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前她从这栋楼里走出来的时候,楼下还有人在跑、有车在按喇叭、有邻居在楼梯间里咚咚咚地往下冲。
现在整栋楼安安静静的,单元门歪了一半挂在门框上,楼道里黑漆漆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她拉住向晚的袖口,指了指小区里面。
向晚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看那栋楼,又低头看了看左浅曦:"你家?"
左浅曦点了点头。
她眉眼弯了弯,在纸板上写:「进去拿点东西,很快。」
向晚什么都没问,就那么被她牵着手往小区里走。
那只小手冰凉凉的,攥着她的手指头,力气不大,但攥得挺紧的。
向晚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白得像瓷的手,又抬眼看了一眼前面那个灰扑扑的小背影,觉得自己的手好像不应该抽回来。
于是她没抽,就那么被牵着,跟着左浅曦穿过了空荡荡的小区花园、绕过翻倒的自行车、踩过碎了一地的花盆碎片。
小区里的丧尸不多,左浅曦对这边的地形太熟了。
哪条路能走、哪个拐角有盲区、哪栋楼的单元门可以从后面绕进去,全印在她脑子里。
她带着向晚七拐八拐,避开了三只晃荡的丧尸,从侧面的消防通道钻进了自己住的那栋楼。
楼道里黑得很,只有楼梯拐角的小窗户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光。
向晚攥着棒球棍跟在左浅曦身后,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被放大,一下一下的。
左浅曦的步子很轻,几乎没什么声音,她走到三楼,在一扇门前面停下来。
门关着,门锁歪了,像是被人撞过,但没撞开。
左浅曦伸手推了一下,门纹丝不动。
她又推了一下,还是不动。
她皱了皱眉,往后退了半步,然后侧过身子,拿肩膀抵住门板。
"咔哒"一声,门锁终于松了,门被她整个人撞开,她往前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向晚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
刚才那一下是一个一米五的小个子用肩膀撞开的?
左浅曦没回头,她已经窜进了屋里。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折叠桌、一个掉了漆的衣柜、还有一面她曾经照过无数次的镜子。
床上那个零食围成的半圆还保持着原样,薯片、饼干、果冻,整整齐齐地码了一圈。
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灰尘味和陈旧的衣物味,混着一点点包装袋的塑料气息。
左浅曦站在原地转了一圈。
这是她穿越之后的出生点,是她睁开眼第一次照镜子的地方,是她骂骂咧咧地接受"变成萝莉丧尸"这个事实的地方。
明明才过去几天,却感觉像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没有太多感慨的时间。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开始往怀里搂零食。
薯片塞进外套口袋,饼干摞在臂弯里,果冻和巧克力装进从衣柜里翻出来的一个帆布袋里。
动作麻利得像在超市抢折扣商品的大妈,跟刚才那个"我回老家看一看"的文艺氛围完全不搭。
向晚站在门口,歪着头看她在那忙活。
零食、帆布袋、塞满的口袋、鼓鼓囊囊的外套,看起来像一只在囤冬粮的小松鼠。
向晚想起了什么,嘴角忍不住翘起来,她之前说什么来着?
"小栀不是玩家,小栀是NPC。"
哪个NPC会在自己家床头囤一床零食啊?
左浅曦把能拿的全拿了,怀里抱着一大堆东西,帆布袋塞得快要炸开,脖子上还挂了一袋薯片。
她走到向晚面前,把怀里最上面的一个面包和一个肉松饼塞进向晚怀里。
向晚低头看了看手里多出来的面包和肉松饼,又抬头看了看左浅曦那张被墨镜和围巾遮得严严实实的脸。
"……给我的?"
