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楼梯最后一级台阶上。
好消息是,可以确定那个叫未央的女人确实是消失了。
所以好,很好,非常好。
然后她开始发愁。
自己跟未来没有任何法律上的亲属关系。
表姐?
嘴上说说,谁信?
学校老师又不是吃干饭的,办休学手续要材料,要签字,要核实身份。
你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凭什么给一个盲人学生办休学?凭你自称“表姐”?凭你一张嘴?
她可以伪造,但她手头什么都没有。
没身份,没背景,甚至连个能用的社会关系都没有。
她做空房贼,从来不跟人打交道,来去都是幽灵,现在幽灵要上桌吃饭了,发现桌上没有自己的位置。
如果拖着不去学校呢?
余生重新咬住另一根手指。
那更糟。
班主任在电话里说的话她记得清清楚楚。
“控辍保学台账……”
一个正常人可以荒废一年半载没人管,但一个失明学生?
残障学生?
这是重点监控对象。
学校不会放任一个大活人消失了三周还假装看不见。
第一步是打电话,第二步是家访,第三步呢?
如果联系不上监护人,校方有权报给社区,社区再报给派出所,接着就是上门排查。
到那时候,来的可就不只是班主任了。
“麻烦死了……”
余生把脸埋进手掌里,指尖插进发根,抓住一绺头发慢慢绞紧。
难道真要让未来去上学?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脑子里立刻蹿起一股无名火。
上学?
不可能。
她是个小瞎子,学校那种地方,走廊人来人往,楼梯上上下下,一个看不见的人要怎么走?
肯定要有人扶,有人带。
那只手会是什么人的?
老师?
同学?
男的女的?
肢体接触。
每天每天每天都要肢体接触。
余生的后颈绷紧了。
只要稍微帮一点小忙,未来那个软乎乎的性格,一定就会很感激吧?
然后呢?
然后我的未来会对别人笑。
而且,未来长得那么漂亮。
像个人偶一样,摆在那里不说话都能让人看半天。
学校里那些个青春期的小鬼们,脑子里装的全是浆糊和荷尔蒙,他们懂什么照顾,他们只会偷偷地看,偷偷地喜欢。
她的未来会被暗恋的。
这些画面像幻灯片一样在余生脑子里一帧一帧地过,越放越快,越放越清晰,清晰到她能看见未来被人碰到手之后那微微发红的脸颊,能看见未来听不出是谁的声音而露出的怯生生的表情。
不能接受。
她的手猛地拍了一下膝盖,拍得手心发麻。
未来只能是我的。
她去上学?
除非我死了。
……
但饭还得吃。
先给未来做早饭。
这是现在唯一能让她冷静下来的事。
她站起身……
来到灶前,偏了偏头,活动了一下脖子。
做饭这个事,她不算擅长。
但给未来做,她突然就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未来的胃现在很弱。
饿了那么久,不能吃硬的,不能吃太油,也不能一下子塞太多。
她拉开冰箱门,目光在鸡蛋和那几大袋线面之间来回扫了两秒,然后点了下头。
线面……
她拿出两颗鸡蛋,动作利落地磕进碗里。
她抄起筷子,手腕快速转着圈,蛋液在碗里旋成一个小小的漩涡,筷尖撞击瓷碗的声音连成一片细密的嗒嗒嗒。
锅烧热,倒油。
油在锅底慢慢化开,冒起细小的油花。
她把蛋液倒进去,蛋液一沾到热油就滋啦一声膨胀起来,边缘卷成金黄色。
余生没动它,让它先煎成一大块,然后用锅铲横竖划了几下,把蛋块切成不规则的几段,盛出来放一边。
锅里重新加水,大火烧。
水从安静到沸腾,从锅底翻起一串串泡泡,密密麻麻地涌上水面,又噼啪破开。
她等水滚到最凶的时候,抓了一小把葱段扔进去。
葱白的甜香一进水就激了出来,和着水汽一起往上冲,扑得她额前的碎发都湿了。
接着下线面。
线面极细,下锅之后根本不用等。
余生在心里默数,十秒到二十秒,不能多,多一秒这面就烂成糊了。
她看着面丝在滚水里迅速软下去。
关小火。
她把刚才的鸡蛋块放回锅里,又把洗好的青菜叶子整片地烫进去。
线面自带咸味,她拿勺子舀了一点汤,吹了吹,尝了一口。
淡了。
但刚好。
未来现在不能吃重口的。
淡一点,让味蕾慢慢醒过来。
余生最后撒了一把葱花。
她端着碗走到客厅,把面碗轻轻放在茶几上。
好,现在去叫我的未来起床。
余生站在茶几旁边,低低地笑了一下。
光是想一想未来吃她做的东西的样子,她心里就涨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她转身上楼。
轻轻推开,侧身进去。
床上的人还裹在被子里。
余生轻轻走到床边,蹲下来。
露出来的那半张小脸睡得粉扑扑的。
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浅,安静得让余生连呼吸都放慢了半拍。
真软。
余生伸手,指尖轻轻捏住未来的脸颊肉,捏了一下,又一下,再用手指头把两边的脸颊肉往中间一挤,未来的嘴巴被挤得嘟起来,像个棉花娃娃一样。
“起来啦。”
她的声音放得极轻。
未来哼哼了一声,眉头皱了皱。
她睁开了眼睛。
还是什么都没有。
这一睁眼,黑,不,连黑都不是。
黑色好歹还是种颜色。
她面对的是虚无。
未来醒了,一瞬间就被这种什么都没有的感觉吞了。
那种恐怖从胸口往四肢流。
她多希望这是一场梦。
睡着之前可以是任何人,醒来之后还是那个长着眼睛。
如果现在给她一个选择,用眼睛去换耳朵,让眼睛亮起来,耳朵聋掉,她绝对毫不犹豫。
聋了没关系,她不要这种虚无。
什么声音都可以没有,只要能看见光,只要能看见东西,看见颜色,看见有人在她面前,看见……
身上突然传来一阵凉意。
一只手从她膝盖下穿过,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背,把她从被子里整个捞了出来。
肌肤接触到空气,每个毛孔都一阵战栗。
她没穿衣服。
**。
“姐、姐姐……衣、衣服……”
她的声音又软又抖,手指慌张地抓,碰到的是余生的肩膀和脖子。
余生抱着怀里这具光溜溜软得不像话的身体,几乎笑出声。
她低头,鼻尖凑近未来的肩窝,深吸了一口气。
好香。
昨晚未来真的是把自己蒙在被子里睡了一整夜。
被子里的热气把她身上的味道全闷了出来。
少女的体香像从皮肤深处蒸出来的,混着昨晚洗发水残存的淡淡奶香,直往余生的天灵盖里钻。
好香。
她喉咙动了一下。
然后她就这么抱着未来,腾出一只手,把刚刚准备好的衣物拿了过来。
那件白色的小背心和同色的内裤叠得整整齐齐,搭在她臂弯上。
她刚一转身,未来就感应到了什么。
脚尖碰到了衣物的布料。
“姐姐,我、我自己穿……”
未来的声音又软又急。
余生低头看着她。
未来的脸已经红透。
余生笑了一下。
“未来分得清正反面吗?”
怀里的身体僵了半秒。
“摸一下就、就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