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来,是想听一听,周煜会不会再有某些奇怪的表现。可她刚蹲下,就听见屋里传来一声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摔碎了。
她屏住呼吸,从窗缝里看进去。
屋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外漏进来,照见一地碎瓷。周煜站在案前,脚边躺着一只摔碎的茶盏,茶水洇进砖缝里。他没有低头看那摊碎片,只是盯着案上那面铜镜,镜面映着他自己的脸。
“她今夜又来了。”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说给镜子里的人听,“她说要来救你,你听见了?”
镜子里没有人回答。
周煜盯着镜面,忽然抬手,把那面铜镜翻过去,扣在案上。他转过身,背对着窗户,声音冷下来:
“听见了,你也别指望,她嘴上说救你,心里恨我恨得牙痒。她巴不得那个囚她的人死——你死了,她正好解脱。”
林紫绣蹲在窗下,手指抠进墙皮里。
他在跟镜子里的人说话。他说的每一句,都在劝那个“你”死心。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周煜不是在发疯,他是在杀人。他对着镜子,日复一日地磨那个人的心志,磨到那个人自己都不想活了,他就能收尸了。
林紫绣没有惊动他,她悄悄退开,回了偏院。
第二日,林紫绣照常去偏院绣花。晌午时分,管事婆子忽然来说,老爷传她。
她心里一紧,放下针线,跟着去了正堂。
周煜坐在正堂里,手里端着茶,见她进来,也不说话,只是拿眼睛看着她。那目光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喜怒。
“绣娘。”他开口,“你在府里绣了几日了?”
“回老爷,五、六日了。”
“府里那件中秋的衣裳,可绣好了?”
“回老爷,还差几针。”
周煜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林紫绣的呼吸一滞,却没有躲。
“绣娘。”周煜低头看着她,声音很轻,“你进府之前,在哪儿做活?”
“……回老爷,在城南,替人做零活。”
“城南?”周煜笑了一下,笑意没有到眼底,“我听说,城南有个绣娘,原是林家的丫鬟,后来林家大小姐不见了,她也不见了。那个绣娘,是你么?”
林紫绣的手心,一瞬间全是汗。
“……奴婢不知道老爷在说什么。”她硬着头皮说。
“不知道?”周煜松开她的下巴,退后一步,语气淡淡的,“那就不必知道了,你绣完那件衣裳,就收拾东西走吧。林家的大小姐,不该在我这府里做针线。”
林紫绣站在原地,看着他说完这些话,转身走回案后坐下。他拿起茶盏,低头喝了一口,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转身出了正堂,走到廊下,才觉出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知道她是林紫绣,他不要她留在这里,他要她走。
她回到偏院,坐在绣架前,手抖得厉害,半天穿不进一根线。
偏院里静悄悄的,只有风穿过廊下的声音。她放下针线,把那件绣了一半的衣裳拿起来看了看——缠枝纹,她绣得很仔细,针脚细密。可她越绣,越觉得不对。
他说“林家的大小姐,不该在我这府里做针线”。这话听着是赶人,可她琢磨了一路,越琢磨越像另一层意思——他是在替那个人做决定。那个被困在镜子里的、想见她又见不到的人,巴不得她留下来。所以他怕她留下,怕那个人听了她的声音,就真的醒过来。
她想起昨夜他对着镜子说的话:“她嘴上说救你,心里恨我恨得牙痒。”他不是在赶她走,他是在替那个人赶她走。
周煜,你到底在怕什么?
林紫绣放下针线,站起来。她走到窗边,看着正院的方向,看了很久。
他越是要赶她走,她越不能走。她说过“我来救你”,说出口的话,不会收回。
她打定主意,明日不去绣房,改去正院当值。她要留在离他最近的地方,亲眼看着他,看那个“镜子里的人”,到底还有没有救。
她又想了想,从包袱底取出那方帕子,叠好,贴身收进怀里。那是她小时候绣的“煜”字帕,是他贴身收着十几年的东西。她要带着它,让那个人知道——她来了,她没走,她还记得他。
夜里,林紫绣没有睡。她坐在灯下,把那三样东西又摆出来——帕子、黄纸、煜字玉。她看着那张黄纸上的字:“解铃还须系铃人。其病在心,其药在情。”
其药在情。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情,那时候的事,她大多记不清了——只记得后院墙根下坐着个少年,记得有人把帕子、簪子一样样递过去,记得那只攥着帕子、怎么也不肯松的手。
一个人,怎么会把自己活成两个人?林紫绣想不通。
她忽然想,也许救他的法子,不在丹药,不在香,而在这四个字里。他如今病着,能治他的,也许还是那份“情”。
可她的情,还够不够?
林紫绣把帕子贴在心口,坐了很久。
夜风从窗缝灌进来,灯焰晃了晃,她把帕子收好,吹了灯,躺下,睁着眼,看着房梁。
明天,她要去正院。
天亮之前,她终于闭上眼。梦里,她看见一个少年坐在墙根下,攥着一方帕子,低着头,耳朵却悄悄红透了。
她看不清他的脸。
可她记得那方帕子,记得帕角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煜”字——那是她小时候一针一线绣的,这样的人,不该被另一个自己杀死。
她不知道的是,她睡着之后,正院的书房里,周煜没有睡。
他坐在黑暗里,对着那面扣着的铜镜,看了很久,他没有把它翻过来,他知道镜子里那个人还醒着,正听着这屋里的动静,等着她来。
“她没走。”周煜轻声说,“你听见了?她留下来,是为了你。”
没有人回答他,可他后脑那股疼,又一下一下地撞起来——是那个人在撞,想要出来。
周煜按住额角,声音冷下去:
“她走不了。”他慢慢地说,“我赶她,她越是要留,她这个人,从来不肯低头。”
“可她留下,也救不了你。”周煜说,“她不是要来正院么?明日,我让她亲眼看看,她拼了命想救的,是个什么东西。等她亲眼看见我对她做了什么,等她亲口说'我不救了'——你心里那点念想,就断了。”
“那时候,你就再也出不来了。”
黑暗里,那面铜镜的镜面,微微泛起一点光。
像是镜子里的人,轻轻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