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震了一下。
紧接着——
咚。
里面又敲了一声。
这次更清楚。
像有人站在门后,用指节很有礼貌地碰了碰木板。
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
艾维娅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
“还挺有礼貌。”
雷恩已经跑到车边。
“别评价了,上车!”
“这不是夸它。”
“你每次这么说都很像在夸。”
莱奥妮最后一个退出屋檐。
留锋仍然出鞘。
她倒着走了几步,盯着中继站二楼。
窗户全黑。
什么都没有。
“它没追出来。”
“你还想让它追?”
雷恩拉开车门。
“最好别。”
莱奥妮收剑。
锵。
“那就没得砍了。”
“你失望得太明显了。”
雨实在太大。
几句话的工夫,几个人衣服外层已经被打湿一片。
塞西莉亚一手抓着帽檐,一手拉住莫尔。
“先上车。”
“好,好。”
莫尔答应着,脚下却没动。
他还在看那栋中继站。
脸色发白。
“钥匙……”
“什么?”
“我没锁二楼休息室。”
雷恩一把按住他肩膀。
“非常好。”
莫尔愣住。
“啊?”
“现在最不重要的就是门锁。”
“可是值班规定——”
“你今晚已经离职了。”
艾维娅从旁边经过,顺手把他往车门方向推了一下。
莫尔踉跄半步。
“我没离职。”
“那就临时旷工。”
“这个会扣钱吗?”
艾维娅看他一眼。
“你居然还在意这个?”
莫尔沉默。
“……有点。”
“不错。”
艾维娅点头。
“说明状态还行。”
莫尔自己都不知道该不该接受这个评价。
车门一个接一个关上。
砰!
砰!
最后艾维娅钻进车里。
驾驶员立刻踩下踏板。
发动机轰地一声抬高。
轰——!
车轮卷起泥水。
两辆越野车离开中继站。
后方那栋两层石楼很快被雨幕吞掉。
直到彻底看不见。
车里才终于有人长长吐了口气。
“呼……”
是莫尔。
他靠在门边。
那根短铁棍还握在手里。
塞西莉亚看了看。
“可以放下了。”
莫尔低头。
像这才发现自己一路都拿着。
“哦。”
铁棍放到脚边。
当。
他安静几秒。
忽然又把它捡起来。
塞西莉亚看着他。
莫尔有些尴尬。
“还是拿着吧。”
“好。”
塞西莉亚没有再劝。
车里比刚才拥挤很多。
原本五个人加驾驶员已经不算宽敞,现在又塞进一个莫尔。
莱奥妮往前排挪了些。
雷恩和米拉贝尔仍然坐在同一侧。
塞西莉亚让莫尔靠近自己。
艾维娅则缩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车身驶过第一个泥坑。
咚!
所有人一起往上弹。
莫尔手里的铁棍差点戳到车顶。
“嘶!”
他赶紧往下压。
莱奥妮回头。
“你这东西容易伤自己。”
“我知道。”
“给我。”
莫尔愣了愣。
还是递过去。
莱奥妮接过铁棍。
掂了一下。
随手塞进车门侧边。
“需要的时候再拿。”
莫尔看着她。
“你不怕那个东西?”
“不知道它是什么,怕也没用。”
“那你刚才还一直拿剑。”
“因为剑有用。”
莫尔想了一会儿。
“好像也对。”
雷恩靠着座椅。
“你别学太快。”
“为什么?”
“我怕他明天开始也觉得所有问题都能用武器解决。”
莱奥妮回头。
“本来就有很多可以。”
“你看。”
艾维娅在后面轻轻鼓了两下掌。
啪、啪。
“教育取得阶段性成果。”
雷恩转头。
“你也别添乱。”
车里有人笑了一下。
是莫尔。
笑完以后。
他自己愣了愣。
似乎已经很久没觉得今晚有什么东西值得笑。
塞西莉亚看见。
也没说话。
只把放在脚边的水壶递过去。
“喝一点。”
莫尔接住。
“谢谢。”
他喝了两口。
总算没有一直盯着后窗。
……
雨刷在挡风玻璃前来回摆动。
唰。
唰。
唰。
前方只能看见被车灯照亮的一小块泥路。
驾驶员开得很慢。
有时候甚至要把身体前倾,才能看清道路边缘。
过了几分钟。
雷恩忽然开口:
“刚才有件事得说清楚。”
没人立刻接。
他看了一圈。
“以后别问‘人齐了吗’。”
莫尔下意识说道:
“为什么?”
