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群人类怎么编的历史...他们当这是小说吗?还是说他们爱看这种的?”
“什么叫魔王的魔女后宫,还把老身写成魅魔情种...这写的是史吗...”
忽听“扑”一声,一只大墨鸦越过窗台落在桌案上,胸脯起伏明显,好像刚刚看到了什么很恐怖的东西一样:
“咕咕嘎嘎呜啊啊啊啊啊啊!!!”
薇薇安放下书,眉头皱了起来:
“你来干什么?”
这怪鸟一向天不怕地不怕,今天怎么一副衰样?
薇薇安也和这鸟待了有段时日:它虽然喜欢搞怪,但一向沉稳,如今却慌成这副模样…
它不是喜欢跟着莉莉吗?
难道说莉莉那边出了什么情况?
薇薇安心头一惊,看那墨鸦的神情马上变了,墨鸦虎躯一颤,居然退了两步。
它居然像在害怕一样带着疑问“嘎?”了一声。
薇薇安的回答很直接,直接就是一把掐住它的脖子。
“啊啊啊!”
她没理会墨鸦的挣扎,口中念起咒语。
搜魂术,发动。
渡鸦身体一软,眼中光影流转:它在白塔里看见的那一幕幕,尽数涌入她的脑海。
结伴而行的少女...饭堂里相拥的身影,角落里呆滞的莉莉...
薇薇安不禁咬起了牙关,那个勇者这是有了...外遇?
画面一转:无人打理的小花园,梧桐树下蜷缩的少女,看的薇薇安心疼不已。
她在墨鸦的视角里拼凑出了真相,不知为何,她居然松了口气。
时间跳转,墨鸦看到了捂着脑袋,双眼失神的莉莉,也不知道它是不是害怕,视角一直在抖,像是准备逃跑。
薇薇安的神情又严肃起来了。
她这是...?
入魔之兆?
所谓入魔,便是失去神智,彻底沦为情绪与本能驱动的怪物。
到这一步,异族便和魔物无异了,只是更残忍,更危险,更聪明。
理论上任何异族都有入魔的可能,这也是人类始终对异族心存隔阂的原因。
毕竟昨天还和你上床交交交的兽耳娘,说不定第二天就把你当小零食嚼嚼嚼了。
那么哪个异族是最容易入魔的呢?
有的说是魔族,因为魔王是魔族;有的说是鬼族,因为鬼族四亲不认,只喜滥杀。
但对于第二容易入魔的是哪一族,不论是异族自己还是人类,都没有争议。
那就是魔女。
魔女心思细腻,力量强大,又往往被误会为另类,极易走火入魔。
人类对魔女的记载自然也没什么好名声,大部分是“魔女焚城”之类的内容。
以至于每对夫妻生出女儿时,都要叫神父来看这是不是个魔女,该不该淹死。
而在这样的情况下活下来长大的魔女,只要不入魔,便是万中无一的天才。
然而入魔是不挑人的,再惊才绝艳的魔女,一旦心神失守,也同样会沦为只知杀戮的怪物。
魔女们对此心照不宣,她们的应对方法也五花八门:
有的干脆直接隐世不出,或者不过感情生活,还有些责任心比较强的会在自己入魔前自裁。
而薇薇安想当然地以为男人变成的魔女应该不会有原生魔女的种种问题,自然不用担心入魔。
毕竟她师傅波尔特讲过,转生秘术大部分是女转女,男转女是极其稀少的。
因为一般没有男人会乐意成为魔女,相关的记载也基本没有。
而且事实上,莉莉表现得也确实很好。
然而墨鸦脑袋里的画面击碎了她的幻想:
莉莉捂着脑袋浑身发抖的样子,像独身站在悬崖边,差一步就要万劫不复。
薇薇安退出了墨鸦的记忆,它双眼转着圈晕倒在桌上。
“…小辈。”
她低骂一句,声音却有些颤抖:“你知不知道自己差点…”
薇薇安没再说下去,反正说了莉莉她也听不到,那和说给自己听有什么区别?
自己过去这一百年里已经说得够多了,没想到自己徒弟居然也出现了这种问题。
会不会是自己血脉的问题?
会不会是我太容易胡思乱想,才影响了莉莉?
薇薇安摇摇头,沉思起来:
转生秘术,将活人的魂魄,强行塞进一具由魔女之血与魔力凝成的躯壳里,便能凭空造出一个新的魔女。
那么...
薇薇安此刻终于想通了:
魂魄与肉身,到底是两样东西。
强行捏合,终生都不得安稳。
那新生的魔女,从睁眼的第一天起,便注定要在“我是谁”的漩涡里打转。
稍有不慎,便是心神崩解,沦入魔道。
倒不如说是莉莉这孩子太乖太老实,或者说原为男人的她太迟钝,这才把问题拖到了今天。
天生魔女在别人的目光里犹难安本心,转生魔女又如何在原体与新生间认清自己?