左浅曦点了点头,然后迅速把目光移开,假装在检查帆布袋的拉链有没有拉好。
她在心里默念:"末世食物很重要,我吃不了,给别人也不亏,给她是因为她帮我打了一路的工,没有别的意思,真的没有。"
她的小本子已经没手拿了,只能用肢体动作表达"拿着就行了别问"。
但向晚的嘴角已经翘起来了,她把面包和肉松饼收进自己背包里,拍了拍包面:"收下了,谢谢。"
左浅曦没说话,但她收帆布袋拉链的手顿了顿,耳尖在帽檐底下又红了一小片。
她把东西归置好,重新拉好围巾、扶正假发,刚走到门口准备下楼,余光忽然扫到墙角的小圆桌上放着什么。
她停下来偏头一看。
是一只玩偶猫。
白色的小猫,毛绒绒的,眼睛是两颗蓝扣子缝的,歪着脑袋靠在桌角上,看起来很无辜。
左浅曦走到桌子旁边弯腰把猫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
之前她怀里揣的是另一只熊,不知道丢哪去了。
这只猫在家也好,带着做个伴。
她把小猫塞进帆布袋里,猫脑袋从袋口露出来,蓝扣子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外面。
向晚在后面偷偷拍了张照,视角是左浅曦的背影,帆布袋旁边垂着一只猫爪子。
她收好手机,若无其事地跟着左浅曦下了楼。
与此同时,小区门口来了一个人。
池司宁站在门卫室旁边,手里攥着一只棕色的小熊。
小熊胸口的红爱心歪了,但已经被她重新缝正了,针脚很细,看得出缝得很认真。
她在安全区里查了三天。
查那个叫"左浅曦"的女孩的父母,查她的户籍信息,查有没有亲属登记在册。
结果什么都没有。
一片空白。
孤儿,无父无母,没有登记过任何紧急联系人。
池司宁把那份薄薄的档案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只能把纸页合上,放到一边。
找不到家人。
那这只熊也没办法物归原主。
她本来打算把熊留在那个小小的土堆上面,算是一个"我来看过你了"的念想。
但今天正好有任务要路过这一片,她绕了点路,特意过来一趟。
池司宁绕到楼下的花坛旁边,脚步很快,几步就到了那个她亲手挖坑、亲手掩埋的小土包前面。
然后她停了下来。
土包被人刨开了。
泥土翻得乱七八糟的,坑底空空的,她铺在底下的那件备用外套歪歪扭扭地躺在一侧,边角沾着泥。
里面什么都没有。
池司宁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坑底的泥土。
干燥的。
翻开的边缘不像是野兽刨的,太整齐了,像是有什么东西自己从里面爬出来的。
她攥着那只熊,蹲在空坑前面,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攥着熊的那只手收紧了,骨节泛白。
她站起来,目光转向那栋居民楼。
三楼某一扇窗户开着,窗帘在风里飘了一下。
池司宁把熊重新别回腰侧,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步子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楼上的左浅曦正一手抱着帆布袋、一手牵着向晚,从三楼楼道里拐出来,走到二楼楼梯拐角。
她听见楼下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的、稳健的、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的声音,一下接一下。
左浅曦的脚步停了。
她歪了歪头,墨镜后面的杏眼微微眯起来。
这个脚步声……她好像在哪听过。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楼下拐角处已经转出来一个人影。
深灰色战术服、红头发、浅色的眼睛、面无表情的脸。
她腰侧别着一把军刀,手里攥着一只棕色小熊。
池司宁的脚步也停了。
她站在二楼楼梯拐角的平台上,仰头看着上面。
一个穿白色卫衣的高个子女生手里攥着棒球棍,警惕地看着她。
白卫衣的旁边,站着一个比她矮了一个头的小个子。
灰裙子、遮阳帽、墨镜、围巾裹到鼻尖,手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
袋口露出一只白色玩偶猫的脑袋,蓝扣子眼睛亮晶晶的。
池司宁的目光越过向晚,落在那个灰裙子的小个子身上。
然后她的视线往下挪了挪,落在那只冷白的手背上,袖口边缘若隐若现的灰紫色纹路。
她攥着小熊的手忽然收紧了。
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翻涌。
三个人站在楼梯拐角,谁都没有动。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窗帘掀了一下又放下。
左浅曦在墨镜后面眨了眨眼。
她认出了那张脸。
准确说,她认出了那抹红头发。
她低头看了一眼池司宁手里那只小熊,又看了看池司宁的表情,然后默默把帆布袋往身后藏了藏。
向晚看了看池司宁,又看了看左浅曦,困惑地小声开口:"小栀……你认识她?"
左浅曦没写本子。
她只是站在那儿,像被钉在了台阶上。
池司宁看着那个灰裙子小个子,她的声音低低的,语气很平,但攥着小熊的手指收得很紧:"你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