“因为今晚机器就是这么骗我们的。”
雷恩伸手比了一下。
“它写七。”
“我们要是谁顺嘴回一句‘齐了’……”
他说到这里停住。
莫尔脸色已经变了。
“就等于承认七个人?”
“不一定。”
米拉贝尔说道。
她手里没有拿笔。
只是将之前那枚金属筹码在指间转了一下。
“但最好不要测试。”
莱奥妮问:
“那怎么确认?”
雷恩看向她。
“叫名字。”
“一个一个叫?”
“嗯。”
“麻烦。”
“至少不会多出一个‘大家都认识的人’。”
莱奥妮想了想。
“可以。”
答应得很干脆。
塞西莉亚说道:
“也不要只让一个人负责。”
“为什么?”
莫尔问。
“因为如果负责确认的人自己出了问题,我们可能还是会跟着他的判断走。”
莫尔脸色更难看。
艾维娅从后面探出头。
“别这么紧张。”
“我们现在还没死。”
雷恩立刻回头。
“你安慰人的方法是不是有问题?”
“至少信息准确。”
“这不是重点。”
莫尔却苦笑了一下。
“没事。”
“我现在反而觉得准确点比较好。”
“看。”
艾维娅指着他。
“客户认可。”
“谁是客户?”
“心理咨询按次收费。”
莫尔刚想说话。
车忽然猛地一震。
哐!
艾维娅脑袋“咚”地磕到软垫。
她安静了一秒。
前面的雷恩回头。
“咨询师还好吗?”
艾维娅抬手揉了揉帽子。
“道路拒绝付款。”
车里又笑起来。
这一次连米拉贝尔都没忍住。
很轻地弯了下嘴角。
等笑声过去。
她才说道:
“只叫名字也不够。”
雷恩看向她。
“为什么?”
“如果我们被影响以后,突然觉得一个陌生名字很熟悉呢?”
车里安静了一点。
莫尔刚刚好转的脸色又白回来。
艾维娅靠在椅背上。
“很好。”
“问题升级了。”
“那怎么办?”
雷恩问。
米拉贝尔低头看向自己的筹码。
“名字加一件不会轻易变化的事。”
莱奥妮皱眉。
“什么意思?”
“比如……”
米拉贝尔看向她。
“你的剑叫什么?”
“留锋。”
“雷恩?”
“适应。”
“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想了想。
“必须是武器吗?”
“不用。”
“那……”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胸前的小型圣徽。
“这个。”
“我从圣城第一次离开时带出来的圣徽。”
米拉贝尔点头。
又看向莫尔。
莫尔整个人一僵。
“我?”
“你也需要。”
“我有什么……”
他低头翻了翻口袋。
摸出一串钥匙。
“不行。”
自己先否了。
“这都是中继站的。”
又摸。
几枚铜币。
一小盒火柴。
最后从内袋里取出一个很旧的红色布烟袋。
“这个吧。”
“我父亲的。”
“我不抽烟。”
“只是一直带着。”
雷恩点头。
“够了。”
米拉贝尔最后看向艾维娅。
“你呢?”
艾维娅指自己。
“我?”
“嗯。”
“白色。”
米拉贝尔皱眉。
“太宽泛。”
“漂亮。”
“更宽泛。”
雷恩转头。
“你还真敢说。”
艾维娅看他。
“反对?”
“……没有。”
“很好。”
米拉贝尔还在等。
艾维娅摸了摸腰侧。
那里当然有不能说的东西。
她又摸了摸帽檐。
“帽子。”
雷恩立刻说道:
“你帽子换过很多顶。”
“那围巾。”
“也换过。”
“你怎么记这么清楚?”
雷恩一顿。
“我……”
艾维娅眯起眼。
“说啊。”
雷恩扭头看窗外。
“天天看见当然知道。”
“哦——”
尾音拖得很长。
米拉贝尔在旁边看了雷恩一眼。
没说话。
艾维娅笑够了。
终于伸手。
从后腰横着拔出那柄白色长剑。
剑身只出现一瞬。
未完。
没有固定形态的剑刃在车内冷光下泛出极淡亮色。
随后又重新散去。
“那就它。”
米拉贝尔点头。
“未完。”
“嗯。”
雷恩说道:
“等等。”
“米拉贝尔你自己呢?”
