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昂佛尔有不少求知者研究过认知阻碍相关的内容,研究认知阻碍这种在拉芙兰无处不在的事物,最开始的理论大概是……认知阻碍是某一种阶段性的保护措施,它们的存在意义就是保证让拉芙兰的人民不会过早地接触到某些信息,用一个比较诗意的说发,认知阻碍是天使对人最明显且最有效的庇佑,那是纯粹的、不含杂质的呵护。
认知阻碍的展现方式有很多种,比如从视觉上阻止人看见什么东西,又或者是从听觉上模糊人听见的声音,一切人用于接收外界信息的渠道,都可以在认知阻碍的影响下被干涉,认知阻碍不是一种具体的事物,它是一种现象的统称,它没有既定格式,基本上每一次出现,它都会有所不同。
“我们需要确认最基础的一点,认知阻碍对我们来说是‘善意’的。”某位求知者曾经在演讲台上这么说过,“它就像是保护我们继续探索的围栏,当我们忽略自己已经到达多么危险的地方的时候,它总会将我们拦住,让我们回到我们可以停留的地方。”
“一个人在一个特定时段能够认知的信息是有阈限的,你不能要求一个三岁的孩子理解各种数学定理,也不能要求一个少年理解生老病死,只有在自身到达了可以理解那些信息以及内容的程度的时候,认知阻碍才不会阻止你去汲取这些东西。”
“不只是知识,一些涉及到非自然的行为和计划本身也是如此,比如几位在觐见天使的道路上的人为了迈步而做出的行为,一个普通人肯定是无法理解的……认知阻碍存在的意义就是这样,它是善意的,是作为保护人而存在的基本概念。”
所以。
所以,当一个人从口中说出某些不应该被其它人听见的内容的时候,这种内容就会被认知阻碍进行调整,而认知阻碍到达某一个极限的时候,就会触发更高一层的表现,比如忘却齿轮,是的,忘却齿轮其实也能够算是一种更高级的认知阻碍,直接从人的脑海之中剥离这部分不应该了解的内容。
该怎么形容这一次认知阻碍的出现呢?
那大概是用黑色的颜料直接涂抹在了画面之中,这是第一步,从视觉上进行隔断,在洛梅尼的眼中,那一个奔跑到街上的人此时已经成为了一团黑色的平面痕迹,估计不论从什么角度去看,最终看到的都会是同样的模样吧。
一块不太规律的黑色,有点接近方形,边缘粗糙,在那个人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这样的物体就已经覆盖了上去。
——为何要让大主教将██放入教堂?
很显然,正是这一句话触及到了认知阻碍,洛梅尼捂住自己的嘴巴,还好,还好这些内容在进入到他的耳朵之前已经被修正过了,所以,接下来独属于他自己的‘思考’,将会成为他判断局势的最佳方式。
基于某种可了解信息的推到是被允许的,在没有触及到非自然之前……
大主教将‘某个事物’放进了教堂之中。
……教堂出事了。
不,大主教代表着天使的意志,大主教的所作所为都是天使的要求,所以,是天使让大主教将某个东西放进了教堂之中——如果这件事本身就是天使的意志,那么现在,现在他在这里听见这个声音,也应该是天使的意志。
……不。
“你刚刚说什么?”他猛地转过身,目光死死盯着艾克托尔,“你听过这个声音?”
“就在之前……也是在这里。”艾克托尔说,“也是同样的话,不过后面那句好像是新的。”
“那这个声音本来就是为了让你听见的,艾克托尔。”洛梅尼在最快的时间内分辨出了此时的状况,“和别的人都没有关系,它想要你去教堂,你和教堂有什么关系?”
教堂。
很显然,艾克托尔还记得自己在教堂之中放了什么,当初西多妮让自己保管的那个门票,现在就放在教堂里面,不过他不担心门票会被找到,事实上,当天使允许他这么做的时候,就意味着这件事本身是正确的。
“可能是因为我是牧师吧。”艾克托尔说。
门票的事情……还是先埋着吧。
“门……清理……还有现在的这个东西。”洛梅尼揉了揉自己的额头,这几件事不怎么能能够串联起来,硬要说的话,他感觉这反而是几件不同的事情,只是正好在这一刻爆发了而已,不过既然它们同一时间出现,那或多或少还是有些关联的吧。
不过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
“教堂出事了,同时,你和教堂有什么关系。”他看向艾克托尔,“我知道每一个人都会有自己的小秘密,你也不例外,你在教堂里面做过什么……这些等以后再问吧,但是现在我要去教堂,艾克托尔,你得我和一起去。”
“刚才广播说要停留在室内。”
“……特殊时期特殊情况。”洛梅尼说,“这是要求,艾克托尔。”
“为什么非得是我?”
