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总是来得绵长拖沓。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窗外便落下了密密匝匝的冷雨,将整个老旧居民区的青灰色屋檐洗刷得发亮。水滴顺着锈蚀的铁皮雨棚连成细线,滴滴答答地敲打着窗台前的铝合金挡板,响起一阵阵单调而潮湿的脆响。

到了正午,雨势非但没转小,反而织成一张湿冷沉闷的白网,把整座城市的街道与楼宇都笼罩在朦胧水汽里。

绫音站在狭窄昏暗的厨房里,拉开嗡嗡作响的老旧冰箱门看了一眼,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保鲜层里只剩一颗外叶发蔫的卷心菜、半截干瘪的胡萝卜,和两个孤零零躺在蛋架上的鸡蛋。冷冻室更是空空如也,除了制冰盒上一层厚重白霜,连半块冷冻肉馅都找不出来。

“再不买菜,今晚就真的只能吃水煮卷心菜盖饭了……”

她揉了揉太阳穴,抬起右臂去够橱柜顶层的旧帆布购物袋。

然而手臂刚抬到肩膀平齐的高度,肘弯与小臂外侧便猛地涌起沉闷的酸胀与钝痛。

那是几天前在巷口替那个见习魔法少女挡下一记骨刺留下的擦伤。伤口虽然已经在药水的作用下结了一层深褐色的薄痂,但一碰到这种湿气弥漫的深秋阴雨天,被撕裂过的皮肉深处,依然会涌起针扎似的隐痛。

她咬了咬牙,收敛住倒抽冷气的微弱声音,换成没有受伤的左手,有些笨拙地将那个深绿色的帆布袋从顶层扯了下来。

缓了缓,她才用左手把洗得褪色的宽大旧夹克拉链一路拉到领口,缩紧了肩膀,试图将自己整个人藏进宽大的旧衣料里。

“叔叔,你在厨房对着空冰箱发呆的时间,已经足够水烧开三次了。”

清脆而掺着调侃意味的少女声音从客厅飘来。

矮桌前,玲那正盘腿坐在一块软垫上写周末作业。她只穿了一件宽松的米白色居家针织衫,长发随意散在单薄的肩头,听见动静微微侧过头,眼眸深处藏着只属于小恶魔的狡黠探究。

“啊……我是说,家里断粮了。今天正好是车站前那家大超市的周末特价日,我得去采购一趟。”绫音手忙脚乱地把帆布袋折起来塞进口袋,转过身掩饰性地干咳了一声,“你在家好好写作业吧,外面下着大雨,我一个人骑车很快就买回来了。”

“不要。”

玲那啪的一声合上了手里的黑色水笔笔帽,动作利落地从软垫上站起身:“我也要去。”

“诶?可是外面又冷又湿……”

“正因为下大雨,某人才更容易迷迷糊糊买一堆临期打折但根本吃不掉的便宜罐头回来。”少女迈着轻巧无声的步子走到玄关,扬起白皙秀气的下巴,语气里没有半点商量的意思,“而且,今晚我想吃热气腾腾的寿喜烧。要是放任叔叔一个人去,最后端上桌的绝对会变成寡淡无味的白菜豆腐乱炖锅。”

“寿、寿喜烧的牛肉很贵的……”

“今天不是特价日吗?牛肉片半价。”玲那已经弯下腰换好了出门的长靴,侧过脸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危险的弧度,“还是说,作为看护人,连自家正在长身体的高中生的这点合理要求都要克扣?”