米拉贝尔低头。
似乎这才发现自己刚才把自己漏了。
她想了想。
伸手碰了一下衣袋。
里面放着那只坏掉的机械鸟。
“这个。”
“母亲做的机械鸟。”
雷恩立刻说道:
“从做出来第一天就飞不起来那个?”
米拉贝尔转头。
“你为什么要补充后半句?”
“印象深刻。”
“可以不深刻。”
艾维娅在后面笑出了声。
“很好。”
“整个队伍目前最安全的身份凭证,是一只从没成功工作过的鸟。”
米拉贝尔抿了一下嘴。
“至少独特。”
“无法反驳。”
于是临时规则就这么定下来。
确认某个人时——
先叫名字。
再说一件独有的东西。
不问人数。
也不问“大家是不是都到了”。
说完以后,莱奥妮靠回座位。
“现在要试吗?”
雷恩一愣。
“试什么?”
“确认。”
“现在?”
“既然定了。”
“……也行。”
莱奥妮直接看向他。
“雷恩。”
“在。”
“适应。”
“在我这。”
然后她不说了。
雷恩等了两秒。
“下一个呢?”
“你叫。”
“哦。”
雷恩转向塞西莉亚。
“西娅。”
塞西莉亚笑起来。
“名字。”
“平常就这么叫。”
“那也可以。”
“塞西莉亚。”
“在。”
“圣徽。”
塞西莉亚轻轻碰了一下胸前。
“在这里。”
她接着看向米拉贝尔。
“米拉贝尔。”
“在。”
“机械鸟。”
米拉贝尔摸了一下衣袋。
“在。”
说到这里。
雷恩忽然觉得有点不对。
“这像小孩子出门前检查书包。”
艾维娅在后面立即接上。
“剑带了吗?”
莱奥妮:“带了。”
“鸟带了吗?”
米拉贝尔:“带了。”
“圣徽?”
塞西莉亚忍着笑。
“带了。”
“脑子呢?”
雷恩:“你自己先检查。”
“攻击性很强。”
“主要针对你。”
气氛终于完全松下来一点。
甚至莫尔都跟着笑。
只有驾驶员一直盯着前路。
听了一会儿。
忽然开口:
“那我呢?”
所有人一静。
雷恩抬头。
驾驶员从机械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
“我也算吧?”
“……”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确实。
他们刚才全在确认自己人。
把司机忘了。
艾维娅慢慢坐直。
“名字。”
驾驶员表情有点无奈。
“赫伯特。”
“全名。”
“赫伯特·莱因。”
“独有的东西呢?”
“车。”
雷恩立刻说道:
“第二辆车也有司机。”
“这辆车是我开的。”
“不够独特。”
赫伯特啧了一声。
“要求真多。”
他单手扶方向盘。
另一只手在胸口摸了一下。
从衣领里扯出一枚歪掉的银色哨子。
“女儿给我的。”
“她小时候觉得我开车太慢,让我堵车的时候吹。”
艾维娅一下笑出声。
“有效吗?”
“没有。”
“吹过?”
“吹过一次。”
“结果?”
“前面的车夫下来骂我。”
莱奥妮问:
“然后呢?”
“我没带武器。”
“可惜。”
雷恩看向她。
“哪里可惜?”
莱奥妮理所当然。
“有武器就不用挨骂。”
赫伯特居然点了点头。
“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
雷恩看着前排这两个人。
忽然感觉队伍里的正常人正在减少。
不是异常造成的。
……
七点零九分。
车速越来越慢。
前方出现一道浅浅坡路。
雨水已经把泥土泡软。
车轮压进去时不断打滑。
嗡——
嗡!
赫伯特皱眉。
“前面不好走。”
他降了一档。
车身向上爬。
第二辆物资车紧跟在后方。
咚。
轮胎突然陷进去一只。
整个车身猛地向右侧倾斜。
“抓住!”
赫伯特喊了一声。
车内几个人同时扶住能扶的东西。
雷恩第一反应抓住米拉贝尔手臂。
米拉贝尔则一把按住膝上的文件。
莱奥妮用脚抵住前排座椅。
塞西莉亚伸手护住莫尔。
艾维娅整个人滑向窗边。
砰。
肩膀撞了一下。
随后车停住。
发动机还在低吼。
轰——
赫伯特踩了两次踏板。
车轮空转。
泥水被甩得啪啦啪啦撞在底盘。
“不行。”
“下来几个。”
“减重。”
车门打开。
一群人冒雨下车。
雨水瞬间浇下来。
哗——!
