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道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对他来说，风祭椋就是风祭椋。
日常的相处靠的是感觉和默契，对相处的朋友当然不会有什么特别清晰的画像。
现在突然让士道说的话……
他一时间组织不出语言。
换作以前，他大概会用"我也不知道"糊弄过去。
反正他也没说谎，真要让他说些什么出来，他一时间确实组织不出语言。
而且换以前的风祭椋来问的话，估计也就是随便问一嘴。
但是现在不太一样。
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士道的直觉告诉他，这次他最好给出一个具体的回答。
“……”
风祭椋看着士道皱着眉头欲言又止的样子，微微叹了口气。
"没事啦，看你这样子估计也没思考过这事儿。你慢慢想，我去整点零食和饮料。"
她说着站起身，脚步轻快地走出了房间。
刚才那个问题并不是她事先准备好的。
她只是顺着气氛和那股微妙的冲动，一不小心就说出口了。
现在回想起来，她自己都觉得有点羞耻。
虽然她并不后悔问出来，毕竟她也确实很想知道答案。
但情绪这种东西终究不是她能控制的，所以，风祭椋现在也正好有点想要先逃离这个房间。
就借着"留时间让士道思考"这个借口，暂时逃开一小会儿好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而留在房间的士道，开始回忆自己和风祭椋的相处。
风祭椋还是男孩子的时候，他们就是非常典型的同龄人玩伴。
每天聚在一起，不是在玩，就是在讨论要玩什么。
要让他形容那个时候的风祭椋，士道觉得自己应该会说，是个有点不拘小节、很开朗的人。
当然，很多时候可能还带点喜欢犯贱的小毛病。
总体来说，和大多数同龄的男孩子没什么区别。
真要说有什么特别的，大概就是因为父母都不在身边，所以比同龄人更独立一些，也更沉迷游戏一些。
那变成女孩子之后呢？
前面说到的那些点其实都没什么变化，士道其实在这方面相当敬佩风祭椋，明明生活出现了这么大的变故，整个人的底色却没有变。
但是什么变化都没有是不可能的。
性别的转变，哪怕只是在生活习惯层面上的冲击，也绝不可能对一个人毫无影响。
仔细想想风祭椋这个暑假的样子……
和以前相比起不一样的点，一个是他们每天待在一起的时间比以前多了太多，另一个是风祭椋好像不像以前那样经常主动挑起话题或者提出主意了。
士道一直认为每天待在一起的时间变多是因为他们的关系更好了。
可这个理由好像解释不了为什么风祭椋总喜欢在睡觉前给他打一通不说话的电话，也解释不了为什么她每天都要比他早起，然后跑来叫他起床。
士道觉得更能表现风祭椋的变化的是第二点。
变成女孩子之后，风祭椋可能没那么自信了？
这么说感觉不太对。
毕竟风祭椋在游戏里和他争选项的可看不出来有什么不自信的。
士道只能认为是，风祭椋变成女孩子之后对很多事情都不熟悉，因为在最开始靠的是士道的建议，后来就顺着惯性把部分选择权交给了他。
这个解释勉强说得过去。
不过，还有一个更异常的地方他没想明白。
风祭椋那些莫名其妙地容易走光的动作。
之前他就有一点点这种想法了，风祭椋是不是在刻意模仿galgame里的情节。
不只是那些只会出现在游戏里的夸张动作，就连每天早上来叫他起床这件事，其实也属于这个范畴。
毕竟游戏里那种青梅竹马角色每天早上叫男主起床的桥段，已经经典到不能再经典了。
虽然之前也是琴里每天早上叫他起床的就是了。
这么说起来士道自己都觉得自己的生活可能和某些gal里面的男主有些像了，毕竟每天早上都有美少女来叫他起床。
说到gal……
【……诶？】
如果风祭椋是出于“想要模仿游戏情节”这个动机来做的这些事情的话……
那风祭椋在扮演的角色，不就是……青梅竹马女主？
