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上就是我来到这边的全过程了。”
何秋说完,端起酒杯猛喝一大口,从进餐厅到上菜前,他的嘴就没停过。
“原来如此。”
成年的何秋点点头,前段时间金雨语的不太正常的行为也得到了很好的解释,自然也让他心情跟着舒畅了不少,同样端起酒杯痛饮一口。
“和你说这些,可能也带着我的一点私心吧,我是挺想带她回去的。不过……”
何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玻璃杯冰凉的杯壁,眼底浮起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你不知道她愿不愿意和你一块回去,对吧?你想没想过,我现在知道这些了,我也不会再用以前的态度对待金雨语了?”
成年何秋笑笑,指尖轻叩桌面,望着眼前尚且青涩、眉眼还带着奔波疲惫的少年自己,语气平缓笃定。
“我知道。哎……为什么人类是这么麻烦又复杂的动物呢?”
何秋说着,抬手烦躁地揉了揉眉心,眼底盛满了少年人独有的纠结与两难。
“没关系,还有时间。而且我有预感,她肯定会回去的。快尝尝,我觉得这些菜味道都不错。”
成年何秋微微倾身,指尖抵着杯沿,眼底浮起一抹通透又温柔的笑意,像是早已看过所有既定的结局。
“承你吉言,啊不,承‘我’吉言。”
何秋被对方坦然的心态抚平了大半郁结,紧绷了整整一天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他不再胡思乱想,拿起筷子干脆地夹起桌上的菜肴。
该说最了解自己的人莫过于自己吗?
毫无疑问,桌子上没有一道菜是多余的,色香味一个不差,主要是价格也非常合适,虽然是花自己的钱,但是还是会有莫名的心理负担。
好在四个菜价格加一块还没过百,心里负担倒也不算大。
少年何秋一边大口扒饭,一边听着成年的自己细数往后的出路。原来未来没有他想象的那般兵荒马乱,不必一直奔波焦虑,好好沉淀、踏实往前走,日子就会慢慢安稳顺遂。
成年何秋看得通透,说得务实,避开了所有虚无的大道理,只跟他讲最实在的生活:怎么攒钱、怎么提升自己、怎么戒掉浮躁、怎么好好对待身边值得的人。
酒液温润,热菜暖胃,窗外的车流人声潺潺作响,喧嚣却不吵闹。
两个人就像是兄弟一样,知己知彼,又畅所欲言,直到天蒙蒙亮……
——第二天——
“老公,来电话了♬ 老公,来电话了♬ ”
清脆又魔性的专属铃声骤然刺破清晨的静谧,成年何秋的电话响起,来电显示正是金雨语。
“几点了……电话接一下……”
何秋很想睁眼,但是眼皮沉的像是被一团胶水糊住了。
“今天不是周六嘛……谁啊……”
成年何秋第一件事就是摸了摸床边的眼镜,意识到这不是家后,又换了一边,才摸到,接着完全是肌肉记忆戴在脸上,然后也没睁眼,又开始摸手机。
“喂?!何秋你人呢?都下午三点了!苏瑾还等你回来呢!你干嘛去了?今天不休息吗?”
电话那头金雨语的声音又急又脆,带着点小怨气,穿透力极强,瞬间穿透了两人残留的睡意。
下午三点。
四个字像冷水浇头。
何秋猛地一个激灵,困意瞬间跑没了大半。
成年何秋也是打了个激灵,完全把苏瑾的事情忘到了脑后。
“不豪!”(“不豪!”)
两人几乎是同时翻身起床,冲到洗浴间,同步拿起牙刷开始刷牙,洗脸……
——另一视角——
“何秋就算再躲着你,也不至于都这个时间了还不回来啊!听声音像是喝酒了,喝了不少。至于吗?我靠,不能后悔要和我订婚了吧?”
金雨语捏着发烫的手机,站在客厅落地窗前,脚尖无意识蹭着地板。
“别多想了,咱俩不也刚醒没一会嘛。可能他中间回来又出去了呢?”