莱奥妮刚踩进泥里。
脚踝直接陷下去一半。
“啧。”
她低头。
“挺深。”
雷恩刚下来就差点滑倒。
米拉贝尔从后面抓住他衣角。
“慢点。”
雷恩稳住。
回头。
“谢谢。”
“先别谢。”
米拉贝尔低头看自己的靴子。
已经被泥水溅了一大片。
“……”
雷恩看她表情。
“怎么?”
米拉贝尔盯着那块泥。
“这是刚换的。”
雷恩没忍住。
“你还在意这个?”
“新的。”
“回去洗。”
“会留痕。”
“那我给你买新的。”
话说完。
雷恩自己先顿住。
米拉贝尔也抬头看他。
两个人站在雨里。
沉默一秒。
雷恩咳了一下。
“我是说……”
“好。”
米拉贝尔回答。
“什么?”
“你说买新的。”
“哦。”
“不要忘。”
“……不会。”
米拉贝尔嘴角轻轻弯了一点。
转身去看陷进泥里的车轮。
雷恩留在原地。
雨水顺着头发往脸上流。
艾维娅正好从另一侧下来。
从他身边经过。
“买鞋啊。”
雷恩转头。
“闭嘴。”
“我又没说什么。”
“你脸上说了。”
“雨这么大还能看见?”
“特别清楚。”
艾维娅笑着走远。
雷恩深吸一口气。
决定先救车。
几个人找来折叠板和碎石。
莱奥妮直接搬起一块足有半人大的石头。
咚!
扔到轮胎后方。
莫尔看得眼睛都直了。
“她……”
“正常。”
雷恩说道。
“至少对她来说。”
莱奥妮又搬第二块。
“你们别聊天。”
“铺。”
“来了。”
几个人忙了十几分钟。
鞋底全是泥。
衣服也湿透。
艾维娅在旁边帮赫伯特观察轮胎位置。
“再左一点。”
“多少?”
“半掌。”
“你说你的掌还是我的?”
“这时候还挺严谨。”
“我怕掉沟里。”
“那我的。”
赫伯特重新调方向。
发动机轰响。
轮胎终于从泥坑里爬出来。
哗啦!
泥水甩了所有人一身。
空气安静。
雷恩低头看着自己外套。
从胸口到裤腿。
全是泥点。
莱奥妮抹了一把脸。
掌心都是泥。
塞西莉亚原本干净的裙摆也彻底没救。
米拉贝尔低头看靴子。
似乎已经放弃思考。
艾维娅看了一圈。
然后笑了。
“很好。”
雷恩面无表情。
“哪里?”
“现在就算混进来一个新的,也很容易认。”
“为什么?”
“干净的那个就是。”
莫尔听完。
居然真的低头看了一眼所有人。
然后笑出声。
“好像有道理。”
雷恩沉默两秒。
也笑了。
“行。”
“这个规则我接受。”
……
七点四十六分。
旧维修棚终于出现在车灯尽头。
一栋矮矮的长方形建筑。
一层。
铁皮屋顶。
旁边还有个半塌的小车库。
赫伯特把车停在门口。
“到了。”
雨已经小了一些。
只剩密密细雨。
沙沙……
莫尔看着黑漆漆的维修棚。
“里面有人吗?”