而由男人变来的魔女,在情感面前所受的困扰自然是加倍的。
“…是老身的错。”
薇薇安低低地念了一句,沮丧懊悔之情溢于言表:“是老身,把你卷进来的。”
救他的方式确实不多,但她就是鬼使神差地用了转生秘术。
那一夜,是她拿自己的血捏出了那具小小的身子。
也是她用这双手,把那惊慌失措的魂魄,轻轻地放了进去。
她那时不知道后果,也没考虑后果,魔女禁术之一的转生秘术,她就这么轻易地对一个陌生男人用了。
自己只是…太想要一个能说话的同类了吧?
可是自己的自私,却让那个本该死去的灵魂陷入了更深的困扰。
那么,我到底...
窗外红月不知何时从云后探来,薇薇安盯着那轮红月,忽然想起了红月大潮后的那一夜。
莉莉好像问过自己:“师傅,我…算守住本心了吗?”
她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算。”
她记得自己当时笑的很开心:“小辈,你做得很好。”
如今看来,自己还是高兴得太早。
她没有预料到当代勇者的出现,更没有预料到莉莉对他的感情居然会扭曲到差点诱她入魔。
每个红月夜都是魔女的生死考验,那孩子才过了一次,又怎么能处理得明白这么多纠葛?
可是,难道她薇薇安就处理得明白吗?
薇薇安没有答案。
她活了这许多年,一个人的日子过久了,才越发明白:有些事,是想不明白的。
感情这东西,她年轻时谨遵师言,基本没沾过。
反正一副小孩样子,除了一些变态,也不会有人凑上来。
可魔女天生感情丰富,感情也不是只有爱情,就是自己,也差点在师傅死时入魔。
“…小辈。”
她望着那轮红月喃喃着说:“对不起,我确实不是一个好师傅。”
她说不下去,于是闭上眼,半晌才重新睁开。
想通了这一层,薇薇安反倒没那么慌了。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
自己的师傅虽然不在了,可我还是莉莉的师傅,也是她的...母亲。
不管怎么说,自己不能什么都不做,这次伊芙拍醒了她,下次呢?
自己不能进去...不如给她写封信吧。
有些事,自己教不了。
但她可以把这一百年里,自己跌跌撞撞攒下的一点经验放在纸上,给她看一看。
于是她起身铺纸,提笔沉吟片刻,便开始笔走龙蛇。
烛台紫火噼啪轻响,鹅毛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
写完,她将信纸仔细折好,卷进一枚小竹筒,系在墨鸦腿上。
那墨鸦早已缓过神来躺在一边,只是神情很不满。
薇薇安不禁失笑:“你又不会说话,我不搜魂怎么知道你想说什么?”
墨鸦扭头去梳了梳脖子上的乱毛,也不知它是不是听懂了。
“去吧。”
薇薇安低声道:“送到她手上。”
墨鸦“嘎”地应了一声,振翅没入夜色。
却说莉莉那边,自然是一夜无眠。
回了宿舍后,卡佳也不敢说话,而莉莉睁着眼睛,在黑暗里呆了一整夜。
刚刚的场景走马灯似的在眼前转:卡佳扑在洛朗怀里的背影,自己转身时的那股酸涩,还有梧桐树下那铺天盖地的“我是谁”。
我到底...变成了什么样的自己?
林礼啊林礼...
不能再想这些东西了,越想越心闷。
反正误会都已经解开了,该生的闷气也生完了,再闹下去,和小孩子有什么区别?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她就轻手轻脚地坐起来,然后进了阳台。
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未消,有些淡淡的黑眼圈,银发乱糟糟地炸了毛,看起来可怜兮兮。
莉莉对着镜子怔怔地看了许久:“…真难看,像什么话啊。”
这时她身后传来一阵细碎声响,是卡佳起来了。
她也一夜没睡,黑眼圈比莉莉还重,正坐在床沿偷偷看莉莉。
见莉莉发现了,她便站起来局促地绞着手,显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莉莉看着她,心里叹了口气:“早上好。”
“早,早!”
卡佳忙不迭应道:“那你,你饿不饿?我去给你打早饭!”
“不用了。”莉莉摇摇头。
“那,那我帮你…”
“卡佳。”莉莉打断她,声音坚定:
“我没事了,真的,我知道昨晚确实是误会,你也不用这样自责,不用非得做点什么才能补偿我。”
她说这话时,自己也分不清是真是假,但是,她并不希望以此约束卡佳,那和道德绑架有什么区别?