绫音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在少女那带着绝对掌控意味的注视下败下阵来,只能无奈地抓了抓后颈的碎发:“好、好吧……不过得穿厚外套,雨天降温厉害。”

等两人穿好防风外套走到公寓一楼那片逼仄潮湿的公共门厅时,绫音才意识到一个尴尬的问题。

老旧的铁丝伞架上,孤零零只斜插着一把黑色大号直柄雨伞多年前街角杂货铺清仓时买的,伞面够大,但伞骨沉重,伞柄橡胶皮有些老化发黏。

“呃……我记得之前门后好像还挂着一把浅蓝色的折叠伞来着……”绫音蹲下身在杂物箱和报纸堆里翻找起来。

“上个月借给隔壁忘带钥匙的田中太太,然后你就彻底忘记要回来了。”玲那抱起双臂靠在门边,叹了口气,“真是个无可救药的笨蛋。”

“对、对不起……”

“算了,一把就一把。”少女上前一步,毫不客气地伸手握住那把大黑伞的伞柄,直接推开了公寓沉重的玻璃大门,“快点走吧,再磨蹭最划算的那批特选牛肩肉就要被抢光了。”

“等等,还是我来撑伞吧!”绫音连忙抢过冰凉的伞柄,哗啦一声将大黑伞在檐廊下撑开。

纯黑色的伞面在两人头顶撑开了一方狭小而干燥的世界。

冰冷的雨点噼里啪啦地重重砸在厚实的伞布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脆响。秋风卷着白茫茫的水汽扑面而来,寒意顺着裤脚直往上钻。

绫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握着沉重金属伞柄的右手隐隐有些使不上力,暗伤处泛起酸涩的钝痛,便换到了左手。

为了不让身旁的女孩淋到雨,她尽可能将整把伞的重心朝右侧倾斜了大半,大半个黑色穹顶都笼罩在玲那的头顶。

“叔叔。”

“嗯?怎么了?”

“你走得太慢了,脚底下是在踩蚂蚁吗?”

身侧的女孩忽然伸出右手,轻轻扯住了她宽大外套的下摆衣角。

那是一个自然、甚至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动作。隔着厚实粗糙的外套布料,绫音却仿佛能清晰地感受到女孩纤细手指收紧时的力道。

因为女孩这一拉,两人的距离骤然近了一大截。

少女身上那股熟悉的柑橘清甜香气,混杂着深秋雨水潮湿冰凉的气息,混进了绫音的每一次吸气里。随着并肩走动的节奏,两人的肩头与手臂在层层衣料的包裹下不经意地碰撞,彼此的体温透过布料隐隐约约地传递过来,温热得让人心慌。

绫音的耳根泛起一抹绯红,脚下的步子顿时变得有些僵硬,连胸口起伏的气息都放轻了半拍。

“那个……玲那,你可以稍微往伞中间站一点的,这把伞其实挺宽敞。”

“我就站在正中间啊。”女孩仰起脸,眼神澄澈得像一汪刚被雨水洗过的清潭,嘴角却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狡黠,“还是说,叔叔觉得和我靠得太近,整个人就紧张到连路都不会走了?”

“哪、哪有这种事!我好歹也是个成熟的看护人,怎么可能会因为这点小事紧张……”

绫音强作镇定地挺起胸膛想要反驳,结果注意力全被身侧传来的体温分散,脚下一个不留神,啪嗒一声直接踩进了路边积水的小水洼里,溅起了一片冰凉浑浊的水花。

“噗……笨蛋。”

女孩忍不住轻笑出声,原本只是轻扯衣角的手指收拢,干脆顺势挽住了她的左胳膊。

单薄而柔软的触感透过湿润的外套衣袖贴了上来,让绫音整个人险些当场石化在冰冷的雨幕中。

一路跌跌撞撞赶到车站前的综合超市时,绫音半边左肩已被斜飞的冷雨打湿,冰凉刺骨;但被玲那紧紧挽着的左半边身子,却热得像在火炉边烤过。

周末下午的超市生鲜区十分热闹。

头顶明亮的黄色射灯驱散了阴冷,空气里弥漫着刚出炉面包的黄油香与油炸可乐饼的焦香。特价生鲜冷柜前挤满了推着手推车的人,广播正循环播放着今日限时折扣的促销曲。

“目标是冷柜最靠里的特选牛肩肉薄片。”玲那推来一辆轻便的购物车,眼神进入高度专注的战斗状态,“还有寿喜烧专用的魔芋丝、新鲜茼蒿、老豆腐,以及赞岐乌冬面。叔叔,推车归你,拿不到的高处商品归你,其余挑选全部由我指挥。”