赫伯特摇头。
“早废弃了。”
莱奥妮立即说道:
“先别说没人。”
赫伯特一愣。
“哦。”
他反应过来。
“对。”
“没确认。”
雷恩点头。
“这才对。”
几个人没有直接进去。
莱奥妮和雷恩先绕了一圈。
门锁完好。
窗户一半被木板封死。
后门已经锈住。
没有近期车辙。
也没有脚印。
至少肉眼如此。
最后才打开正门。
咔——
门轴发出刺耳呻吟。
里面扑出一股潮湿铁锈味。
艾维娅站在门边。
抬手扇了两下。
“味道很有历史。”
赫伯特点亮提灯。
昏黄光线照进去。
维修棚内部很简单。
一张长工作台。
几只柜子。
两个蒙灰的零件架。
以及六张折叠行军床。
所有人脚步一停。
雷恩盯着那六张床。
“……”
莫尔脸色又开始变。
“六。”
“别。”
艾维娅抬手。
“刚说过。”
莫尔立刻闭嘴。
莱奥妮走进去。
把每张床检查一遍。
“都很旧。”
赫伯特也进去看了看。
“这里以前维修队应该就配六张。”
“正常。”
雷恩还是盯着床。
“我现在看到成套的东西就烦。”
塞西莉亚轻轻笑了一下。
“那今晚可能要习惯。”
米拉贝尔拿出一块布。
在门旁墙面上擦出一小片干净区域。
随后拿出笔。
写名字。
雷恩。
塞西莉亚。
莱奥妮。
米拉贝尔。
艾维娅。
莫尔·格林。
赫伯特·莱因。
她写到这里。
停住。
所有人也跟着停住。
雷恩慢慢开口:
“七个名字。”
“嗯。”
米拉贝尔说道。
“我们刚才在车里确实是七个人。”
莫尔嘴角抽了一下。
“你们刚才一直说别数,我现在听见七就有点……”
“那就别想数字。”
艾维娅走过来。
拿笔在每个名字后面添上对应的东西。
雷恩——适应。
塞西莉亚——圣徽。
莱奥妮——留锋。
米拉贝尔——机械鸟。
艾维娅——未完。
莫尔——红色烟袋。
赫伯特——银哨子。
写完。
艾维娅把笔一丢。
“以后进门先看这个。”
雷恩问:
“如果墙上的字也变了呢?”
艾维娅扭头。
“那说明问题升级。”
“你就不能给点好消息?”
“可以。”
“什么?”
“至少我们会很快知道升级了。”
雷恩无言。
赫伯特把湿外套挂起来。
“今晚怎么睡?”
莱奥妮指向床。
“躺着。”
赫伯特看她。
“我是问轮班。”
“哦。”
莫尔突然说道:
“两个人一班吧。”
说完以后。
他自己一僵。
所有人也看向他。
莫尔立刻摆手。
“不是!”
“这次真是我自己想的!”
雷恩忍着笑。
“没人说不是。”
“你们别这么看我。”
塞西莉亚替他解围。
“确实两个人比较安全。”
“不过每次换班的时候,都叫醒下一组的具体名字。”
米拉贝尔说道:
“不要说‘下一班’。”
“也不要说‘另外两个人’。”
雷恩接上:
“更别说‘他会来换’。”
莫尔脸色发苦。
“我知道。”
莱奥妮靠着墙。
“第一班我来。”
“我也来。”
雷恩说道。
莱奥妮看他。
“你白天开会很多。”
“没事。”
“会困。”
“你不也赶了一天路?”
“我不困。”
“那我更应该陪你。”
莱奥妮皱眉。
“为什么?”
“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在外面站两个小时。”
“以前经常。”
“现在人多了。”
莱奥妮看了他几秒。
最后把视线移开。
“随便。”
声音倒是比刚才低了一点。
塞西莉亚开始分毯子。
米拉贝尔则把湿掉的记录本一页页摊开。
纸张有些卷。
她明显心疼。
雷恩看见。
“还能用吗?”
“可以。”
“回去给你买新的。”
米拉贝尔抬头。
“你已经欠一双鞋了。”
“……你还真记。”
“为什么不记?”
艾维娅正从物资箱里翻干毛巾。
闻言探出头。
“建议建立雷恩债务清单。”
雷恩立即说道:
“不许。”
米拉贝尔认真想了一下。
“可以。”
“你也不许!”
“为什么?”
“这种事情不需要记录!”
“你刚才还说记忆不可靠。”
雷恩被堵得说不出话。
艾维娅笑得差点把毛巾掉进水桶。
塞西莉亚坐在旁边。
也低着头笑。
一群人湿漉漉地挤在维修棚里。
鞋底全是泥。
头发也乱。
莱奥妮还在尝试把沾泥的留锋擦干净。
雷恩的外套挂在架子上不断滴水。
滴答。
滴答。
刚才中继站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感觉,终于被这些琐碎事情冲淡一些。
至少看起来。
他们还是他们。
……
八点二十一。
赫伯特从第二辆车里搬来热食罐。
盖子一开。
白气呼地冒起来。
“牛肉豆子。”
莱奥妮第一个坐下。
“多吗?”