那些容易走光的动作，是给他发福利加诱惑？
晚上的电话，是那些作品里男女主在确定关系后会煲一整个晚上的电话粥？
【不不不，不可能吧……】
之前他完全没往这个方向想过，可一旦回过头来看，风祭椋的很多行为，几乎是每一件，都能和galgame里女主向男主表达好感的情节对上。
【再怎么说现实里正常的女孩子也不会像游戏里那样行事吧……】
不，不对。
这个前提本身就有问题。
风祭椋好像算不得什么"正常的女孩子"。
现实里的女孩子确实一般不会做出这种充满男性幻想的事情。
风祭椋对"女孩子该怎么做"这件事的了解，只怕还没士道来得多。
当她想要学习如何扮演一个女孩子的时候，她除了来问士道，就只能学着galgame里面那样了。
那她为什么不来问士道呢，明明这种事情自己会告诉她的。
除非……她不想让自己知道。
有什么事情是风祭椋不能和士道说的呢？
他们之间应该没什么好遮掩的秘密才对。
士道看向电脑屏幕上的画面，那是游戏里的TS主人公在面对男主时内心煎熬的想法。
不，不会吧……？
——分界线——
一楼冰箱前，风祭椋拉开柜门，借着冰箱的冷气也稍微给自己降降温。
虽然她应该没有脸红什么的，但她还是觉得有点热。
一定是夏天的错。
她低头看向冰箱里那排整整齐齐的可乐罐，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要是家里有点酒就好了。】
比如说，如果能让士道喝醉的话，她是不是可以借机……
咳咳，风祭椋把这个危险的想法按了下去。
酒哪有可乐好喝，清醒的士道也肯定比喝醉的士道好。
她从冰箱里抽了两罐可乐，又随手捞了一包薯片，关上冰箱门开始往回走。
一边上楼一边猜士道会给出什么答案。
她其实也没期待什么特别的回答啦。
毕竟她其实知道士道不是那种喜欢给人贴标签的人，之前问出那个问题也只是当时有点鬼迷心窍了而已。
不过要说一点都不期待，那也是假的。
她当然希望士道能说点好话夸夸她。
比如说"你游戏玩得很好"，"你适应得很快"，"你长得很好看"，"你最近穿得很漂亮"什么的。
咳咳，其实后面两个没有也可以，随便夸夸她就够了。
当然，如果士道说她是"神经大条""想一出是一出"，她也认了。
反正她本来就是这种性格嘛，要是士道不喜欢她再改呗。
要是士道不夸她……
她就把士道说的话都当成是在夸她！
哼哼，反正她只是想知道士道对她的看法而已。只要士道不是一句话都不说就行。
真要一句话都不说……
她就当士道在夸她！
等风祭椋回荡房间里，她看到的是对着电脑屏幕皱眉的士道。
"怎么啦，这副表情。"她把一罐可乐放到士道面前，然后自己坐回椅子上，拉开另一罐的拉环。
"……没什么。"士道能怎么说，说自己认为风祭椋喜欢他？
这也太虾头了。
他又不是什么动漫男主。
说到底这一切都只是推测而已，风祭椋完全可能根本没有那个意思。
他只是因为玩多了gal，脑子自动产生了妄想而已。
只是，当脑子里有了“她可能喜欢我”这个意识的小男孩，就很难再像之前一样以完全错平常心面对那个女孩子了。
"所以我刚才那个问题，你有答案了吗？"风祭椋把薯片袋子撕开，语气听起来比之前随意了不少。
"椋，在那之前……我能先问你一个问题吗？"士道的脑子里还没能冷静下来，为了不让自己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士道选择先转移话题，“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样的人呢？”
"用问题来回答问题吗？"风祭椋有些奇怪地瞥了他一眼，她可不记得士道有这种习惯，"算了，那就我先说吧，反正这样也更公平一点。"
风祭椋想要描述士道在她心里的形象可不需要想那么久，在发现自己心意的那个晚上，她已经想了很多了。
现在只需要挑一些听起来不太那么奇怪的说就行了。
"那……我就先说我的答案了。"