苏瑾刚洗过头发,乌黑湿润的发丝顺着肩头垂落,水珠断断续续顺着发梢滴落在地板上。她手里攥着一条宽大的干毛巾,一边随意揉搓湿漉漉的长发,一边缓步走到窗边,和金雨语并肩朝外望去。
十分钟后。
“钥匙没带?”
何秋和成年何秋两人站在门口,大眼瞪小眼。
“上楼着急,落车上了。敲门吧。”
成年何秋叹了口气,抬手屈起指节,“咚咚”叩响房门。
“我有点紧张。”
何秋吞吞口水,未来的金雨语和苏瑾长什么样,开口该说什么,哪怕昨夜和成年的自己聊了那么久,真到临门这一刻,心里依旧没底,不由得把视线往成年的自己身上看。
“我也心里有点没底,毕竟我和苏瑾也有好多年没见过面了。”
成年何秋低声回应,指尖不自觉捏了捏手机边缘。
“咔……”
随着门锁轻响,房门向内被拉开。
开门的是苏瑾,刚刚把湿发吹干,蓬松乌黑的长发柔顺地披在双肩,身上还穿着宽松柔软的居家睡衣,脸上没有过多修饰,眼神却十分清醒锐利。
她本以为门外只是晚归的何秋,可抬眼一望,门口并排站着两道高度相似的身影,脚步下意识顿住,握着门把手的手指微微收紧。
楼道的自然光斜斜打过来,将两个人的轮廓清清楚楚铺展开。一个少年气十足,神色局促不安,嘴唇微微抿紧;另一个戴着眼镜,气质成熟沉稳,眼底藏着几分久别重逢的复杂。
苏瑾愣了一下,又揉了揉眼睛,这才勉强接受眼前有两个人的现实。
“何秋这是你……同父异母的亲弟弟?”
苏瑾皱着眉,目光在两张几乎复刻的面孔之间来回扫视,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她第一反应只能往现实的方向去猜想,除此以外,她暂时找不到别的合理解释。
屋内,听见敲门声停下抱怨的金雨语,趿拉着拖鞋噔噔噔冲到玄关,脑袋从苏瑾身后探出来。
“干嘛呢~干嘛呢~怎么还不——”
金雨语声音戛然而止,在看到两个何秋后也是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总之先进去,进去聊。”
成年何秋连忙打圆场,伸手轻轻拨开玄关处僵持的气氛。
苏瑾虽然满心疑惑,却还是侧身让出通道。
四人落座在沙发上,金雨语没开口,挨着何秋坐下,苏瑾单独坐了一个座位,成年何秋坐在了何秋另一侧。
“叽叽咕,叽叽咕……歪卜巴比……叮咚鸡……”
成年何秋先一步开口,把事情放来龙去脉讲述了一遍。
一旁的金雨语则是有些沉默,从头到尾都没有抬头,更没有去直视何秋的眼睛。
苏瑾从头到尾都皱着眉头,要不是面前真有俩何秋,她都得觉得讲话的这个在胡编乱造。
“行了,这事我是说完了,哎呀快递到了,我去楼下取快递。”
成年何秋拍了拍何秋的肩膀,接着就是一个事不关己,先跑为敬。
少年何秋浑身一僵,猛地侧过头看向他,瞳孔微微放大,嘴唇无声地张了张,满眼都是“你怎么能把我丢在这”的控诉。
“喂!你——”
话音还没来得及说完,成年何秋已经飞快换好鞋子,咔嗒一声带上房门,溜得干干净净。
偌大的客厅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少年何秋、垂着头的金雨语,还有眉头紧锁的苏瑾三个人。
“我能说句话吗?”