“遵命,夏目指挥官……”

在柴米油盐的日常战场上,绫音向来只有老老实实服从命令的份。

她推着金属小车跟在女孩身后,看着女孩在狭窄的货架通道间轻快地穿梭。玲那熟练地翻看着包装盒上的保鲜日期,拿起两盒大理石花纹不同的牛肉片仔细比对着肉质与单价,偶尔还会蹙起秀气的眉头,认真严肃的侧脸透着一股与平日毒舌完全不同的精明可爱。

“这个牌子的昆布浓缩汁不行,钠含量太高了,煮到底汤会发苦发咸。”

玲那在调味品货架前停下脚步,踮起脚尖,伸出白皙的手臂去够货架最顶层那排特选的减盐酱油。

但顶层货架的位置实在太高,女孩哪怕将整个身形拉得笔直,也只能堪堪碰到玻璃瓶底边缘,瓶身在金属架上发出一声轻微的晃动。

“我来拿吧。”

绫音走上前去,站在女孩的身后,伸长左臂轻松将那瓶沉甸甸的特酿酱油取了下来。

那一瞬间,两人的身形几乎完全贴合在了一起。

绫音比玲那高出半个头,她低头递出酱油的刹那,下巴几乎擦过了女孩柔软微卷的发顶,清新的柑橘洗发水香气直往鼻腔里钻。

玲那转过身接酱油,两人的手在冰凉的玻璃瓶身上不经意地叠在了一起。

女孩抬起头,那双清澈如猫般的眼眸近在咫尺,睫毛因为惊讶而微微颤了颤。超市内蒸腾的暖气熏得她两颊浮起一层粉白,嘴唇像刚剥了壳的水蜜桃般透着润泽的光。

“……给,拿到了。”绫音慌忙松开手指,视线飘忽地看向旁边花花绿绿的调料包,心跳在胸膛里乱七八糟地撞着。

“谢、谢谢。”

玲那飞快地将酱油瓶放进身旁的推车里,罕见地没有立刻毒舌反击,只是侧过身去,抬手将一缕散落的碎发挽到耳后,露出的耳尖同样透着诱人的微红。

然而,当玲那弯下腰去挑选最下层的寿喜烧用魔芋丝时,绫音随手拿起旁边冷柜里的一盒特价鸡蛋准备放进车框。

在手臂抬起的瞬间,右肘关节处那道尚未痊愈的擦伤猛地被牵扯。一股尖锐的酸痛顺着神经钻上来,让她整个右臂的动作一滞,右手微不可察地剧烈颤了颤,险些没能拿稳脆弱的塑料蛋盒。

虽然她迅速用左手托住了盒子,但蹲在下方的玲那动作却彻底停住了。

女孩没有立刻站起身,只是背对着她,眼角的余光落在了绫音那只护在身侧、肌肉明显绷紧僵硬的右臂上。

右臂……果然还在痛吧。她无声确认着。

那天傍晚在远处屋顶一闪而过的黑色身影,与深夜在玄关嗅到的那丝血气,再次不受控制地在脑海深处重叠在了一起。

“大骗子……”

女孩轻声咬着这个词,白皙的手指在魔芋丝的塑料包装袋上无意识地收紧,用力到攥得发疼。

但她最终什么也没有挑明,只是若无其事地站起身,将那盒魔芋丝丢进推车,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与从容:“好啦,东西差不多齐了,去收银台结账吧。”

结完账推着装满食材的塑料袋走出超市侧门时,外面的雨势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像把整片天空撕开了一道口子,变得更加狂暴起来。