她端起可乐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她稍微镇定了一些。
“嗯嗯，首先果然是温柔吧。”
“又会做饭，对待周围的人也很温柔。”
喜欢这点。
“然后是知道的很多。”
“毕竟我现在能变成这样都是士道的功劳哦。”
也喜欢这点。
“能陪我一起胡闹。”
“能陪我打一天游戏，还能陪我出去逛街。”
喜欢。
“还有，一直都在支持我。”
感谢你无论何时，都用力回握的那只手。
最喜欢了。
风祭椋决定就先说这些，再说下去士道可能就意识到不对了。
虽然她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发言也很有问题就是了。
如果是在几天前，士道听到这些，大概会觉得挺感动的，自家兄弟这么认可自己，真好。
虽然现在也挺感动的，但是在有了“风祭椋可能喜欢自己”的这个认知之后，士道听这句话的感受就很不一样了。
每一句都像是含着别样的意味。
每一句都像指向同一个答案。
【椋……不会真的喜欢我吧？】
【那我该怎么办……】
就在刚才，他还和风祭椋讨论过类似的情形。
就在刚才他还和风祭椋讨论过类似的情况，现在看了，不完全是风祭椋在试探自己对这种事情的态度吗。
“双方的感情都很重要”风祭椋之前才这么说过。
他不能仅仅因为"不想让她伤心"就接受她的感情。那是对她的不尊重，也是对自己的不诚实。
那自己对她到底是什么感情呢？
他真的像是风祭椋说的那样，是一个对自己的感情迟钝的男主吗？
少见的，士道决定先回避一下现实。
而且也不是百分百确定椋就是喜欢自己不是吗？
他选择先把目光移回屏幕，点了一下鼠标，让停滞了好一会儿的游戏剧情继续推进。
“对不起椋，我还没想好那个问题的回答，再稍微给我一点时间，我一边玩一边想。”
风祭椋歪了歪头。她本来以为士道多少会说点什么的，哪怕是"你是个好人"这种敷衍话也行。
可他居然还在想？这倒是出乎了她的意料。
但她也没有太纠结。
"好哦。"
反正那个问题本来就不是今天的重点。她今天给自己布置的"任务"是另一件事，她要在游戏里推进到告白情节的时候顺势向士道告白。
她已经准备好豁出去了。
就像士道说的"感情这种东西，还是要勇敢一点才行。"
她要把士道给她的所有勇气，在这个暑假结束之前，一次性全部用掉。
不成功，便成仁。
于是，就在一股微妙的气氛下，二人继续推进着剧情。
游戏里的男主在某些机缘巧合下，也逐渐意识到了自己对女主的心意。可他因为担心女主的精神状态，没有选择向女主坦白。
导致男女主陷入了“两情相悦的单相思”里。
【这是一部主打扭曲的作品来着……是椋会喜欢的类型。】
【但这种对双方的折磨，我果然还是不太喜欢。】
如果他和椋也要走到一起的话，他不希望他们之间出现这种情况。
士道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对于“和风祭椋在一起”的这个前提有什么异议。
其实士道确实也并不在意性别方面的问题，在他看来椋就是椋啊。
所以现在他要面对的问题其实只有两个：第一，好朋友喜欢自己，他该怎么办？第二，他也喜欢她吗？
感情这种事情不能含糊的，如果自己没想清楚就贸然回应，只会给两个人都带来更大的伤害。
他不能因为"不想拒绝"就点头，那对风祭椋不公平。
游戏里的男主，是在某个差点失去女主的情节里才正视自己感情的。可士道显然不会有这种刻骨铭心的契机来确认自己的心意。
他能做的，只有将自己带入游戏里的男主，试着把那些情节套到自己和风祭椋身上，去试探自己的内心。
他愿意失去风祭椋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但，即便只是作为朋友的风祭椋，他也不想失去。
所以这个答案不能证明什么。
下一个片段是……
女主因为精神压力开始自残了？！
【这是什么游戏啊……！】
士道有点被吓到了。
