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陈默就把地图收起来,用打火机在铁皮桶里烧了。纸张蜷缩成灰黑色的一团,火苗在他脸上跳动了几下,然后归于黑暗。他打开窗通风,窗外旧火车站的霓虹灯已经灭了一半,站前广场上只有扫地的大爷拖着竹帚一下一下刮着地面。

林染坐在床边,用卸妆水把脸上不需要的阴影擦掉。镜子里的周小芸面无表情,眼睛却像在深夜里烧着一把火。崔九指的面具很薄,贴在脸上久了,像第二层皮肤。她偶尔会错觉,这张脸正在一点一点吞掉原来的自己。

“你确定要这么做?”陈默背对着她,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嗯。”林染用粉扑在鼻翼两侧按了按,抹掉最后一点浮肿的痕迹,“我只有一次机会。明天林清火化,火葬场人多眼杂,姜澜的注意力全在别处。他越警惕,越想不到我会出现在他眼皮底下。”

陈默转过身,递给她一个黑色的小方盒。林染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枚极小的**,小得能藏在衣领里,还有一个配套的接收器,插在陈默那台老旧的MP3上。

“范围三十米,电量撑三个小时。你靠近他的时候,我会在车里录。”陈默说,“但如果你暴露了,这东西救不了你。到时候你只能靠自己跑。”

“我跑不过他们。”林染把**别在领口内侧,用指甲试了试收音效果,“所以不能暴露。”

陈默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他叹了口气,从床下拽出一个黑色的旅行包,拉开拉链。里面是一套灰扑扑的保洁工作服、一双旧胶鞋、一顶蓝色的工作帽,还有一张临时工作证。工作证上的名字是“周小芸”,照片是她现在的脸,盖着火葬场的蓝色印章。

“崔九指昨晚让人送来的。”陈默说,“你扮成火葬场的保洁工,从员工通道进去。林清的遗体告别在十点半,地点是三号厅。姜澜会以家属身份出现。你要做的,就是在那附近找机会。”

林染把保洁服抖开,看了几眼,然后开始换。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已经做过无数次这样的事。陈默背过身去,盯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色,肩胛骨的线条在旧T恤下绷得很紧。

“我需要你在十一点前把车停在火葬场北门外的巷子里。”林染套上胶鞋,系好鞋带,“车头朝外,别熄火。如果事成了,我会用工作人员通道出来。如果没成,你就走,别管我。”

陈默的背僵了一下,没有回头:“林染。”

“周小芸。”她纠正道。

陈默转过身。她的新脸在清晨幽暗的光线里显得平静而寡淡,和这城市里任何一个小保洁工没有区别。但那双眼睛,陈默想,那双眼睛即使换了一层皮,也依然是林染的。像是不管怎么烧,灰烬里总有什么在发亮。

“我就在车里等你。”陈默说,“你出来,我们走。你不出来,我进去。”

林染没有反驳,只把工作证挂在脖子上,塞进领口。她拿起那顶蓝色的工作帽,戴好,把帽檐压到眉毛下面。然后她走到门边,停了一下,回头看向陈默。

“你之前说,你出来以后老白收留了你,教你画画。”她轻声说,“如果这次我们都能全身而退,你教我画一幅画吧。画什么都行。”

陈默怔了怔,然后点头:“好。”

清晨六点,林染从旅馆后门离开,坐上了开往西郊的早班公交。火葬场在城市最西边的山脚下,一路上经过一片片低矮的厂房和荒草地。车窗外,天空正从蟹壳青变成淡金色,远处烟囱里的白烟缓缓升起,在晨光中散成一片模糊的云。

她下车时,火葬场大门外已经停了几辆车。几个穿深色西装的人站在门口抽烟,脸上没什么表情。林染低下头,从侧边的员工通道刷卡进去。那张临时工作证在门禁上“嘀”地响了一声,绿色指示灯亮起,小门弹开。她走进去,像一滴水滑进了一大片灰白色的建筑群里。

火葬场的保洁员休息室在停车场的北角,是一间临时板房,里面堆满了扫帚、水桶和去污粉。林染进去时,正好有两个保洁工在换班。一个大妈坐在塑料凳上吃包子,抬头扫了她一眼:“新来的?今天三号厅有仪式,你先去把门口的地拖一遍,拖把在门后头。”

林染应了一声,拿了拖把和水桶,往三号厅去。

三号厅在一条长长的廊道尽头,门口摆着两排黄白相间的花圈,挽联上写着“沉痛悼念林清女士”。林染看到那个名字的时候,脚步有一瞬间的凝滞。她垂下眼,把水桶放在地上,开始拖地。拖把划过灰白色的地砖,留下一条深色的水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来吊唁的人陆续进场。有人低声交谈,有人沉默地站在角落。林染一边拖地,一边用余光打量着每一个经过的人。他们大多是林清生前所在学校的老师、同学,还有几个律师模样的中年人,手里提着黑色公文包。没有姜澜。

十点十分,一辆黑色的埃尔法无声地停在三号厅门口。车门打开,姜澜从后座下来。他穿着一身剪裁极精良的黑西装,里面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他的脸色很沉,像一块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石头。两个保镖一左一右地跟着他,脚步轻而稳。

林染正站在门边的廊柱旁,低着头,让拖把缓缓地在地砖上画着圈。她听见姜澜的皮鞋踩过湿润的地面,发出细微的啪嗒声。接着,她闻到了那股熟悉的香水味,浅淡的、带一点檀香后调。她握着拖把杆的手指轻轻收紧,指节在塑料握把上压出咯吱轻响。

