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渊的心跳在那一瞬快了一拍,他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
“弟子伤病未愈,若有礼数不周之处,还请前辈见谅。”
“无妨,无妨。”中年修士语气温和的说着,“感谢小友挺身而出救下一城百姓,在下仙盟殷肖,此事我也多有耳闻。今日登门,是想当面听你说说那日的情形,也好把事情弄明白,好给大家一个交代。”
他抬了抬手,示意谢渊起身落座。
姬瑶冷着脸,抢先一步自顾自的在主位一侧坐下,赤色的眼瞳蒙着一条雪纱,却静静地望向谢渊。她一直没有开口,可谢渊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身上。
——他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别的事情不要多嘴。
一道极轻的声音贴着灵识传进谢渊耳中。
还是师尊好哇。
谢渊依言规规矩矩的坐下,少年微微低着头,作为一个刚刚经历了浩劫又大病初愈的弟子等着问话。
殷肖伸手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听闻当日,是你冲入黑雾还救下了城中凡人?”
谢渊闻言确实连连摇头。
“在下这点修为连自保都勉强,还哪里谈得上救人……弟子只是当时恰好路过被卷入了祸乱,多亏师尊与两位前辈才侥幸活命……”
殷肖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又问:
“你可与那些邪修交过手?对方一共几人?”
谢渊低下头,像是努力的在回忆中寻找答案,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弟子只是远远看到几个黑衣人……当时慌乱得很没敢细数,只记得他们围着那片黑雾……弟子躲在废墟里大气都不敢出……后来,是师尊赶到将他们尽数诛杀了。”
“哦?”殷肖目光微闪,话语也放慢了一些,“业魔侵蚀心智,你一个筑基修士是如何撑到姬峰主赶到的?”
这问题问得倒是刁钻。
谢渊微微抽了一下鼻子,指尖攥着衣角声音也发颤。
“弟子……弟子当时躲在废墟里,抱着头什么都不敢看……全靠师尊给的护身法宝才没被那些东西侵入心神……后来听到外面传来动静,才知是师尊来了……”
回答的滴水不漏。
殷肖垂下眼,再次随口一问。
“那两位殉道的修士,你可认识?”
谢渊的呼吸微微停顿了一下。
“仅仅只是萍水相逢而已,连名讳都不曾知晓。是弟子没用……修为低微没能帮上两位前辈……”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殷肖望着他轻轻拧起了眉梢,心里却在暗暗嘀咕着。
他总觉得这个小子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劲,作为一个被吓破了胆的筑基弟子,他的回答实在是太过于……圆满。
要说这不是有心人教过,他是不信的。
这小子……不简单啊。
姬瑶一直坐在旁边旁冷眼旁观,几次想要开口打断殷肖的追问,心头强行压着不耐烦的情绪。
“他一个外门弟子哪里见过这等阵仗?现下大病初愈还需要好生静养,阁下底还想要审到什么时候?该说的不是都说了么?”
殷肖倒也不急,他放下茶盏话锋一转。
“今日问的这些,都是面子上的流程,有些细节在下想私下里再请这位小友确认一二。”
殿中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姬瑶霍然起身,白纱下的声音冷得像是结了冰。
“有什么话就在这说。”
然而殷肖却只是笑而不语,目光落在谢渊身上慢悠悠地等着。
谢渊在心中深吸一口气,他微微垂眼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语气平静的说道:
“弟子行得正坐得直,配合仙盟核查是分内之事。此事事关重大,弟子单独陪前辈说几句话也无妨。”
姬瑶怔了怔,转头望向他。
谢渊知道师尊会担心,可是他也清楚,这一关他躲不过去。
对方既然把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今日若是不应,明日便会有更体面的说辞、更强的来头,把这场强行谈话继续下去,直到挖出对方想要听到的东西。
与其落入被动,不如自己迎面而上,看看那殷肖到底想要要做什么。
况且……他还是清徽派灭门之事的线索。
姬瑶面朝着他立了许久,然后轻轻的叹了口气,转而冷冰冰的说道:
“他回来的时候若是少一根头发,我一定会去仙盟要个说法。”
殷肖闻言却是站起身来,向姬瑶微微欠身。
“姬峰主说笑了,在下只是问上几句话而已,又不是要吃了这位小友。”
殿门在二人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殿外,姬瑶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合拢的门,许久都没有动。
殿内,至此只剩殷肖、谢渊两人。
殷肖脸上那层客套的笑意一点一点的收了起来。
灯火摇曳,他又慢条斯理地为自己续了一杯茶,也不抬头,只是轻轻吹了吹茶面上浮着的水汽。
半晌之后,才对下面立着的谢渊缓缓开口,声音也不再是方才那副温吞客套的腔调
“小友,现在这里也没有旁人,我们可以好好说说话了。本座此行并无恶意,只是奉命确认一件小事。”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谢渊。
“你方才答得很圆润,本座听得也很圆润……但你我心里都清楚。”殷肖的声音慢下来,一字一句的说着,“一个筑基修士能在那种局面下活下来,靠的绝不可能是运气。”
他放下茶盏,淡淡的盯着谢渊的眼睛。
“本座不想深究你的秘密,只问你一句话——那天,黑雾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又看到了什么?”
殿内的空气,忽然变的十分冰冷。
谢渊没有开口,他低着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正一寸一寸地刮过他的身体,等着他露出一丝破绽。
方才大殿上人多,他答得滴水不漏全是做给别人看的,眼下四处无人,于是乎彼此之间客套的外皮便被揭了下去。
少年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从对方的言语出发,要么是有所求,要么是有所忌。但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对面这个人并不打算真的撕破脸。
但谢渊更清楚,不撕破脸的前提,是他得先让对方挑不出问题。
“弟子方才说的句句属实,那日只是恰好路过那座城被卷入祸乱,后来多亏师尊……”
“本座问的不是你师尊做了什么。”殷肖轻轻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本座问的是,在黑雾里,你做了什么,又看到了什么。”
“弟子……”谢渊像是被这个问题问住了,嘴唇动了动,半晌之后才怯怯的说道,“弟子当时躲在废墟里……什么也没做,什么也不敢做……”
殷肖轻轻叹了口气,茶盏上的热气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浮成一道薄薄的屏障。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随口说道:
“本座可以告诉你一些仙盟的勘察结果。”
谢渊安静的听着。
“那日城中的邪修共五人。”殷肖的目光透过茶烟落在他脸上,“以血祭之术召唤业魔,意在屠城。”
“这五人,是冲着毁掉那座城去的。你若是加以隐瞒,本座便有理由怀疑你是那些邪修的同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