赫伯特看她一眼。
“够。”
“那就好。”
雷恩帮着分。
一碗。
两碗。
三碗。
塞西莉亚忽然按住他的手。
“名字。”
雷恩一怔。
马上反应过来。
“对。”
不能按照人数分。
他看向墙上的名单。
“莱奥妮。”
“这里。”
第一碗。
“塞西莉亚。”
“嗯。”
第二碗。
“米拉贝尔。”
“在。”
第三碗。
“莫尔。”
“在。”
第四碗。
“赫伯特。”
驾驶员抬手。
“这。”
第五碗。
“艾维娅。”
没人回答。
雷恩动作停住。
维修棚一下静了。
他猛地抬头。
“艾维娅?”
没有。
米拉贝尔也站起来。
“刚才还在。”
莱奥妮剑已经拔出一半。
塞西莉亚立刻环顾四周。
“艾维娅?”
雷恩胸口骤然一紧。
几步冲向门口。
“她什么时候——”
门外突然传来声音。
“叫魂呢?”
所有人同时回头。
艾维娅从维修棚侧边绕回来。
手里提着一只水桶。
帽子上还沾着雨。
她站在门外。
看着里面这一圈人。
“怎么了?”
雷恩冲过去。
一把抓住她手腕。
“你去哪了?”
艾维娅被他抓得一愣。
“接水。”
“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
“你什么时候说的?”
“刚才。”
雷恩立刻回头。
“谁听见了?”
没人说话。
艾维娅也慢慢不笑了。
“我跟你说的。”
她看着雷恩。
“我说,‘我去外面接点水。’”
雷恩脸色一点点变。
“你没说。”
“说了。”
“没有。”
“雷恩。”
“我一直在这里分东西。”
他盯着她。
“你真的一句都没说。”
维修棚里安静下来。
雨水从艾维娅水桶边缘滴下。
啪嗒。
啪嗒。
米拉贝尔走过来。
没有插进两个人中间。
只看着艾维娅。
“你记得什么时候说的?”
“出去前。”
“雷恩当时在做什么?”
艾维娅皱了一下眉。
“分碗。”
雷恩立刻说道:
“我刚刚才开始分。”
空气彻底凝住。
艾维娅没有马上回答。
她回头看了一眼维修棚外。
黑漆漆的。
雨声很轻。
没有人。
她又低头看自己手里的水桶。
里面确实接了大半桶雨水。
“……”
雷恩还抓着她手腕。
没有松。
艾维娅忽然问:
“刚才有没有谁觉得我还在屋里?”
塞西莉亚慢慢开口:
“我……”
她停住。
“我没有特别注意。”
莱奥妮皱眉。
“我刚才擦剑的时候,觉得你在右边。”
她指向工作台旁。
那里没人。
米拉贝尔也看过去。
“我觉得她在翻毛巾。”
雷恩脸色更难看。
“她明明已经出去了。”
米拉贝尔没有回答。
艾维娅却忽然笑了一声。
不是刚才那种闹人的笑。
很轻。
“有意思。”
雷恩马上看她。
“哪里有意思?”
“它开始学会替不在场的人占位置了。”
莫尔坐在后面。
脸色刷地白了。
“就像……”
“中继站那个‘他’?”
“差不多。”
艾维娅把水桶放下。
咚。
“但这次对象是我。”
雷恩抓她手腕的力气又紧了一点。
“那以后谁出去都必须说清楚。”
“还得有人回答。”
米拉贝尔说道。
“不是只说。”
“另一个人必须明确回应。”
塞西莉亚点头。
“比如‘艾维娅去接水,我知道了。’”
莱奥妮听得皱眉。
“很麻烦。”
雷恩说道:
“麻烦也做。”
莱奥妮看了他一眼。
没有反驳。
艾维娅低头看着自己被雷恩抓住的手。
“你可以松了。”
“不松。”
“为什么?”
“确认一下。”
“刚才不是确认过名字?”
“现在加新的。”
“什么?”
雷恩看着她。
“人出去以前,至少让另一个人知道自己去了哪。”
艾维娅挑眉。
“那你准备一直抓着?”
“你尤其需要。”
“区别对待。”
“对。”
回答得太快。
艾维娅反而没接上。
米拉贝尔站在旁边。
看着雷恩还抓着她。
停了一下。
随后伸手。
抓住艾维娅另一只袖口。
艾维娅转头。
“你也来?”
米拉贝尔说道:
“你刚才自己出去。”
“只是十几步。”
“也是出去。”
“那我现在还能去哪?”
