也从来没有提到过这些地下网络的存在。”

小先生微微颔首，似乎对宁浩的回答早有预料。

“这就是问题的答案。”

他缓缓开口：“对特伦多辖区大部分体制内的人来说，他们并不知道，最多也就是道听途说的地步。”

“但是，在这个系统内，却另有一批人对此讳莫如深。”

宁浩的心跳漏了一拍，敏锐地捕捉到了小先生话里的弦外之音，脱口而出：

“你是说……”

“正如你我所熟知的那样，开发部重塑了那次战争后的世界，再将它们统一交给政府管理。”

小先生打断了宁浩的猜测，声音在空间中显得格外清晰。

“但联邦只是后来者。他们接手的是一个被刻意重塑过的躯壳，对于一些被抹去的信息，他们自己也不一定知晓。”

宁浩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从这个男人轻描淡写的话语中，他似乎敏锐地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既然开发部隐瞒了这些信息……那么，林先生，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不，我也只是推测罢了。”

小先生坦然地摇了摇头，目光越过宁浩，投向远方那座在夜色中沉默的庞大“山峦”。

“毕竟，相对于你那些写在纸面上的干瘪史料——”

他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笃定：

“亲眼见证一番，总比在书本里找答案更有说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