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偶遇之后的这一周过得飞快,深秋的冷空气像一夜之间浸透了这座滨海城市的每条街巷。

周五晚上下了一场细密的冷雨,等雨水把窗台和落叶洗得透湿,周六的早晨就裹着薄薄的白霜落了下来。

清晨,天色还是一片泛着青灰的浅白。

老旧公寓二楼的单人卧室里,空气里还凝着未散尽的夜寒,四下无声,只有窗框偶尔被冷风撼动时发出的轻微吱呀声。

被窝里却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棉被隆起一个圆滚滚的弧度,最顶端只露出一撮不安分翘起的深栗色发丝,整个人严严实实地缩在最深处,连吐息带出的温热空气都在被芯里积攒成一团让人昏昏欲睡的温床。被角被攥得死紧,像一只在枯叶堆里冬眠的小松鼠,任凭外头天翻地覆也绝不肯探出脑袋。

木质地板上响起细碎的脚步声,棉拖鞋踩在旧木板上的声音由远及近,停在了床边。

玲那站在床前,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米白色针织开衫,乌黑长发随意地用一根黑色发绳挽在脑后,几缕微卷的碎发垂在耳畔。她低头看着那团毫无动静的被子,漂亮的猫儿眼微微眯起,唇角挑起一抹恶作剧得逞般的轻笑。

“叔叔。”

少女清亮又戏谑的嗓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

被窝蠕动了一下,那一小撮翘起的头发往里面缩了半寸,毫无回应。

“太阳都晒屁股了哦。某人昨天信誓旦旦地说,今天早上要早起去早市买特价打折的厚切培根,如果不叫醒你,这个月的零花钱就自动翻倍原话是这么说的对吧?”

被窝剧烈地抖了抖,随后传出一阵闷闷的、带着浓重鼻音和困意的哼唧:“……唔……假、假的……培根下周也可以买……天好冷……再睡一小会儿……”

“不行。”

玲那毫不留情地伸出手,手还带着清晨洗漱后的微凉,精准地捏住了被子边缘,向下一拉。

冷空气灌进了被窝的缝隙。

“呜哇!好冰!”

柊绫音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缩成了一团,迷迷糊糊地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她眼眶周围还浮着困倦的浅红,蓬乱的短发乱糟糟地翘着,几根发丝黏在微红的脸颊边,那双平日里总是努力装出成熟稳重、此刻却水雾蒙蒙的眼睛正委屈巴巴地瞪着床边的少女。

“玲那……冷气都进来了……快把被子还给我……”绫音把下巴缩在高领旧毛衣的领口里,声音软绵绵的,一点威严都没有,甚至藏着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撒娇意味。

玲那非但没有松手,反而顺势在床沿坐了下来。

床垫随着她的动作下陷,带着少女沐浴后残留的清甜柑橘香气一同压了过来。玲那微微倾身,整个人凑得很近,微卷的发梢垂落下来,若有若无地扫过绫音露在被子外面的鼻尖和额头。

发丝微痒,伴随着近在咫尺的气息声,绫音整张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睡意被吓散了大半。

“你、你离这么近干什么……”绫音手忙脚乱地想往后缩,后背却已经抵住了冰凉的墙壁,退无可退。

“检查一下叔叔是不是在装睡呀。”玲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角眉梢都浸透了促狭的笑意。她甚至伸出一根微凉纤细的食指,轻轻戳了戳绫音那泛着热气的软软面颊,“脸这么烫,该不会是赖床被抓包之后害羞了吧?”

