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夜同学没有去医院吗?”

接近中午的阿拜多斯大街上,一位大人和一名学生正并排走着。阳光从路旁树叶的缝隙中漏了下来,不停地在两人的肩膀上跳动着。

“我怕一下子太多人挤进去……会打扰到别人。”在野宫说完这句话后,她的视线在老师额头的纱布上停了一下,接着又飞快地移开。那块纱布在阳光的照耀下似乎白得有些过分,就好像是哪位糊涂的护士搞错了一样。

“话说您不是和柴大将一起住院了吗?怎么会在这儿?”

“我这人在医院呆不住。”老师冲野宫做了个‘抱歉’的手势,然后将裤兜里不停震动的手机掏了出来。屏幕亮起,不出意外,芹香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了出来,“然后我昨晚就趁护士不注意,溜回夏莱了。”

野宫盯着老师低头回消息的侧脸。他在发消息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小幅度的弧度,这似乎并不是在笑给谁看,只是自然而然弯了一点。

“总感觉您和芹香酱感情很好呢。啊......”意识到自己失言的野宫在说完后便立刻别开视线,在不知不觉中野宫的耳根正在慢慢发烫,“啊……抱歉,我不是故意看的,只是手机一直在震……”

“别在意,如果换作十六夜同学你的手机一直响,我恐怕也会感到好奇。”

“话说您和芹香酱,是什么关系啊?”

老师把手机收进口袋,抬头看了看天空。天上的云彩走得很快,不知道是不是今天有些刮风的原因,只是眨眨眼睛,那些云彩便快速换了一个位置。

“关系......就是普通师生吧。”

“如果被芹香酱听见的话,她一定会生气的。”野宫笑了一下,但那种笑容只在脸上停了半秒。野宫又看了老师一眼。

从刚才开始,这已经是野宫第四次这样看老师了。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老师一直在正常地说话、走路、回答问题。但野宫总觉得哪里不对。到底哪里呢?她也说不上来。她只是觉得老师在说话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每次都一模一样;偏头看她的角度,每次都分毫不差。

太精准了,精准到野宫有些害怕。

“说起来明明没过多久,但自从老师来了之后,很多事情都突然起了变化。当然,有很多令人高兴的好事!第一次有了顾问老师,又赶跑了头盔团......补充了短缺的补给,也解决了各种问题,但是......好像又有更多的事情摆在了我们面前。”

“头盔团......便利屋......风纪委员会......凯撒集团......不知道下次又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十六夜同学会害怕吗?"

“害怕……”听到这个字眼的野宫缓缓地将头低了下来,直到可以看见她的脚尖,“也许有一点吧。毕竟上次就连芹香酱都被抓走了——”

不知为何野宫的声音也慢慢地小了下去。

“对了,我们好像还没正式感谢过您。”

“感谢什么的太夸张了,我也只是恰好被抓走了而已。”

“但您也确实受伤了。所以——”野宫笑着偏过头,但她的话说到一半便停了下来。因为她身边没人了。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她发现老师正站在距离自己三步远的地方,没有再往前走。

头顶的阳光洒在两人中间的空地上。风吹过来,似乎还带着一些阿拜多斯特有的灰尘味。

“十六夜同学你其实并不擅长这件事。”

“您指什么?”野宫还想装傻。

“小鸟游同学告诉过你一些事情吧?虽然我们认识的时间不长,但我确信十六夜同学你不是一个会在白天无故跟踪别人的学生。”

野宫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她的嘴角往下压了压,为了避免尴尬,她干脆把脸别到一边,将视线投向了路旁那根歪七倒八的电线杆。

“……是。”

一阵风不知从哪吹了过来。但与之前不同的是,老师头上的纱布这次干脆被风带走飘向空中,昨天还血流不止的伤口上此时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痂。

老师甚至没有抬头看那块纱布飞去了哪里。因为他此刻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野宫身上。

“她跟你说了什么?”

野宫的肩膀缩了一下。她仍然背对着老师,但声音比刚才轻了不少:“星野前辈她……是个会把事情藏在心里的人。但这次她主动跟我说了些……之前的事。”

“之前的事”这四个字落进老师耳朵里的时候,老师的指尖凉了一下。

学生之间传这种东西,一个信了就会拉着另一个信。他太清楚不过了。在头盔团那件事之后芹香愿意信他,但星野从来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就拿在雀婆婆店里的那次来说,如果不是“梦笔记本”的筹码握在手里,他大概活不到今天。

所以老师一直在拖,拖到了今天。看向一脸纠结的野宫,老师知道这就是耽搁星野问题的下场。

“十六夜同学你怎么看呢?”