米拉贝尔认真看了一圈。
“暂时哪里都不去。”
艾维娅左边雷恩。
右边米拉贝尔。
两个人一个抓手腕,一个抓袖口。
她站在中间。
安静两秒。
“行。”
“今晚我被扣押了。”
雷恩说道:
“你终于有点自觉。”
“没有。”
艾维娅笑起来。
“只是觉得这个位置不错。”
雷恩一愣。
米拉贝尔也愣了一下。
艾维娅已经若无其事地把水桶往旁边踢了踢。
“先吃饭。”
“再不吃,莱奥妮准备把锅一起啃了。”
莱奥妮抬头。
“我没有。”
“你刚才看锅三次。”
“因为还没分完。”
“看吧。”
雷恩叹了口气。
终于松开她。
米拉贝尔却没松。
艾维娅低头看了一眼。
米拉贝尔这才慢慢把手收回去。
……
饭重新开始分。
这一次。
每一个名字都有人回答。
每一碗都有明确的人接过去。
雷恩最后给自己盛。
坐下以后。
他忽然发现桌边还多了一只空碗。
所有人都看见了。
空气一下又静下来。
赫伯特先开口:
“我刚才拿多了。”
雷恩看他。
“确定?”
赫伯特看着那个碗。
表情逐渐犹豫。
“我……”
艾维娅伸手。
直接把空碗拿起来。
反扣在桌上。
啪。
“别想。”
赫伯特立刻闭嘴。
“明天再核对物资。”
艾维娅说道。
“今晚谁都别回忆自己为什么多拿了什么。”
莫尔苦着脸。
“这感觉真难受。”
塞西莉亚轻声说道:
“那就说点别的。”
“比如什么?”
莫尔问。
莱奥妮已经端起碗。
“牛肉还行。”
雷恩看她。
“你这算聊天?”
“算。”
“那我说豆子太软。”
莫尔下意识接了一句:
“我喜欢软一点的。”
塞西莉亚笑起来。
“那正好。”
米拉贝尔尝了一口。
“盐有点多。”
雷恩说道:
“你刚才一路淋雨,应该多吃点。”
“这两件事没有直接——”
她说到一半。
自己停住。
雷恩看她。
“怎么不说了?”
“算了。”
“为什么?”
米拉贝尔低头吃饭。
“今天不想纠正。”
雷恩笑了一下。
“难得。”
米拉贝尔没理他。
脚却在桌下轻轻碰了他一下。
艾维娅看见桌子晃了一点。
没拆穿。
只是低头喝汤。
渐渐地。
维修棚里重新有了说话声。
锅盖偶尔被碰响。
当。
有人喝水。
咕咚。
莱奥妮嫌豆子太软,开始只挑牛肉。
塞西莉亚看不下去,又给她夹回两勺豆子。
莱奥妮皱眉。
还是吃了。
莫尔讲起第一中继站冬天会有狐狸扒窗户。
赫伯特说狐狸比某些乘客好带。
雷恩问“某些乘客是不是指我们”。
赫伯特没回答。
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这顿饭吃得不算轻松。
可至少每一句话都属于一个具体的人。
……
晚上九点零五。
第一班守夜由雷恩和莱奥妮负责。
其他人准备休息。
六张折叠床当然不够。
加上莫尔和赫伯特,他们需要轮流使用。
雷恩看了一眼。
“这次倒真缺一张。”
艾维娅从旁边经过。
“很好。”
“哪里好?”
“终于是缺,不是多。”
雷恩想了想。
“你这么说还真有点安慰。”
塞西莉亚和米拉贝尔先休息。
莫尔明显不敢一个人睡。
最后把床拖到离众人最近的位置。
嘎啦。
声音一响。
他自己先僵住。
“……”
所有人看他。
莫尔脸一苦。
“我现在听见椅子声就难受。”
艾维娅从行李里扔过去一块卷好的毯子。
“今晚没有椅子。”
“谢谢。”
“明天收费。”
莫尔笑着接住。
“行。”
艾维娅自己没有马上躺下。
她站在墙边。
重新看那七个名字。
一个一个。
都在。
雷恩走过来。
“你在看什么?”
“确认。”
“不是定好轮流?”
“路过顺便。”
雷恩也看了一遍。
最后手指点到她名字后面的两个字。
“未完。”
“怎么?”
“没什么。”
雷恩停了一下。
“就是觉得挺适合你。”
艾维娅侧过脸。
“夸我?”