那点凉意落在脸上的瞬间,绫音整个人僵在原地,心跳像失控的摆钟一样胡乱撞击着肋骨。

哪怕隔着一层薄薄的棉被,她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少女压在被面上的重量,以及那股混合着清晨露水般清冽与甜美的温度。宽大的高领毛衣下,绫音胸口那层常年紧缚的束胸带像在这一刻勒得有些发紧,让她几乎喘不上气来。

她慌乱地移开视线,试图摆出长辈的架子:“谁、谁害羞了!我是看护人!按理说应该是我叫你起床才对!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因为某人昨天晚上把倒垃圾和收信箱的任务全推给了今天早晨。”玲那直起身子,双手抱胸,唇角勾着一抹满意的弧度,“顺便一提,我已经替你把垃圾袋提到玄关了。”

“……唔。”绫音自知理亏,把脑袋往被子里埋得更深了一点,只留下一双眼睛在外面眨呀眨,“那……谢谢玲那……”

“光说谢谢可不行。”玲那转过身朝卧室门口走去,临出门前回头瞥了她一眼,声音轻快地抛下一句,“再赖在被窝里不起来出来的话,我就直接把整床被子抱去阳台晒了哦。”

“知道了知道了!马上就起!”

听着少女走远的脚步声,绫音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被窝里。她抬手捂住滚烫的脸颊,感受着掌心下急促的心跳,忍不住小声嘟囔:“真是越来越没大没小了……到底谁才是监护人啊……”

玄关处。

玲那换上外出的轻便鞋子,推开沉重的防盗铁门。

深秋清晨的冷风扑面而来,夹杂着昨夜冷雨过后泥土与枯叶的气息。天色已经完全亮了,老旧公寓的走廊里漫着一层薄雾。

玲那推开防盗铁门。她正要去拎放在门边的垃圾袋,视线落在了自家门前的灰色水泥台阶上。

在泛着潮气的台阶正中央,躺着一朵花。

那是一支盛开的雏菊。

娇小柔嫩的花瓣呈现出一种明亮而温暖的金黄色,花蕊处泛着细微的鹅黄,翠绿的花茎被修剪得整整齐齐,上面甚至还凝结着几颗晶莹剔透的清晨露水。

它没有被装在任何包装纸里,也没有附带任何卡片、便签或署名,就只是那么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台阶上,在灰暗的水泥色背景中显眼得不可思议。

玲那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微微蹙起好看的眉毛,眼底浮起罕见的凝重与警惕。

这是谁放的?

老旧公寓的这一层只有两户人家,隔壁住着一位耳背的独居老奶奶,平日里连下楼都困难,绝不可能特意大清早买一朵花摆在邻居家门口。

那么……是冲着屋里那个废柴笨蛋来的?

玲那脑海中瞬间闪过好几个模糊的影子是那天在图书馆里眼神温柔得像要把人融化的那个图书管理员?还是学校里那些不知所谓的追求者?又或者……是暗处某些她尚未察觉的视线?

一股混杂着强烈占有欲与不悦的情绪升腾起来。

她走上前,蹲下身子,伸出两根纤细的手指,轻轻捏住那根冰凉湿润的花茎,将那朵金黄色的雏菊拎了起来。

花瓣上还沾着新鲜植物特有的清香。没有危险的魔力残留,也没有怪人深渊污染的腥气,纯粹得就像随手摘下的晨光。

“……神神秘秘的,搞什么鬼。”

玲那低声哼了一句,迅速下楼扔掉垃圾,随后拿着那支雏菊快步折返回屋内,砰的一声反锁了防盗门。

她走进厨房,从橱柜最上层找出一只平日里几乎不用的透明玻璃小水杯,接了半杯冰凉的自来水,然后面无表情地将那支金黄色的雏菊插了进去。

水波荡漾间,金黄色的花瓣在清澈的水光中舒展,娇艳得不像话。

玲那端着玻璃杯走到客厅,把它重重地放在了木质餐桌的正中央。

等绫音顶着一头乱发、好不容易把宽大的旧格子衬衫和高领内衬套好,揉着眼睛慢吞吞晃进客厅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餐桌上那抹扎眼的亮黄色。

“咦?”绫音眨了眨还泛着困意的眼睛,迷迷糊糊地指着桌上的杯子,“玲那,你什么时候买了花?这朵小菊花……颜色挺好看的。”

玲那正坐在沙发上翻看一本厚厚的参考书,闻言头也不抬,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不是买的。刚才开门在台阶上捡的。”

“诶?台阶上捡的?”绫音愣了愣,走到餐桌前弯下腰,好奇地凑近看了看,“难道是楼上谁家阳台掉下来的?”