“直觉。”
洛梅尼眼角的余光仍然注意着外面的那个‘人’,不出意外的话,它呈现在其它人眼中应该也会是这个模样,这种黑色的涂抹这盖住了它可以用于分辨的地方,就连声音本身也被扭曲了,洛梅尼只能够判断出这是审判庭的成员,却不知道这个人具体是谁。
“既然它再一次传递了这个信息,那就代表着它希望听见这个消息的你——还有我——也去教堂那边,在现在这种情况下仍然要过去的话……”
洛梅尼的指关节敲击在窗沿。
“那就代表着‘清扫’的重要性并不高于它。”
那反而才是最麻烦的事情。
“你能和我说一下有关于清扫的事情吗?”艾克托尔问,“你知道的,我是一个外来者。”
“啊……对。”
这倒也是。
“不过,在与其在这里你和你解释半天,还是直接让你亲眼见证一下比较好。”
——拉芙兰,奥涅尔佛。
流淌的雾气,如实质的液体流淌,这是某一种奇观,甚至超出奇观的范畴,该怎么说呢……当一种本应该没有触感或者实质性的东西在此时具备了某种非常明显的物理展现,给予人的第一印象往往不会是什么可以被称之为‘好’的东西。
雾气,那些水汽凝结成微小的液滴,悬浮于大气边界层中,也正是雾气的存在,让拉芙兰能见度降低到了一个极点。
跟据求知者的方法,雾气按不同的成因得到了不同的名字,同时,也按微物理特性分了几种不同的概念,在求知者对于物理本身的研究里,似乎只要掌握了这些条目,便能将这种自然现象纳入理性的框格之中。
可此刻流淌于奥涅尔佛街道之间的东西,早已越出了这些条目的边界。
清扫,或者说清理,这就是它的概念。
“十二点是奥涅尔佛的一日刷新之时,在每一天的十二点到来的时候——”
雾气之中存在着某种东西,这是共识,当然了,这当然是共识,拉芙兰的雾气里面藏匿的东西太多了,那些非自然的东西,那些异端的呓语,被定义为恶意的非自然只能够通过这种方式来获得自己的信徒,它们往人的耳中灌入属于它们的声音。
呓语。
雾气本该随气流漂移,受温度梯度与地形的引导,缓步推移,而眼前这些粘稠的灰质体却在逆着重力攀爬,沿着建筑物的外墙,像苔藓一样缓慢但坚定地生长,又在某些地方突然垂落,如倒悬的钟乳石滴下黏腻的汁液。
它们在墙角、窗沿、门缝处堆积,堆积到一定程度后再像活的黏液一样滑落,汇聚成更粗的流束,沿着街面的坡度朝低处淌去。
“哎……这其实涉及到某些认知阻碍的问题。”
洛梅尼带着艾克托尔从一条狭窄的巷子之中穿行,避开了任何一种可能会触及到那些液体雾气的地方。
“这算是某种折中方案,到十二点的时候,那些藏匿在雾气之中的东西会被允许回到地面上,对着它们能够触及到的东西进行污染,哪怕是蚂蚁或者蜘蛛,只要是作为活着的东西存在的生物,就会被污染成它们的信徒。”洛梅尼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也在注意着艾克托尔的表情,“除了人类。”
非自然的存在,或者说异端,那些东西需要‘信仰’作为粮食,不论是人的信仰,还是别的信仰——当然,如果是按照定义来说,其实从那些虫豸身上汲取到的也不能够成为信仰,那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冲动。
但,至少能够作为一种维系存在的手段,不是吗?
“而汲取那些虫豸的本能……并不会让那些东西维持原本的姿态。”
在广播之后,奥涅尔佛的街道就变得空荡,洛梅尼的速度很快,与其说是走过去,倒不如说是用一种小跑的方式带着艾克托尔绕过那些雾气。
……他似乎很熟悉。
艾克托尔跟在洛梅尼的身后想着,洛梅尼似乎很熟悉这些雾气,当然,这不是重点……现在‘教堂’本身可能出现问题,那么,他就需要思考,那个门票是否还适合放置在教堂之中,还是应该换个地方?
抓紧时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