“应该算。”
“那我收下。”
雷恩没有立刻走。
艾维娅看他。
“还有事?”
“刚才你出去的时候……”
“嗯?”
雷恩皱了皱眉。
“我是真的没听见。”
“我知道。”
“你信?”
“你没有必要骗我。”
“那你自己呢?”
“什么?”
“你真的记得自己说过?”
艾维娅沉默了一瞬。
随后点头。
“记得。”
“很清楚?”
“挺清楚。”
雷恩看着她。
“那更麻烦了。”
“是啊。”
艾维娅却笑了一下。
“所以今晚别只信我。”
雷恩没笑。
“我本来就不怎么信你。”
“这句话听起来真伤人。”
“尤其是你说‘我没事’的时候。”
艾维娅眉梢轻轻一动。
雷恩却已经转身。
“我去守夜。”
“有事叫名字。”
“知道。”
他走了几步。
艾维娅忽然在后面叫:
“雷恩。”
雷恩回头。
“怎么?”
艾维娅靠着墙。
笑着摆了摆手。
“没事。”
“确认一下。”
雷恩看了她两秒。
最终也笑了。
“雷恩。”
他自己说。
随后抬手握了一下腰间的剑。
“适应。”
艾维娅点头。
“在。”
雷恩问:
“这次你替我答?”
“偶尔。”
“那你呢?”
艾维娅抬起手。
指尖很轻地一勾。
白色剑锋在掌边浮现一瞬。
随即消散。
“艾维娅。”
“未完。”
雷恩应了一声。
“在。”
这才真正转身离开。
……
维修棚外。
雨已经接近停了。
只剩屋檐偶尔往下掉水。
滴答。
滴答。
莱奥妮抱着留锋坐在车头。
雷恩站到她旁边。
“有什么动静?”
“没有。”
“那挺好。”
“很无聊。”
“守夜无聊才正常。”
莱奥妮看他一眼。
“你怕?”
雷恩靠上车门。
想了想。
“有点。”
“看不出来。”
“那东西让人连自己记得什么都不能完全信。”
雷恩望向黑漆漆的道路。
“这比正面打麻烦多了。”
莱奥妮也看向远处。
“那就别想太多。”
“你说得容易。”
“本来就容易。”
“怎么做?”
莱奥妮拍拍剑鞘。
“我记得它。”
“什么意思?”
“别人可以说我认识谁。”
“可以让我觉得哪里应该有人。”
“但留锋是谁给我的,我不会弄错。”
雷恩看着她。
莱奥妮继续说道:
“你也一样。”
“适应是你的。”
“塞西莉亚那块圣徽是她的。”
“米拉贝尔那只破鸟也是她的。”
“艾维娅……”
她停了一下。
“未完很像她。”
雷恩笑了一声。
“刚才我也这么说。”
“那你还怕什么?”
“怕这些也被改。”
莱奥妮皱眉。
“不知道以后再说。”
“至少现在没改。”
雷恩安静了一会儿。
“你最近好像越来越会说话了。”
莱奥妮转头。
“想打架?”
“当我没说。”
两个人重新看向路口。
过了一阵。
维修棚里忽然传来一声。
咚。
很轻。
雷恩和莱奥妮同时回头。
没有立刻冲进去。
先听。
几秒后。
又一声。
咚。
像有人从里面碰了碰门。
雷恩皱眉。
“谁?”
没有回答。
他和莱奥妮对视一眼。
走过去。
没有直接开门。
雷恩站在门外。
“里面谁醒着?”
短暂安静后。
米拉贝尔的声音传来。
“我。”
随后是塞西莉亚。
“我也醒了。”
莫尔含糊地问:
“怎么了?”
赫伯特也咳了一声。
艾维娅最后开口:
“你们两个站门口聊天挺响。”
名字都对应得上。
雷恩刚准备开门。
门外——
他们身后的黑暗里。
忽然有人叫了一声。
“莫尔。”
声音不高。
是个男人。
很普通。
甚至带着一点被雨淋过后的疲惫。
莫尔在屋里瞬间没声了。
雷恩与莱奥妮一起转身。
道路上没人。
只有两辆车。
还有远处潮湿的荒地。
那个声音再次传来。
比刚才近了一点。
“莫尔。”
停了停。
那个人很自然地说:
“开门。”
“我来换班了。”
维修棚里面。
什么东西“啪”地掉在地上。
大概是莫尔手里的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