“我……”野宫终于将身体转了过来。老师注意到在她的眼底有一层很浅的“东西”。

“我也不太清楚。因为我之前也——”

野宫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她看见了老师的脸。

老师低垂着双手,十根手指在微微颤动,不是冷的打颤,而是像有什么东西要从指缝间漏出去似的。这与不久前面对阿露时不一样,这次是因为打心底里发出的无力感以及愤怒。

明明他已经因为阿拜多斯受伤整整两次,甚至在芹香的事情中他几乎把命都要丢了,为了捍卫阿拜多斯自治区的领土权他甚至敢公然与风纪委员会撕破脸。但尽管这样那个对策委员会的委员长还是不愿相信老师,只愿意相信她脑袋中那个漏洞百出的记忆。

老师第一次开始怀疑他究竟是在为什么而战。明明已经竭尽全力了,明明已经做了能做的所有事......但除了芹香以外,为什么这些人都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为什么只有他要遭受这种无端的折磨?

——干脆......就这样回去吧?

“留下来。”

脑子里那个声音很轻。像有人在他耳边呵了一口气。

“留下来。”

老师晃了一下头,幅度很小,野宫可能没注意到。

“!”

随之而来的便是那熟悉的痛感,没有任何预兆。明明是夏天,但老师的手臂上瞬间爬满了鸡皮疙瘩。疼痛开始从颅骨内侧往外顶,像无数只虫子在同时啃噬骨髓。他的视野边缘开始发黑,地面在晃。

“老师?”察觉到老师异样的野宫向前走了几步,“您的额头出了很多汗,是出了什么事吗?”

“不要靠近我......”他的声音像是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的。音调很低,每一个字后面都拖着一截硬邦邦的尾音。

“欸?”野宫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离我远点......”

他的声音非常干涩,像是砂纸摩擦过铁皮一样。

——她们宁愿相信她们看见的。

——也不愿意相信真正做了事的你。

老师的牙关咬紧了。下颌的肌肉拧成一道棱,脖颈上的筋猛地跳了一下。

——不甘吧?

老师看见野宫的眼睛在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关切,有困惑,还有一点被他的语气吓到的畏缩。

——愤怒吧?

肩膀在抖,而且那种抖动好像是从锁骨下面某个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一样。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想要用力压住这种抖动,但压不住。

——明明你是来帮助她们的。

——她们却总是这样不领情。

老师把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话堵在喉咙里。但有一只手似乎正在把那些声音往外拽。老师拼命咬住牙齿,咬到牙龈发酸,但那句话还是从齿缝里挤了出来。

“......虚情假意的家伙。”

野宫愣在原地。

老师的后背全湿了,冷汗顺着脊梁直往下淌,T恤黏在皮肤上有些凉,但他全身的皮肤都在发烫。脑子里的声音也没有停过。

——只要你愿意。

——你可以向任何人复仇。

老师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

老师知道那个弧度意味着什么——这和他刚才低头回芹香消息的时候一模一样,和他说“普通师生”的时候一模一样。

“明明是圣奈芙蒂斯的千金。”老师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稳。

野宫的睫毛颤了一下。

“圣奈芙蒂斯——”老师继续说下去,他的嘴角还弯着,“造成阿拜多斯衰败的罪魁祸首。现在又装什么好人。”

——阿拜多斯。

——千年。

——圣三一。

——格黑娜。

脑子里的声音像一张清单,不停地罗列着这些学校的名字。

——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情。

野宫的手指慢慢蜷进掌心。在恍惚中老师看见她眼底的光变了,从困惑变成某种更深的东西。他在那张脸上看到了两种感觉同时挤在一起:一种是被冒犯的刺痛,另一种则是某种被戳中了的沉默。

老师的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细微的吞咽声。他想说的话和脑子里的声音都在抢同一个出口,两股力气此刻正在将彼此往相反的方向拽,他的声带被扯得生疼。

——因为你是“夏莱的老师”。

“我会像以前一样,摧毁阿拜多斯。”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老师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地平。像在念一份已经背熟了的稿子。

——只要你……

老师顿了一下,不知为何脑子里的那个声音在这之后忽然断了,像录音带被绞断了一样。

“摧毁圣奈芙——”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

但没有任何声音出来。

老师的嘴唇还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一样,又像是某个肌肉习惯性的痉挛。野宫看见老师的膝盖往前弯了一点,接着整个人的重心便开始向前倾斜。

——留下来。

脑子里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但这一次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留下来。

老师的额头擦过野宫的手腕。倒下去的时候,他的肩膀先着了地,然后是后脑,最后是整个后背。在老师倒下的瞬间尘土扬了起来,那些灰尘肆意地在午后的阳光里翻腾着。

野宫看向倒在地上的老师,她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刚才他说的那些话还在她脑子里转——“摧毁阿拜多斯”“圣奈芙蒂斯”“虚情假意”——每一句都带着一种诡异的平稳,像有人在替他念稿。

野宫蹲了下去,接着她将掌心贴在了老师额头那块结痂的伤口旁边。那片皮肤烫得像刚熄了火的炭。结痂的边缘还微肿着,摸上去好像都要比周围的皮肤高出一点。

“星野前辈,您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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