超市宽大的防雨屋檐下聚了不少避雨的人。冰冷的狂风卷着白色水雾呼啸而过,狠狠砸在门前台阶的水洼里,荡起一圈圈浑浊的白沫。

绫音一手拎着沉甸甸的食材袋,正准备重新撑开大黑伞,整个人却突然定在了原地。

在漫天倾盆的暴雨中,在混杂着泥土与柏油路腥冷水汽的空气里,有一缕细微、却透着刺骨寒意的异样波动,在隔着数条街区外的大雨深处掠过。

那是深渊污染的气息。

分外稀薄,甚至没有引起周围任何普通人的注意与惊慌,但那种规律而冰冷的微小共振,分明带着被刻意压制、刻意编排过的痕迹。和前些天在废弃仓库感知到的迹象一模一样,这些暗流正在城市的地底深处,以不为人知的秩序蔓延。

胸口深处那团沉寂已久的余烬像感应到了什么,温热了一瞬,随即又归于平静。

“叔叔?怎么站着不走?”

身旁玲那的声音将绫音从警觉中拉了回来。

“啊……没什么,只是觉得外面的风好像比刚才更大了。”绫音强行压下那点凝重,露出平日里那副有些迷糊的温和笑容,“我们得快点回家了,不然特价买来的牛肉片该不新鲜了。”

“嗯。”

黑色的伞面再次在风雨中撑开,将漫天的雨水隔绝在外。

归途的斜坡路上,雨水顺着路牙石汇聚成湍急的浊流。绫音右手拎着沉甸甸的食材袋,左手吃力地举着雨伞,再次不动声色地将整把伞的伞面倾斜到了身旁女孩的头顶。

冰冷的雨水很快顺着风势泼洒在她左肩与后颈,单薄的夹克湿透一大片,寒意顺着皮肤直往骨头里钻。

走着走着,身旁的少女停下了脚步。

“玲那?”绫音疑惑地停下来,转过头看她。

女孩转过身,看着绫音完全暴露在狂风暴雨中的半边肩膀,原本微抿的唇线紧紧绷成了一条笔直的细线。那双眼眸在灰蒙蒙的雨幕中闪烁着复杂的光,既有心疼,又有一股说不出的薄怒与倔强。

“你是笨蛋吗?”

“诶?”

“明明右臂痛得连提个袋子都勉强,还硬要把伞全偏到我这边……你是打算明天感冒发烧躺在床上,然后理直气壮地让我伺候你一整天吗?”

女孩没等绫音开口辩解,上前一步,伸出双手一把抓住了绫音那只没有受伤的左胳膊,整个人毫无缝隙地直接挤进了绫音的怀侧。

“呜哇玲那?!”

伞下原本还算宽敞的空间,被压缩到了极致。

女孩柔软单薄的身体整个贴在了绫音的侧胸与腰腹处,她的一只手紧紧抓着绫音外套的下摆,将原本平整的布料攥出了一团深深的褶皱。因为贴得实在太紧,两人每迈出一步,大腿与腰侧都会产生清晰而密集的摩擦。

“不许把伞往外移。”玲那将半张脸深深埋进自己柔软的围巾和大衣领口之间,声音因为闷着而显得有些含糊不清,却透着一股执拗到不讲理的坚决,“就这么走回去。”

湿漉漉的水汽在黑伞下温热地蒸腾开来。

绫音僵硬地握着冰凉的金属伞柄,耳边回荡的全都是自己胸膛里那剧烈如鼓点般的心跳声,以及身侧女孩近在咫尺的清浅吐息。鼻尖萦绕的全都是少女身上清甜温热的香气,那股温度透过湿冷的雨天,深深烙印在她的感官深处。

“……知、知道了。”

绫音小声应了一句,有些手忙脚乱地收拢了伞沿,脚下的步子放得很慢、很稳。

雨水在脚边哗啦啦地流淌,而伞下小小的世界里,那只紧紧攥着她衣角不肯松开的手,始终带着令人心安的微热。

街角的路灯下,一道推着自行车的身影停了很久。黑框圆眼镜的镜片上凝着细密的雨珠,她隔着雨幕望着那把缓缓远去的大黑伞,低头在胸前那本被雨衣遮得严严实实的笔记本上,添了一行细小的字,然后推着车,拐进了另一条街。