他绝对绝对不想让风祭椋变成这个样子。
风祭椋不应该遭受这样的对待，即使是她自己想要伤害自己，那也不行。
如果真的发生了那种情况，将她拉回来就是他的责任。
他心里的情绪波动很剧烈。
可这就能证明他对风祭椋有男女意义上的喜欢吗？
士道觉得还不够，他只是不想看到她在痛苦里挣扎而已。
剧情继续推进。
男主发现了女主的自残行为，冲过去阻止了她，情绪激动地问她原因。
由于情绪过于激烈，甚至看起来已经有点像质问了。
他不会这样对风祭椋。
女主崩溃了，哭着把自己的感情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已经将其带入自己和风祭椋的士道，只觉得一阵难受。
明明女主开始坦白是好事才对，这说明她和男主之间那些拧巴的东西终于要明朗了。
但是士道就是很难受，他不想风祭椋变成这个样子。
就像暑假开始的那天一样，奔溃地哭。
正因为士道见过那样的风祭椋，他才会对这个场景感触更深。
只是，现在这个场景再次以幻影地形式出现在眼前，士道的想法却和那一天完全不一样。
这种“难受”士道察觉到了，不，或许称之为“心痛”更加合适。
他现在只有一个想法：
【不能让椋和我也变成这个样子！】
只是，他似乎已经忘记自己最开始的目的之一，还有“确定风祭椋的心意”这一项了。
而一旁的风祭椋，虽然她不想士道共情地那么深，心里也还想着别的事，但面对这个场景，看着和自己一样的TS娘变成这样她其实也不太好受。
女主害怕被拒绝，害怕自己现在的身份不被接受，害怕表白之后连现在的关系都维持不了。
那些念头，她自己也都有。
虽然风祭椋之前一直尝试去忽视自己所面对的这种可能性，但是在不自觉地带入进去之后，和女主同样地害怕还是涌上她的心头。
【只是这种程度的话，还打不倒士道给我的勇气！】
她在心里大声地给自己打气，借着士道的名字。
剧情推进到了最关键的时刻，随着男主同样开口坦白的瞬间，风祭椋和士道同时开口：
“士道！”
“椋！”
刚要准备告白的风祭椋被士道打断了气势。
“士道，要不你先说吧……”
她心想，大概是之前那个问题的答案吧。先听完了再表白也不迟。
想要开口的士道却一时间卡住了，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开口。
“椋……”
"嗯？"
他该直接告诉椋他的想法吗，但是万一椋其实没这个想法……
士道终于想起来了那个被自己遗漏的目标。
所以，他只能在此刻略显突兀地开口问： “椋，你喜欢我吗？”
"当然！"风祭椋的回答比她的思考还快。
"……诶？"
她眨了眨眼。
"诶，诶，诶——士道你这么问是……？"
她的大脑正在试图理解刚才发生的一切。
她说了"当然"。
士道问了她是不是喜欢他，她回答了"当然"……
然后呢？然后她应该做什么？
"椋！我喜欢你！"士道的声音很大，带着这个年纪的男孩在第一次告白时特有的紧张。
“诶？诶？怎么，突然？” 她结结巴巴的，因为士道的突然表白，风祭椋的脑子已经有点宕机了。
"这种时候我该说什么来着……？"
她拼命地在脑子里翻找那些galgame里的告白台词，可关键时刻，她的大脑里却一片空空如也。
然后她语无伦次地开口了。
"虽、虽然现在说好像有点晚了……但是，士道你初中校服上的第二颗纽扣还在吗？"
"我、我马上就是JK了！所以……所以可以尽情地喜欢我，也没问题的！"
"那、那个……小女子不才，请多多关照？"
风祭椋说不下去了。
她感觉自己的脸上好热好热。
风祭椋的这种语无伦次让本来也很紧张的士道笑了起来。
【真是的……我刚才到底在紧张什么啊。】
"椋，那我就当你同意了。"
风祭椋瞪大了眼睛。
巨大的喜悦感让她一时失语。
最后她深吸了一口气，用带着泪的笑容，用她能做到的最清楚的，带着幸福声音开口：
“是，是的！我是说……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