“谁家阳台会掉下一支剪得整整齐齐、还沾着露水的花啊,笨蛋叔叔。”玲那从书页上方挑起眼眸,视线锐利得像在审讯犯人,“老实交代,你在外面有没有招惹什么奇奇怪怪的人?”

“怎么可能!”绫音像被踩到了痛处,立刻直起身子拼命摆手,耳根泛红,“我每天除了去超市抢打折便当就是在家做家务,连便利店店员跟我说话我都紧张,哪认识什么奇怪的人啊!”

玲那盯着她那张写满了慌乱与无辜的脸看了片刻,确认这个废柴确实对此一无所知,才轻哼一声收回了视线:“最好是这样。”

她垂下眼帘,手指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书页边缘。

深秋的白昼短,到了午后三四点,窗外的天色便早早转成了沉郁的铅灰色,冷冽的穿堂风吹得老旧的木质窗框发出轻微的嗡鸣。

屋内开了暖气,热烘烘的气流驱散了室外的寒意。绫音盘腿坐在客厅的地板上,膝盖上搭着一条洗得有些褪色的旧毛毡,她眯起眼睛,凑近布料上的线头,神情专注得像在完成什么精密作业。

她手里捏着一枚细小的银色缝衣针,正全神贯注地修补着玲那周五换下来的校服裙角。那一小道不小心勾开的褶边线头很细,绫音眯着眼睛,神情专注得近乎严肃,手指笨拙却细致地一点点收拢针脚,生怕缝得不匀称被挑剔的少女挑出毛病。

玲那整个人窝在柔软的布艺沙发里,怀里抱着一只洗得干干净净的猫咪抱枕,一边漫不经心地剥着酸甜多汁的温州蜜柑,一边听着电视里播放的午间综艺。

然而,少女的注意力显然并不在电视屏幕上那些夸张搞笑的艺人身上。

每隔一小会儿,玲那那双明澈的眸子就会状似不经意地移开。视线先是落在木质餐桌正中央的透明玻璃杯上在那半杯清澈的水中,金黄色的花瓣舒展得饱满,花蕊中央甚至还残存着一点几乎看不见的草木清芳;紧接着,少女的目光又会慢慢下移,落在坐在地板上那个缩着肩膀、正认真打着线结的笨蛋看护人身上。

暖黄色的灯光洒在绫音单薄的后背上,勾勒出她安静温驯的轮廓。

那朵突兀出现在门前的金黄色雏菊,没有带来任何危险的预兆,却像一个悬在半空的微小问号,无声地引动着少女隐秘的心绪。

周六剩下的时间,就在这样平静而又略带微妙的气氛中流走。

周日的早晨,天气意外地放晴了。

金灿灿的阳光穿透薄薄的晨雾,斜斜地切进老旧公寓狭窄的厨房,在斑驳的瓷砖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清晨,厨房里传来了清脆的声响。

“啪。”

煤气灶的旋钮被拧开,蓝色的火苗欢快地舔舐着平底锅的底部。

绫音早早就爬了起来。深栗色的短发在脑后松松垮垮地扎成一个小小的低马尾,身上套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宽大围裙,正小心翼翼地把一小块黄油切进热锅里。

黄油在滚烫的锅底迅速融化,发出悦耳的“滋啦”声,浓郁醇厚的奶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顺着走廊一路飘进了卧室。

“唔……”

卧室里传来一声细微的呻吟。被窝里的被角动了动,玲那揉着惺忪的睡眼,像被香味勾了魂一样,循着那股焦香慢吞吞地从房间里游荡了出来。

她身上还穿着柔软的灰色睡裙,乌黑微卷的长发乱蓬蓬地散在单薄的肩头,赤着白皙的小脚踩在木地板上,脚步轻得快要听不见。

走到厨房门口,玲那停下脚步,靠在门框上,半眯着眼睛看着站在灶台前的那个身影。

阳光正好打在绫音的侧脸上,将她脸颊边细小的绒毛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缩着肩膀,神情绷得紧紧的,死死盯着平底锅里的油温,那副严阵以待的模样,简直就像是在面对什么危险的强敌。

“咔哒。”

绫音拿起一枚鸡蛋在灶台边缘一磕,双手利落地掰开蛋壳。

圆润饱满的蛋黄裹着透明的蛋清滑入锅中,滚烫的黄油将蛋白的边缘煎出一圈金黄酥脆的焦边,白烟袅袅升起,伴随着油星跳跃的细碎声响。

“完美……”绫音小声给自己打气,琥珀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小小的成就感。

“右边的蛋白焦了哦,笨蛋叔叔。”

幽幽的声音突然在耳后响起。

“哇啊!”