何秋有些艰难的举起手,虽然金雨语是穿过来的,但是外表却是几年后的样子,苏瑾就更不用说了,这让何秋有种面前坐着的都是前辈的感觉。
“说。”
苏瑾捏着下巴,饶有兴趣的打量着面前的何秋。
年轻,质朴,还没接受过社会的毒打,
眼前这个少年和自己所认识的那个历经世事、习惯收敛情绪的何秋完全是两个模样。
同样一张脸,眼底却没有那份沉淀下来的疲惫,慌张都明明白白写在眉眼之间,局促地抬手,连坐姿都带着几分放不开的拘谨。
苏瑾微微身体前倾,手肘搭在膝盖上,目光牢牢落在少年何秋身上,像是在观察一件难得一见的样本。
“金鱼,你想回去吗?”
何秋望向金雨语,问话出口之后,客厅里的空气仿佛一瞬间凝固。
金雨语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依旧没有立刻抬头,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她手指紧紧攥住睡衣下摆,布料被捏出一道道褶皱。
“我其实……老早就想回去了!我回不去啊!呜呜呜,何秋,你终于来接我了!我怕他们以为我有病,我就只能一直装我是这边的金雨语,呜呜呜!”
金雨语猛地抬起头,积压许久的情绪终于冲破桎梏,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眼眶瞬间通红,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在脸颊。
“内啥,你冷静一点,你别抱我,你奏凯,鼻涕!”
何秋被猛地扑过来的金雨语吓了一跳,身体下意识往后猛仰,整个人几乎要滑到沙发缝隙里,手忙脚乱地往后躲闪。
金雨语情绪彻底绷不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根本顾不上什么仪态,径直扑过来,半边身子都压在了他的肩膀上,温热的泪水混着一点鼻涕,眼看就要蹭到何秋的衣领。
“你俩先分开!快点!何秋你想给自己戴帽子吗?”
苏瑾意识到场面再这么发展下去就要彻底失控,连忙上前半步,伸手轻轻拽住金雨语的后领,稍稍往后拉扯。
金雨语哭的浑身发软,被这么一拽,身子晃了晃,却依旧死死揪着何秋的衣袖不肯撒手,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布料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不要……我好不容易才等到有人接我……”
金雨语鼻音浓重,含糊不清地嘟囔。
“那也先分开!快点!”
苏瑾手上微微用力,干脆利落地把金雨语从少年何秋的肩膀上扯开。金雨语力气本就因为大哭耗去大半,踉跄着坐回原位,手指却依旧不肯松开何秋的袖口,一块布料被拉扯得绷得笔直。
少年何秋半边肩膀都被拽得倾斜,整个人歪向一侧,脸上写满窘迫,耳朵红得快要烧起来。他不敢用力挣开,怕直接把金雨语扯倒,只能苦巴巴地侧过身子。
“反正还有时间,这也不是什么急事。石头在那边,就等强制遣返以后,让那边的金雨语自己许愿回来不就行了?”
苏瑾抽了两张纸,递到了金雨语面前。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少年何秋和金雨语同时转头看向苏瑾,两个人眼睛微微睁大,脸上皆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你俩这都想不到?”
苏瑾眉头一皱,像是看傻子一样看面前的俩人。
金雨语捏着那张纸巾,还停留在豁然开朗的状态,被她这一句话说得脸颊微微发烫,下意识松开了攥着何秋袖口的手。
方才满心都是漂泊异乡的委屈,大脑早就被绝望裹住,哪里还能冷静琢磨迂回的办法。
“我……我情绪乱掉了,脑子转不动。”
金雨语小声嘟囔,鼻尖还红红的,抬手擦了擦眼角残留的泪痕。
少年何秋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耳尖的红晕还没有褪去。他喝的烂醉,事实上现在脑袋里还是晕晕的,哪有什么思考能力。
“好了好了,既然事情完美解决了,就等何秋回去就行了,还有一天多一点是吧!何秋我就借走了。”
苏瑾还是一如既往的强势,也不废话,拉着何秋就往门口走。
“哎!我呢?”
金雨语指了指自己。
“你先冷静冷静,洗脸刷牙换衣服再说。”
说话这会功夫,苏瑾就已经走到了门口,至于何秋,完全就像个小鹌鹑,被拎着就跟着一块到了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