星期天的午后,连绵了整整两天的秋雨终于放晴。

久违的秋日暖阳穿透了厚重的铅灰色云层,金灿灿地洒在被雨水洗刷干净的柏油街道上。路边银杏树梢上残留的雨滴在微风中摇曳,反射出耀眼的金光,空气中弥漫着湿润泥土与落叶晒干后的清爽香气。

因为昨晚那一锅寿喜烧大获成功,今天午后家里的气氛显得慵懒惬意。

在玲那的强烈要求下,绫音换上灰色连帽卫衣,陪她去市立图书馆归还上周借的高二参考书,顺便挑几支新中性笔。

“右臂今天还痛吗?”

走在落满金黄落叶的林荫道上,玲那双手背在身后,看似漫不经心踢着脚边的一颗小石子,状似随意地开口问了一句。

“完全不痛了!”绫音立刻像要证明什么似的,当着女孩的面活动了活动整条手臂,露出毫无芥蒂的灿烂笑容,“你看,伤口早就结痂了,现在一点感觉都没有。”

玲那侧过头打量了她一眼,嘴角勾起意味不明的弧度:“我又没问你结痂没有,叔叔招供得未免也太快了点。”

“呃……我、我是说……”绫音顿时语塞,慌乱地别开脸,耳根又开始泛红。

看着眼前这个手忙脚乱、嘴笨心软的笨蛋,玲那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但那份隐秘的疑虑与心疼却半点没有减少。

十年前的漫天烈火,七年前被收养时的废墟瓦砾,还有这些天深夜里频频出现在城市角落的神秘黑影……

这个笨蛋,到底还要把多少伤痛和秘密一个人死死藏在暗处?

“算了,看在你态度还算诚恳的份上,原谅你的拙劣借口。”玲那轻哼了一声,正准备迈步跨上图书馆前宽阔的花岗岩石阶,视线却被门厅前一个推着金属还书小车的身影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个穿着市立图书馆深蓝色布质围裙的年轻女子。

留着齐眉的深色刘海,鼻梁上架着一副略显呆板的黑框圆眼镜,手里捧着厚厚的一叠借阅登记册,正迈着分外均匀、近乎用尺子量过般精准的步幅从侧门走出来。

市立图书馆的管理员,栞。

看到那个身影的瞬间,玲那原本轻快的脚步一顿,眼底的小恶魔雷达拉响了最高级别的警报。

不知道为什么,从第一次在图书馆借阅台见到这个戴眼镜的管理员开始,玲那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微妙敌意与戒备。

这个女人平时总是一副冷淡寡言、公事公办的古板模样,但那双藏在圆镜片后面的眼睛,每次在看向自家那个笨蛋叔叔时,总会透出一种令人浑身不自在的探究与专注。

那种目光,就像是在透过这副笨拙的躯壳,审视着只有她才知道的绝密宝藏一样。

“啊,管理员小姐。”绫音显然完全没有察觉出身旁女孩紧绷的气场,不设防地笑着抬手打了个招呼,“下午好,今天也是你值班吗?”

听到声音,栞推着金属推车停下了脚步。

她慢慢转过身,镜片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一片白茫茫的冷光。那双藏在刘海下的眼睛落在绫音身上,视线先是在绫音自然摆动的右臂上停留了片刻,随后又缓缓下移,落在了站在绫音身侧、正含着隐隐敌意盯着自己的玲那身上。

“下午好,柊先生,夏目同学。”

栞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丝毫起伏,就像在朗读枯燥的图书分类编码。

她低头翻开随身携带的黑色小皮本,手中握着的钢笔在指间利落地转了半圈,随后在一张写满密密麻麻数据的表格上划了一道。

“管理员小姐在记录什么吗?”绫音有些好奇地探了探头。

“只是日常的馆际流通数据与环境气象观测。”栞面不改色地合上了本子,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目光直直地迎上玲那充满戒备的视线。