姜澜从她身边走过去,没有看她。一个保洁工,太小了,像灰尘一样。他径直走进了三号厅,保镖守在门口。

林染拖完第三遍的时候,厅里响起了哀乐。那旋律从喇叭里溢出来,混着山脚下清晨的风,凄凄切切。林染推着清洁车,慢慢靠近三号厅侧门。那扇门半掩着,从门缝里能看见厅内的情况。林清的遗像摆在正中,照片上是个清秀的女孩,眼睛弯弯的,像一轮月牙。

林染记得那张照片,是她十七岁生日时拍的。那时候林清才十五岁,站在学校门口的槐树下,笑得没心没肺。

哀乐低低地响着,主持人的声音在厅里回响,说林清女士因意外离世,感谢大家送她最后一程。林染静静地站在侧门外,低着头,手里的抹布攥得死紧。她没有进去,不能进去。

她等到最后一个致辞。那是姜澜。他走上台,拿起话筒,沉默了几秒。他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做一场无懈可击的商业陈述。

“林清是个好女孩。”他说,“三年前,我资助她出国读书,没想到会发生那样的事。作为朋友,我很痛心。今天她回家了,希望她能安息。”

厅里响起低低的啜泣声。林染却觉得那声音像一层冰水从头顶浇下来。作为朋友?他很痛心?她的牙根咬得发酸,指甲几乎嵌进抹布里。但她没有动。她在等,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仪式很快结束,亲友们依次退场。林染推着清洁车退到廊道拐角,等姜澜出来。他果然出来了,身边跟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是她的私人律师。两人边走边低声说着什么。林染推着车慢慢靠过去,在离他们不到五米的地方停下来,蹲下身子,假装在清理垃圾桶。

“遗体推到火化间之前,再让法医看一眼。”姜澜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林染领口的**忠实地将每一个字送了出去,“重点检查牙齿和骨髓。我要确认,这次没有弄错。”

律师点头:“那林清……”

“死了就是死了。”姜澜打断他,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已经烧成那样了,还能翻出什么?别让警方的人靠近火化间,等骨灰出来,直接送到我车上。”

林染的手指停在垃圾桶边缘。她忽然站起来,推着清洁车朝姜澜的方向走了几步。清洁车轮子轱辘辘地响着,在这条安静的廊道里格外刺耳。

姜澜皱了下眉,目光扫过来。他看见了那个穿着保洁服的女人,灰扑扑的,像一块抹布。但她的眼睛,那双藏在帽檐阴影下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那种目光太深太烫,像一柄烧红的刀,直直插进他胸口。

姜澜的步子停了下来。

林染没有躲。她又往前走了一步,忽然用极轻的声音说了句:“姜先生,节哀。”

姜澜瞳孔微缩。这声音,这语调,像是从某个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他的视线像刀片一样刮过她的脸,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就在这时,火化间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一个穿着警服的男人带着两个人快步朝这边走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口中高声道:“姜先生,请留步。我们需要对林清女士的遗体做进一步的……”

姜澜转身,对律师使了个眼色。律师立刻迎上去,拦住警察。姜澜则退后一步,靠近林染,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刚才叫我什么?”

林染的心跳快得像擂鼓,脸上却半点不显。她甚至挤出一个怯怯的笑,那笑容在周小芸的脸上,显得既憨又软:“我叫您姜先生。电视上看见过您。”

姜澜盯着她,似乎想从这张平淡无奇的脸上找出什么破绽。他向前倾了倾身子,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林染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冷的檀香,胃里一阵翻搅,但她没有后退。

“眼睛。”姜澜低声说,声音像从齿缝里漏出来的,“你的眼睛,很像一个故人。”

“哪有什么故人不故人的。”林染低下头,局促地搓了搓衣角,“我就是个打扫卫生的。先生您要没事,我先去忙了。”

她说着,推起清洁车就要走。姜澜却忽然伸手,抓住了她推车的手腕。那只手又冷又硬,像一把铁钳,牢牢地箍在她腕骨上。林染心头一凛,抬眼看他,目光里努力装出惊恐。

“你叫什么名字?”姜澜问。

“周……周小芸。”

“周小芸。”他重复了一遍,舌尖像在品尝这三个字。然后他松了手,向后退开,整了整袖口,“忙你的去吧。”

林染推着清洁车快步离开。她的手腕上留下五道红痕,火辣辣地疼。但她嘴角却极轻地勾了一下。

刚才的对视,她赌赢了。姜澜没认出她。但她的声音、她的眼睛,已经在他心里埋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这颗种子不会马上发芽,可它会让他日夜不安。一个死去的女人的影子,会在这座城市的每个角落里跟着他,直到他亲手把真相挖出来。

火化间的后门处,警察还在和律师拉扯。林染推着清洁车绕到员工通道,脱下保洁服,塞进装垃圾的黑色塑料袋。她摘掉帽子,露出那张不属于林染的脸,从北门走了出去。

陈默的车果然停在巷子里,没有熄火。林染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门还没关严,车子就窜了出去。她靠在椅背上,大口喘着气,像从一场深潜中浮出水面。

“录到了没有?”她问。

陈默点开播放键。姜澜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钉子:“重点检查牙齿和骨髓。我要确认,这次没有弄错。”随后是林清的死讯被冷冰冰地转述,像是处理一件发霉的货物。

“够了。”林染说,闭上眼,“再加上之前的那段录音,可以动手了。”

陈默把车开出小巷,汇入主路。后视镜里,火葬场的烟囱已经升起一缕新的白烟。林染知道,那是她妹妹林清最后一次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痕迹。她望着那缕烟,直到它被风吹散,消失在城市灰蒙蒙的天际线里。

“下一步,把录音送到该去的地方。”林染睁开眼,目光清明得像雨后的江面,“但在这之前,我要送给姜澜第一份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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