卡佳怔了怔,眼圈一红低下头去:
“对不起...我如果早知道你和洛林的关系,就不会那么失态了...”
莉莉无奈地笑了:“什么关系?我和他,并没有什么关系。”
“所以你不必这么自责的,就当昨天是我饿昏头了吧。”
卡佳犹疑地点点头,心里却想着自己昨晚居然那样失态,竟然对着自己室友的男人作出那样事情。
这根本就不是战士的行为了,简直是**。
唉,诺瓦克家的英名,怕是要被自己败尽了。
哥哥要是知道了,可能也会骂自己的吧...
她暗下决心,要保护好自己的这个舍友,自己也决不能再做伤害她的事。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鸟扑声,一只墨鸦落在了窗台上。
莉莉先是疑惑这晦气鸟来干嘛,然后她发现鸟脚上用蝴蝶结绑了个竹筒。
难道是师傅...?
她几步走过去,从鸟腿上解下那枚竹筒,手指竟有些发抖。
展开浆木信纸,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
“致吾女兼吾徒莉莉:
墨鸦回飞,昨夜之事,老身已尽知无疑。
提笔写来,犹豫许久,不知如何下笔,想来还是直话直说。
你可知道自己昨夜差点入魔?
入魔非同儿戏,你的魂魄与肉身,本是转生秘术强扭而成,最忌心神大动。
红月大潮那夜,老身叫你守住本心,你做的很好,如今看来,你终究还是没守住。
也罢,不能怪你,情之一字,最是熬人,我也是糊里糊涂,而这路须你自己去探。
只三条,你须记牢:
其一,喜怒哀乐,不可尽兴,悲与妒,尤为伤心。
若再有昨夜那般恍惚,不独你有性命之忧,此非老身吓你,你若入魔,怕是要杀得那白塔作血斗,帝都成火海。
老身不想看你走到那一步。
其二,你究竟是谁,自己心里要有数。
这个问题,我没有资格给你答案,只希望你能更冷静,更成熟些。
多少事,从来急?可急不成,只能慢慢想,万不可乱了本心。
你身系老身的血脉,也系着魔女一脉的兴亡。
所以,给老身好好活着。
最后,那勇者小子的事,老身本不想多嘴...
毕竟这是你们年轻人的事,我老了,跟不上你们的思绪。
可你须知:你越躲,心便越乱,心越乱,越易入魔。
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你早晚要面对它。
希望在那天到来时,你已经想开了。
很遗憾,在你哭时,老身很想陪在你身边,奈何老身进不得象牙塔,那学院长人不坏,却实非等闲之辈,你自己留心便是。
墨鸦既通,随时来书,遇着难处,莫要一个人硬扛。
永远爱你的母亲与师傅 。”
莉莉一字一句地读下去,眼泪再也忍不住,啪嗒啪嗒地砸在信纸上,晕开一片墨迹。
她慌忙把信纸拿远了些,生怕眼泪把字浇糊了。
这是薇薇安以一个师傅...也是第一次以一个母亲的身份写给她的信。
莉莉上辈子哪里受过家人这样温柔的关怀,她几乎要泣不成声:
“…师傅。”
莉莉把信纸贴在胸口,声音哽咽:“谢谢你。”
窗外的墨鸦歪头看着她,忽然“嘎”地叫了一声,像在应和,又像在催促她。
莉莉破涕为笑,伸手在它油光水滑的脑袋上摸了摸,感到这鸟如今也不是那么晦气了:
“去吧,替我谢谢师傅。”
本想写封回信,想了想也不知写什么,干脆让它捎个口信算了。
墨鸦抖抖羽毛,振翅飞走了,这傻鸟还不知道自己一会又要被搜一次魂。
看着那黑影飞远,莉莉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
心底那翻腾了一夜的情绪,已经彻底安稳下来了。
昨夜事已过,今天又是新的一天。
她把信纸仔细折好,贴身收进怀里,又转头看向还坐在床沿一脸无措的卡佳。
“卡佳。”她说。
“啊?在!”卡佳一个激灵。
“那么紧张干嘛…陪我去打早饭吧?”
莉莉扯出一个略微有些僵硬,却终究是开怀真诚的笑:“我饿了。”
卡佳先是一愣,随即拼命点头,她眼眶又红了,却也是笑着的:
“好!好!我请你!你想吃什么,我都请!”
门外忽然响起两声轻轻的叩门,是伊芙的声音,还带着点没睡醒的鼻音:
“莉莉,没事吧?起床啦,今天要入班呢。”
她应了一声:“没事的,等我洗漱一下,卡佳说她请客。”
新的一天...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