短暂停顿了片刻后,图书管理员用那种一本正经、宛如在陈述科学公理般的平缓语调,慢条斯理地开口道:

“根据昨天本市气象站的数据,午后的降雨量达到了二十四毫米,属于短时强降水级别。”

“诶?啊……昨天的雨确实很大呢,路上积水很深。”绫音不明所以地挠了挠头。

“是的。”栞颔首,视线在绫音和玲那之间那明显比普通监护人与高中生要亲密得多的微小距离上扫过,镜片后的眼眸深处掠过一点只有她自己才懂的微光。

“在那种风速与降水密度下,如果两个人共用一把标准规格的直柄雨伞,为了保证另一方不被淋湿,撑伞者的受雨面积会增加百分之四十以上。而两人为了维持平衡,身体中轴线之间的距离……通常会被迫缩短到十公分以内。”

说到这里,女管理员歪了歪头,语气平静,却像一记精准的直球:

“雨天的伞,总是会让人靠得很近呢。夏目同学。”

空气像在这一刻安静了半拍。

玲那的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耳尖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她怎么也没想到,昨天自己赖在看护人怀里不肯松手的秘密举动,居然会被这个戴眼镜的女人用这种该死的数据模型当面拆穿!她昨晚……难道看见了吗?

“你、你这家伙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

平日里向来从容毒舌的小恶魔少女炸了毛,一把扯住绫音的卫衣后摆,将看护人当成盾牌挡在自己身前,气急败坏地瞪着面前的管理员,“我们只是正常去超市买菜而已!才没有像你说的那样靠得那么近!”

“我只是在陈述流体力学与人类避雨行为的概率模型。”栞推了推眼镜,脸上的表情依旧波澜不惊,“并没有特指哪一位具体的借阅者。”

“呜哇!玲那冷静一点,管理员小姐只是在讨论天气和物理啦!”

夹在中间的绫音手忙脚乱地拦住张牙舞爪的玲那,整个人被女孩扯得东倒西歪,脸上满是慌乱与羞窘,“对不起啊管理员小姐,这孩子今天有点精神过头了……我们先把书还了!”

看着绫音被少女扯得团团转、满脸通红却依旧温柔包容的笨拙模样,栞的嘴角向上牵动出若有若无的弧度。

她的手指在皮质笔记本的边缘轻轻摩挲着。

在那本看似平常的借阅记录本夹层里,第三十六页的空白处,赫然用娟秀的钢笔字记录着昨夜她根据全市魔力扰动绘制出的波形残影。

那个笨拙的、连撑伞都会把自己淋湿的看护人。

以及那个在深夜的阴影里,哪怕独自承受伤痛也依然义无反顾守护着这座城市的传说身影。

“不用道歉。”

栞欠了欠身,推着金属小车慢慢走向借阅大厅的旋转门,在推开门的那一瞬,留下了最后一句平静的低语:

“祝二位度过一个愉快的星期天。”

阳光暖洋洋地洒在石阶上。

被拽得卫衣歪向一边的绫音抹了一把额头的虚汗,看着身旁气鼓鼓、脸颊通红却依然紧紧攥着自己衣角不肯松手的女孩,忍不住无奈又宠溺地笑了起来。

她总爱偷偷管这女孩叫小猫咪气鼓鼓的样子活像只炸毛的猫。

“好啦,小猫咪别生气了。等会儿还完书,我请你吃商业街街角的那家草莓可丽饼,好不好?”

“……两份。”女孩别扭地转过头,声音闷闷的。

“好好好,两份~ 两份~”

秋风吹过金黄的银杏树,将两人的影子在石阶上拉得长长的。日常的喧嚣与温暖在午后流淌,而那些藏在伞下、始终没能说出口的依赖,正在这平凡的岁月里,生长得愈发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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