绫音吓得手一抖,手里的锅铲险些直接扔进平底锅里。她回头,看见不知何时无声无息贴到自己身后的玲那,抚着胸口心有余悸地大喊:“玲、玲那!人吓人会吓死人的!你怎么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啊!”

“是叔叔自己太专注了。”玲那理直气壮地走上前,贴着绫音的后背站定,探着脑袋往锅里看。

两人的距离很近,少女身上那股还留着温热体温的被窝香气将绫音整个人笼罩住。玲那睡眼惺忪地眨着眼,微凉的下巴自然而然地搭在了绫音单薄的肩膀上。

绫音整个人僵在灶台前,连呼吸都停滞了。

透过薄薄的旧毛衣和围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少女柔软的身躯,以及隔着衣料传递过来的温热心跳。那种轻柔的触感让绫音握着锅铲的手一松,差点没拿稳,耳垂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喂……玲那,很热啊……快站好,油星会溅出来的……”绫音结结巴巴地抗议,声音细弱蚊蝇。

“不要,我饿了。”玲那不仅没有退开,反而伸出一只白皙的手,飞快地伸向平底锅边缘,捏起了一小块刚刚煎得金黄酥脆的蛋白焦边,直接塞进了自己嘴里。

“烫!”

“笨蛋!都说了很烫啊!”绫音急忙放下锅铲,转过身拉住玲那的手腕,低头紧张地查看她的手指,“有没有烫到?快让我看看!”

晨光斜斜地照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绫音的手指纤细而修长,掌心磨着常年做家务留下的微糙,握在手里却温热得不可思议。被她紧紧握住手腕的玲那一怔,目光从自己的手指缓缓移到了绫音满是担忧的脸上。

这个笨蛋。

明明力气大得能轻易把怪人劈成两半,可握着自己手腕的力道却轻柔得像在捧着一片易碎的羽毛。那具藏在宽大男装旧毛衣下的身躯单薄得让人心疼,肩膀窄小,骨架纤细……无论怎么看,都像一个女孩子。她没敢再往下想。

玲那的眼眸深处泛起复杂的情绪,唇角却上扬,小声嘟囔了一句:“……没烫到。焦边很好吃。”

“真是的……多大的人了还偷吃边角料。”绫音松了一口气,没好气地松开她的手,重新拿起锅铲把煎蛋盛进白瓷盘里,“去把脸洗了,准备吃早餐。酱油少放一点,听到没有?”

“知道啦~”

玲那拖长了声音应了一声,慢悠悠地转身朝洗手间走去。

绫音看着盘子里那枚煎得金黄焦香的荷包蛋,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七年前把那个浑身是伤、像只受惊的小刺猬一样蜷着身子的小女孩领回家时,她也是这样在某个清晨为她煎了一枚荷包蛋。那时候的玲那满眼都是戒备与恐惧,连靠近灶台都不敢。而现在……

“能平平安安地过着这样的日子,真是太好了。”绫音自言自语地轻叹了一声,端着盘子走出了厨房。

吃完早餐,绫音换上一件深灰色的厚外套,准备出门去街角的小超市买今天午餐要用的酱料和蔬菜。

她推开厚重的防盗铁门,一阵清爽的晨风迎面吹来。

就在绫音迈出脚步的刹那,她的视线落在了门前的台阶上。

整个人顿时定在了原地。

在昨天那个一模一样的位置上,在被晨光照亮的冰冷水泥台阶正中央,又放着一朵花。

依然是一支开得正艳的雏菊。

金黄色的花瓣在清澈的阳光下闪烁着微光,细小的绒毛上挂着昨夜凝结的清冷露珠,修剪整齐的绿茎干净利落,没有卡片,没有留言。

第二支。

绫音呆呆地站在门槛边,低头看着那朵小小的花,琥珀色的瞳孔放大。

不知道为什么,在目光触及那抹温暖的金黄色花瓣的瞬间,她胸口最深处、那团平日里沉寂冰冷的余烬,没来由地轻轻跳了跳。

没有痛楚,也没有深渊污染逼近时的刺骨寒意。

那是一种细微、却又真实存在的温热感。像在某个早已被大火焚烧殆尽的荒原深处,有一颗被深埋在焦土下的种子,忽然被一滴熟悉温度的春雨触碰到了外壳。

……好熟悉。

金黄色的花瓣、随风摇曳的微弱姿态、还有那抹快要灼伤视线的纯粹颜色……

绫音的大脑里空落落的,任凭她如何努力去搜寻,也抓不住任何相关的画面或记忆。那里只有空荡荡的虚无与荒芜。

可是……身体却在发热。

胸口那团温热的残响缓缓散开,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与空落,让她眼眶莫名有些发紧。

“……雏菊?”绫音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她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直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玲那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玄关,正站在门内,那双幽深的猫瞳一眨不眨地盯着绫音的侧脸,将绫音刚才那片刻的失神、困惑以及眼底那抹极力掩饰的复杂情绪尽收眼底。

少女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安静地站在阴影里,目光在绫音单薄的背影和那朵金黄的花之间来回游移,眼神深邃得让人看不透。

“……啊,玲那。”绫音回过神来,有些慌乱地蹲下身,把那朵挂着露水的雏菊捡了起来,掩饰般地干笑了一声,“你看,台阶上居然又有一朵……真奇怪,到底是谁放在这里的啊……”

玲那从门后走出来,站在阳光下。

她看了一眼绫音手里捏着的那朵金黄色花朵,又看了看绫音那双依然有些泛红的眼角,没有追问,也没有像昨天那样毒舌吐槽。

她只是走上前,从绫音手里接过了那朵带着晨露的雏菊。

“先进来吧。”玲那轻声说。

阳光洒满了客厅的窗台。

那只透明的玻璃小水杯已经被移到了窗台上,原本孤零零插在里面的那一朵雏菊,此刻身边多了一位同伴。

两支金黄色的雏菊依偎在清澈的水波中,在深秋温暖的晨光照耀下,舒展着娇嫩的花瓣,将原本略显单调冷清的窗台点缀出明亮而温柔的生机。

绫音站在窗边,看着那两朵在微风中摇曳的花,有些出神。

“叔叔。”

身旁传来了玲那清冷平缓的声音。

少女双手撑在窗台上,目光绕过眼前的花,越过窗户,望向窗外远方街道上渐渐多起来的人流和远处泛着波光的大海。

“嗯?怎么了?”绫音转头看她。

“黄色的花……”玲那顿了顿,长长的睫毛在晨光下投下一片阴影,声音很轻,却意味不明地探询,“……对你来说,是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

绫音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试图在脑海中寻找一个合理的答案,可胸口那团刚刚平息下去的温热残响却让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没有”两个字。

阳光流淌在两人之间。

“……我不知道。”

良久,绫音低下头,看着那两朵金黄的花瓣,轻声吐出了这句近乎坦白的大实话:“我真的不知道。只是……看着它们的时候,总觉得心里好像稍微暖和了一点。”

玲那没有说话。

她侧过头,深深地看了绫音一眼,随后嘴角扬起一个很浅的弧度,像释然,又像在某个秘密的记事本上轻轻划下了一笔。

“是吗。”

少女转过身,向着厨房走去,轻快的声音在空气中飘荡:“那今天中午的酱料就由你去买吧,买错了特价牌子的话,晚餐的份量可要减半哦。”

“诶?!等等我!我马上就去!”

绫音手忙脚乱地抓起外套和环保袋,急匆匆地冲出了家门。

防盗门合上。

客厅里恢复了安宁,窗台上两支金黄色的雏菊在秋风中立着,水波微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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